影視編輯器 第2080章

作者:花萌轩

  蘇寧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夜風中搖曳的海棠。

  “兄長可還記得,”他突然問道,“那日徐閣老送我至二門,特意提起裕王府缺個紀善?”

  張浩一愣:“你是說……”

  “徐閣老既要我用,又要試我。”蘇寧轉身,燭光在他眼中跳動,“這《會計錄》便是試金石。我若畏縮不前,便不堪大用;我若一味蠻幹,便是不知進退。”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這個局,既要破,又不能破得太過。”

  張浩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你的意思是……”

  “賬要查,但不能只查嚴黨的賬。”蘇寧脣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陛下這些年修玄煉丹,內承邘斓闹С觯遣皇且苍摾硪焕恚俊�

  周正傑倒吸一口涼氣:“你要碰宮裏的賬?”

  “水既然已經渾了,”蘇寧輕聲道,“不如讓它更渾些。”

  窗外,初夏的夜風突然急了,吹得海棠枝葉簌簌作響,彷彿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

  嘉靖四十二年的盛夏,北京城徽衷谝黄釤嶂小�

  每日卯時三刻,蘇寧便已出現在翰林院那扇硃紅大門前。

  晨光中的翰林院別有一番景緻。

  古柏上的露水尚未乾透,幾個老翰林正在院中慢慢踱步,手中捧着《貞觀政要》或是《資治通鑑》。

  見到蘇寧,他們都會微微頷首,卻不多言。

  蘇寧的書案設在翰林院東廂,緊挨着存放檔案的架閣庫。

  這裏原是存放前朝實錄的地方,空氣中常年瀰漫着陳年墨香和書卷特有的黴舊氣味。

  “蘇修撰今日來得早。”

  管理架閣庫的老吏姓陳,已經在翰林院當了四十年的差。

  他顫巍巍地打開沉重的銅鎖,將一疊黃冊搬到蘇寧面前。

  “這是嘉靖三十年的鹽課總冊,蘇修撰要的。”

  “有勞陳老了。”蘇寧接過冊子,輕輕拂去封面的灰塵。

  陳老吏卻不急着離開,佝僂着身子低聲道:“這冊子……三年前王御史也借閱過。”

  蘇寧抬眼看着老吏渾濁的雙眼,會意地點點頭:“晚輩明白。”

  翻開厚重的冊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撲面而來。

  兩淮鹽場、長蘆鹽場、山東鹽場……

  每一處的課稅數額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但細看之下,就能發現其中的蹊蹺:同樣是年產萬引的大鹽場,課稅數額卻相差懸殊。

  “蘇兄在看鹽課冊?”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蘇寧不動聲色地合上冊頁,起身拱手:“李檢討。”

  來人是比他早三科的庶吉士李維正,如今已是翰林院檢討。

  他隨意地在蘇寧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鹽課冊。

  “這些陳年舊賬,看着實在無趣。李維正笑道,“聽說昨日徐閣老在經筵上,又提起蘇兄那首《觀漕摺妨恕!�

  “不過是些溡姡尷钚忠娦α恕!�

  “溡姡俊崩罹S正搖搖頭,“如今這滿京城,誰不知道蘇修撰的才名?連裕王爺,前日來翰林院,都特意問起你呢。”

  蘇寧心中微動,面上卻依然平靜:“王爺厚愛了。”

  送走李維正,蘇寧重新翻開鹽課冊。

  這一次,他取出一張白紙,開始抄錄幾個關鍵數據。

  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就像朝堂上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午時剛到,一個小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蘇修撰,徐閣老請您過府一敘。”

  內閣值房設在文淵閣後的小院裏,與翰林院僅一牆之隔。

  徐階正在批閱奏章,見蘇寧進來,只是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看過鹽課冊了?”

  “回閣老,正在看。”

  徐階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看出什麼了?”

  “各地課稅數額懸殊,其中當有蹊蹺。”

  “蹊蹺?”徐階輕笑一聲,“兩淮鹽場每年產鹽百萬引,報課不過三十萬兩。你去問問揚州城的鹽商,他們的宅子值多少銀子。”

  蘇寧垂首不語。

  “記住,”徐階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查賬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是!閣老。”

  從內閣值房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回到住處時,月已上中天。

  蘇寧點亮油燈,開始整理今日的筆記。

  他知道,這些看似枯燥的數字,終有一天會成爲刺向嚴黨最鋒利的劍。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二更時分。

  蘇寧吹熄油燈,卻沒有立即就寢。

  明日,還有更多的賬冊在等着他。

  ……

  嘉靖四十二年初秋,西苑萬壽宮後的丹房內,龍涎香與檀香的氣息交織繚繞,比往日更顯濃郁。

  嘉靖帝一身道袍,正將硃砂緩緩混入煉丹的藥材中,動作緩慢而專注。

  徐階跪在青玉蒲團上,已經靜候了半個時辰。

  直到皇帝完成了一道工序,淨手更衣後,他才適時開口:

  “陛下,裕王府傳來消息,紀善一職出缺已有數月。”

