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詩會行至酒酣,徐階狀似無意地問起:“蘇進士在會試策問中提及‘清丈田畝’,如今東南田畝混亂,兼併嚴重,不知可有良策?”
滿座頓時豎耳,清丈田畝正是徐派與嚴黨爭斗的焦點。
嚴黨庇護的豪強往往隱匿田產,逃避稅賦。
蘇寧避實就虛:“晚生溡姡螄缰嗡蝗粝葘W鄭國渠故事。”
他取過果盤擺弄,“修渠必先測地勢,清田當自荒灘始。”
既暗示從無主之地入手減少阻力,又避開了嚴黨核心利益。
正當腥顺了贾H,忽有侍女驚呼……
原來蘇寧腰間那方萊州玉佩繩結鬆動,滑落在地碎成兩半。
滿座皆驚之際,徐階卻撫掌笑道:“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毀節——蘇進士今日兩首詩,當得此評!”
腥嘶腥淮笪颍娂娕e杯。
蘇寧躬身拾起碎玉,心知這“玉碎”之喻已在腥诵闹蟹N下清流形象的種子。
而徐階那句看似隨口的評價,更將在明日傳遍京城士林。
離席時,徐階親自送至廊下,看似隨意地提點道:“嚴東樓明日壽宴,聽說備了西域舞姬。”
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寧一眼,“蘇進士年少才高,當好自珍重。”
蘇寧深深一揖:“謹遵閣老教誨。”
他知道,今日的詩會只是開始,接下來嚴府獨眼龍的壽宴,纔是真正躲不開的考驗。
……
詩會散時,月色已上中天。
徐階親自將蘇寧送至二門,這在等級森嚴的官場實屬殊遇。
老首輔抓住蘇寧的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月光下卻突然低語:“裕王府缺個紀善,正八品。”
不待回應,便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蘇寧立在原地,夜風拂過程子衣的衣襬。
紀善雖是閒職,卻是親王近臣。
徐階此舉,是要將他這把“刀”遞到裕王手中。
當然,徐階此舉也是把自己當做了自己人,當年的張居正不就是這樣進入裕王府的?
……
如今周正傑已經在京城爲蘇寧置辦了一處不錯的宅子,回府的蘇寧正坐在後院書房,對着那日摔碎的兩半萊州玉出神。
周正傑替他換了盞新茶,終是忍不住問道:“表弟,這方萊州玉是舅父所贈,你平日最爲愛惜,爲何……”
蘇寧將碎片在石桌上拼成一個完整的玉圭形狀,截斷了他的話:“徐閣老需要一把刀,但要的是能握在手中的刀。”
他指尖輕撫碎玉邊緣,“若這刀太過鋒利,反會傷及持刀之人。”
他抬眼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目光深邃:“今日之後,嚴世蕃會覺得我不過是個意氣用事的書生,徐閣老則認爲我尚需雕琢。而嚴閣老聽說此事,也只會一笑置之——有人覺得我衝動易折,反倒安全了。”
周正傑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摔玉,是要讓各方都覺得你……易碎?”
“不錯。”蘇寧脣角泛起一絲苦笑,“在這朝堂之上,最危險的不是鋒芒畢露,而是讓人看不透。我現在,還不到讓人看不透的時候。”
此時,嚴府書房內,嚴世蕃狠狠將抄錄的詩箋摔在地上:“不過一個新科進士,安敢如此!”