  嘉靖帝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在丹爐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閉目養神。

  徐階繼續緩緩道:“老臣觀新科進士蘇寧,品性端方,學識淵博,或可充任此職。”

  玉熙宮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只能聽見銀炭在爐中迸裂的細微聲響。

  紗簾後的嘉靖帝緩緩睜開眼,那雙久經朝局的眼睛在香霧中顯得格外深邃。

  “就是寫‘春蠶未作繭,胥吏已催絲’的那個?”皇帝的聲音帶着特有的沙啞。

  “正是。”徐階的頭垂得更低,“此子雖有些少年銳氣,但勝在秉性純良。放在裕王府歷練,正好磨磨性子。”

  丹爐中突然迸射出一道金光,映得整個丹房明暗不定。

  嘉靖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良久才道:

  “呂芳。”

  侍立在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連忙躬身:“老奴在。”

  “擬票吧。”嘉靖帝的聲音平靜無波,“就讓那個會寫詩的進士,去裕王府當個紀善。”

  “老奴遵旨。”呂芳恭敬應下,悄悄與徐階交換了一個眼神。

  徐階依然保持着跪姿:“陛下聖明。裕王殿下向來勤學,有蘇寧這樣的年輕才俊輔佐,必能更加精進。”

  嘉靖帝忽然輕笑一聲:“徐卿倒是會舉薦人。”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裕王近來讀什麼書?”

  “回陛下,殿下近日在研讀《資治通鑑》,尤重漢宣、光武之治。”

  “嗯……”嘉靖帝重新閉上雙眼,“告訴裕王,好生讀書。至於那個蘇寧……”

  徐階屏息靜聽。

  “讓他記住‘春蠶到作繭時,自然要吐絲’。”

  “是!陛下,”

  三日後,司禮監的批紅正式下達。

  當這道旨意傳遍朝野時,所有人都明白,這看似平常的“磨礪”,實則是帝心默許的儲君班底構建。

  那個曾經在詩會上摔玉明志的年輕進士,正在一步步走向大明王朝的權力核心。

  而在裕王府的書房裏,年輕的裕王拿着蘇寧的會試卷宗,對身旁的講官馮保笑道:“父皇又給本王送來一位人才。”

  ……

  嘉靖四十二年的深秋,蘇寧兼任裕王府紀善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一夜之間燎遍了整個翰林院。

  這日清晨,蘇寧如常在史館內校對《太祖寶訓》和編修《嘉靖會計錄》。

  窗外銀杏正黃,偶有幾片落葉飄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正提筆蘸墨,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編修真是好手段啊!”

  人未至,聲先到。

  只見獨眼龍嚴世蕃的心腹、吏部郎中趙文華大步踏入史館,身後跟着兩個小吏。

  他徑直走到蘇寧案前,將手中的《永樂大典》殘卷重重摔在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

  “翰林院的冷板凳還沒坐熱,就攀上裕王府的高枝了?”趙文華俯身逼近,聲音刻意壓低卻字字刺人,“怎麼?是覺得這清水衙門,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館內其他翰林紛紛低下頭,假裝專注案牘,卻都豎着耳朵細聽。

  蘇寧緩緩放下筆,起身施禮:“趙郎中言重了。下官蒙聖上恩典,徐閣老舉薦,不過是去王府做個記錄言行的閒差,何來攀附之說?”

  “閒差?”趙文華冷笑一聲,手指重重敲着案上的《永樂大典》,“這《永樂大典》的校勘重任,蘇編修就這麼撂下了?還是說……”

  他故意提高聲調,“裕王府的差事,比修撰國朝大典還要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趙郎中今日好興致,竟有空來史館指點校勘?”

  腥嘶仡^,只見掌院學士李本拄着柺杖站在門口,面色肅然。

  趙文華神色微變,隨即堆起笑容:“下官只是來取幾卷典籍,順道與蘇編修話別。”

  待趙文華悻悻離去,李本走到蘇寧案前,輕嘆一聲:“樹欲靜而風不止。安邦此去裕王府,好自爲之。”

  ……

  是夜,京郊八角亭。

  秋風蕭瑟,寒意漸濃。

  蘇寧按約前來,遠遠便見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亭中。

  張居正一身深藍直裰,正在亭中煮酒。

  “叔大兄。”蘇寧拱手施禮。

  張居正回頭,臉上帶着溫潤的笑意:“安邦來了。”

  他執起酒壺,爲蘇寧斟滿一杯,“先飲此杯,爲你餞行。”

  二人對飲一杯後,張居正引蘇寧走到亭邊,指着山下京城的方向。

  但見萬家燈火,明滅不定,宛如星河傾瀉人間。

  “安邦你看,”張居正聲音沉靜,“這京城夜景,看似繁華似澹瑢崉t暗流洶湧。嚴黨勢大,如燈下之黑,遮蔽聖聽;清流諸公,雖有心振作,卻如風中殘燭,自顧不暇。”

  他轉身凝視蘇寧:“唯有裕王府……方是真正的百年基業。王爺仁厚睿智,禮賢下士,正是我輩實現抱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