幕僚低聲勸道:“小閣老息怒,不過是個譁腥櫟目裆T了。”
嚴世蕃冷笑:“哼!且容他猖狂幾日。”
與此同時,徐府書房中,徐階正含笑在蘇寧的卷宗上批註:“璞玉待琢,鋒芒內斂。可堪大用。”
他特意在“可堪大用”四字上頓了頓墨。
而不遠處的裕王府內,講官馮保已奉命調閱了蘇寧會試的全部卷宗。
年輕的裕王在燈下反覆品讀《農桑嘆》,輕聲道:“此子,當爲天下蒼生請命。”
夜色深沉,蘇寧將碎玉仔細收好。
這破碎的玉佩,正如他此刻的處境……
看似殘缺,卻正在各方勢力的博弈中,拼湊出一個全新的棋局。
……
詩會次日清晨,琉璃廠「文萃齋」剛卸下門板,等候已久的書生便湧進店堂。
“可有蘇解元的《觀漕摺罚俊�
“有!”掌櫃忙不迭展開連夜雕版印刷的詩箋,但見墨跡未乾的宣紙上,“玉帶河千帆,盡是東南血”如刀鑿斧刻,刺痛了多少雙讀慣風花雪月的眼睛。
至晌午時分,國子監彝倫堂前,監生們圍着新貼的詩榜議論紛紛。
當某江南學子吟到“願化無情柘,免教母子離”時,突然有位山東籍監生掩面痛哭……
他去歲返鄉,親眼見過爲抵桑稅賣兒鬻女的慘狀。
祭酒聞訊趕來,竟破例准許將《農桑嘆》編入《絃歌正音》,自此,蘇寧蘇安邦的詩名隨太學鐘聲響徹九城。
西苑精舍內,龍涎香與丹砂氣息交織成詭異的氤氳。
嘉靖帝朱厚熜剛服罷金丹,忽從蒲團上直起身,驚得侍奉道士打翻了玉杵。
“呂芳。”皇帝的聲音像是從丹爐深處飄來,“朕聽說,近來有個會寫蠶絲詩的新科進士?”
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疾步近前,拂塵在昏暗中劃出弧光:“回皇爺,是山東進士蘇寧。隨只有十四歲,其詩‘春蠶未作繭,胥吏已催絲’,頗有幾分爲民請命的意思。”
他稍作停頓,又補了句,“徐閣老在詩會上贊他‘玉碎不改白’。”
嘉靖帝枯瘦的手指劃過《道德經》扉頁,忽然輕笑:“嚴世蕃前日遞的摺子,說此人‘年少輕狂’。”
丹爐爆出個火星,映亮皇帝深不見底的瞳孔,“朕看,倒是顆好種子。”
正當詩名傳頌之際,蘇寧卻對着嚴府鎏金請柬蹙眉。
大紅帖面上“恭請蘇解元”五字,分明是嚴世蕃親筆。
送帖的管家皮笑肉不笑:“東樓公子說,務必請您品鑑新得的《千里江山圖》。”
“告訴嚴公子,蘇寧必準時赴宴。”他轉身取出徐階所贈的松煙墨,在請柬背面寫下“赴嚴府宴”四字,吩咐書童:“送去徐府門房。”
赴宴那日,他特意穿上御賜的麒麟服。
嚴府朱門前車馬塞途,某侍郎見他便陰陽怪氣:“蘇解元詩驚聖聽,何苦來這銅臭之地?”
蘇寧撫過腰間玉帶:“正要見識《千里江山圖》,如何變作嚴府私產。”
宴設“萬卷樓”,嚴世蕃指着滿架古籍炫耀:“這些都是各地官員孝敬的孤本。”
突然話鋒一轉,“聽說蘇解元在查漕哔~目?”
滿座寂靜中,蘇寧舉杯應道:“嚴尚書說笑,下官近日只研讀《營造法式》。”
他指向樑柱,“比如這金絲楠,需百年成材,不知採自何地皇家木廠?”
嚴世蕃臉色驟變,強笑岔開話題。
酒過三巡,忽有歌姬獻唱《農桑嘆》,唱至“胥吏已催絲”時,嚴黨官員紛紛擲杯。
蘇寧卻擊節讚歎:“想不到嚴府家樂,也知民間疾苦。”
“……”此時的獨眼龍嚴世蕃已經恨不得拍死蘇寧了。
踏月歸寓時,早有徐府馬車等候。
徐階在書房烹茶,聽他講述經過後輕笑:“好個《營造法式》!嚴東樓現在該忙着銷燬皇木廠賬冊了。”
他推過一匣文書:“明日去清賬司上任,先從光祿寺查起。”
又指指窗外夜色,“你那兩首詩,裕王已抄送南直隸各府縣。”
回到宅邸,周正傑捧着賬本驚喜道:“表弟!今日竟有宮中採辦來訂我們‘沉魚落雁’的貨!”
“包裝務必要精美一些!該有的提成不能少,這可是我們不多的好機會。”
“表弟,你放心!琉璃瓶裝的胭脂水粉可是大明獨一份。”
“一定有很多人打聽我們的貨源吧?”
“沒錯!不過我都是按照你的囑託說是南洋客商,想要走貨只能是通過我們‘沉魚落雁’。”
蘇寧望向西苑方向,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簡在帝心。
窗外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與國子監飄來的《農桑嘆》絃歌漸漸重合。
……
第2169章 一升再升
嘉靖四十二年初夏的北京城,護城河邊的垂柳已染上深綠。
蘇寧身着簇新卻低調的青袍,步履沉穩地踏入翰林院那扇硃紅大門。
院落裏古柏森森,雀鳥鳴啾。
幾位白髮蒼蒼的老翰林正圍在寬大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永樂大典》的殘卷。
陽光透過格窗,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你們看這裏。”一位姓趙的老編修顫巍巍地指着《漕咧尽凡糠郑曇魤旱脴O低:“這三頁缺得蹊蹺,記載的正是嘉靖三十八年兩淮漕糧改折的細則。老夫記得清楚,當年嚴世蕃爲了抹去……”
話音戛然而止。
趙編修瞥見走進院中的蘇寧,頓時像被掐住喉嚨般噤了聲。
幾位老翰林交換着意味深長的眼神,紛紛低頭整理起衣袖,彷彿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下官蘇寧,見過各位前輩。”蘇寧恭敬行禮,面上波瀾不驚。
趙編修輕咳一聲:“蘇修撰來得早啊。”
“晚輩初來乍到,理當勤勉。”蘇寧垂手而立,語氣謙和。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老翰林們各自散去整理書卷。
蘇寧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張榆木書案前,手指輕輕撫過案面上深深的墨痕。
這裏曾經坐過楊繼盛,坐過沈煉,如今輪到了他。
按本朝慣例,新科庶吉士該先觀政半年。
蘇寧本打算利用這段時間潛心讀書,細細觀察朝中局勢。
誰知剛過半月,一場經筵之後,次輔徐階侍立在丹陛之側,趁着嘉靖帝論道完畢心情尚佳,躬身進言:
“陛下,新科進士蘇寧,雖年輕資湥混跺X糧經濟頗有見解。其《觀漕摺贰ⅰ掇r桑嘆》等作,皆能切中時弊。如今《嘉靖會計錄》編修正值用人之際,或可令其參與,以實學效忠陛下。”
繚繞的沉香菸霧後,靜坐于丹爐後的嘉靖皇帝眼皮微抬。
這位已經二十餘年不上朝的皇帝,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着,過了許久,才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不過一日,司禮監的批紅便下達翰林院。
當掌院學士宣佈這道任命時,同僚們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恭喜蘇兄。”幾個同年圍上來道賀,眼神卻閃爍不定。
這日晚間,同年張浩特意尋到蘇寧在城西的宅子,一進門就讓蘇寧屏退左右。
“安邦,此事兇險。”只見張浩壓低聲音,“《嘉靖會計錄》看似清貴,實則是塊燙手的山芋。鹽課、茶稅、漕撸囊豁棽皇菄傈h的錢袋子?”
蘇寧爲他斟上一杯茶:“兄長細說。”
“三年前,都察院王御史你可知曉?”接着張浩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就是因執意要查兩淮鹽賬的虧空,不出三月,就被尋了個‘舉止失儀’的由頭,遠貶至雲南永昌府去了。”
燭火在蘇寧年輕的臉上跳躍,映出他微蹙的眉頭。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徐閣老此舉,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正是此理!”張浩急切道,“你如今名聲在外,若是查不出問題,便是徒有虛名;若是查出問題……”
他頓了頓,“嚴黨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