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還有允熞,那小子前日居然向朕請求去就藩。”建文帝的語氣突然低沉下來,“他說不想留在南京礙朕的眼……允熥,你說朕是不是太過忽略這些弟弟妹妹了?朕整日忙於朝政,連他們何時長大了都不知道……”
說到這裏,建文帝突然沉默下來。
良久,他輕聲道:
“其實……朕一直很羨慕你。”
裝睡的蘇寧差點沒控制住呼吸。
羨慕?一個皇帝羨慕他這個“將死之人”?
“從小你就聰明,無論經史子集還是格物算學,一學就會。記得你七歲那年,在孝陵書堂解出了連太傅都束手無策的算學難題,皇爺爺高興得當場賜你玉如意。”
建文帝的聲音帶着追憶:“那時朕就站在一旁,看着皇爺爺撫摸你的頭,眼中滿是讚賞……那種眼神,皇爺爺從未給過朕。”
蘇寧心中恍然。
原來這位建文帝,一直活在弟弟的陰影下。
“你創辦大明錢莊,明熥商行推行新學,提出‘攤丁入畝’……每一樣都是利國利民的大業。”建文帝的語氣複雜,“朕知道,這皇位……本該是你的!若不是母后當年鋌而走險……”
他突然握住蘇寧的手,聲音哽咽:“允熥,你若能好起來該多好。朕需要你,大明需要你。這江山太重了,朕一個人扛得好累。滿朝文武各懷心思,諸位皇叔虎視眈眈,連母后都在責怪朕優柔寡斷……要是有你幫我該有多好……”
這一刻,建文帝的聲音中帶着罕見的脆弱。
這個看似軟弱的年輕皇帝,終於在外人看不見的角落,流露出了真實的情感。
“陛下……”一旁的趙靈兒忍不住出聲提醒。
建文帝急忙擦去眼角的淚水,強笑道:“瞧朕,又說這些沒用的。允熥,你好生養病,朕改日再來看你。”
送走建文帝后,趙靈兒回到寢室,卻發現蘇寧已經坐起身,面色凝重。
“王爺,您說皇上這是……”
“他在尋求認同。”蘇寧輕嘆一聲,“一個從小被弟弟的光芒掩蓋的兄長,一個被迫接下重擔的皇帝,他在向我這個‘將死之人’傾訴他不敢對任何人說的心裏話。”
趙靈兒不解:“可他爲何要對您說這些?”
“因爲在他心中,我既是最理解他的人,又是最不可能泄露這些祕密的人。”蘇寧苦笑,“一個‘將死之人’,確實是最好的傾聽者。”
……
隨後的日子裏,建文帝來得更加頻繁。
有時他會帶來蘇寧兒時的玩具……
一隻褪了色的布老虎,一枚磨光了的石彈子;有時會帶來御膳房新制的點心,說是記得蘇寧小時候最愛喫的;更多時候,只是單純地訴說。
“允熥,今日朕罷免了北平的兩位官員。四叔上表求情,字字泣血……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允熥,母后又拒絕朕的探望了,她在東宮整日以淚洗面,好像真的對朕很失望……”
“允熥,朕夢見皇爺爺和父皇了。他們在夢裏對朕搖頭,是不是都對朕很失望?”
每一次傾訴,都讓蘇寧對這個看似優柔寡斷的皇帝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不是愚蠢,只是太過重情;他不是無能,只是太過仁厚。
這日,建文帝突然帶來了一卷畫軸。
展開一看,竟是兒時幾個兄弟姐妹在御花園玩耍的畫面。
畫中的孩子們笑得天真爛漫,追逐着五彩的蝴蝶。
“你看,這是你,這是朕,這是江都和宜倫……”建文帝指着畫中人物,眼中閃着光,“那時多好啊!沒有朝政,沒有權郑挥行值芙忝瞄g的嬉笑打鬧。”
他看向蘇寧,突然問道:“允熥,若你處在朕的位置,會如何對待各位皇叔?”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蘇寧險些露出破綻。
他強自鎮定,繼續保持昏迷狀態。
建文帝卻不以爲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朕知道,四叔必反。可朕……朕實在下不了手。他畢竟是朕的親叔叔啊,小時候還常常揹着我們在御花園裏玩耍……”
說到這裏,他突然伏在牀邊,肩頭微微聳動。
裝睡的蘇寧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皇兄的真张c脆弱,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謩澁a生了動搖。
然而想到歷史的走向,想到靖難之役後的種種,他又不得不硬起心腸。
當建文帝離去後,蘇寧對趙靈兒說:“傳令下去,計劃照舊。”
“可是王爺,皇上他對您……”
“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蘇寧望向宮牆的方向,“有些路,一旦選擇了,就再也不能回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再說,我們要做的是力挽狂瀾,而不是反叛朝廷。若是有朝一日……我定會保他周全。”
建文帝永遠不會知道,他傾吐真心的這些午後,對這個他既羨慕又依賴的弟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而蘇寧也不會知道,正是這些真盏膬A訴,讓他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做出了一個改變歷史的決定。
兄弟二人,一個在明處傾吐真心,一個在暗處矛盾掙扎。
這場看似荒誕的對話,正在悄然改變着大明王朝的命哕壽E。
窗外,夏日的蟬鳴聲聲不絕,彷彿在爲這段不爲人知的兄弟情誼,奏響一曲悽美的輓歌。
……
建文元年七月,一道明黃色的皇榜貼遍了全國各州府的城門。
榜文上蒼勁有力的楷書寫着:
“今有吳王允熥,中毒日久,沉痾難起。若有能醫者,賞金萬兩,封太醫令。若能提供張真人線索者,賞千金。”
這道皇榜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大明都爲之震動。
從雲南到遼東,從江浙到陝甘,各地名醫紛紛收拾行囊,奔赴南京。
就連一些隱居山林的醫道高人,也因這道榜文而重出江湖。
吳王府門前很快排起了長龍。
太醫院專門在府外設了园福稍菏怪鼙笥H自篩選。
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太醫連日操勞,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
“下一個。”周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一位來自河南的老醫者顫巍巍地上前:“大人,小人想先了解殿下中毒時的症狀……”
“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周斌冷冷打斷,“悦}便是。”
然而一個月過去,前來應缘尼t者雖多,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有些醫者甚至連脈象都圆幻靼祝荒苤е嵛岬亻_些溫補的方子。
“陛下,”周斌跪在謹身殿內稟報,聲音帶着疲憊,“至今已有三百餘名醫者前來應裕匝詤峭醯钕旅}象奇特,非尋常毒素。”
建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眉頭緊鎖:“就沒有一人有辦法嗎?”
“倒是有幾位名醫開了方子,只是……”周斌猶豫了一下,“殿下服藥後,病情反而更重了。”
建文帝猛地站起,龍案上的茶盞被帶得搖晃:“什麼?快帶朕去看看!”
當建文帝趕到吳王府時,正看見趙靈兒在牀前垂淚。
牀上的蘇寧面色灰敗,呼吸微弱,比之前更加憔悴。
“這是怎麼回事?”建文帝厲聲問道。
一位來自蘇州的老醫者戰戰兢兢地回話:“陛下,殿下所中之毒甚是奇特。老朽以‘以毒攻毒’之法灾危幌搿�
“庸醫!”建文帝罕見地動怒,“若是吳王有個三長兩短,朕絕不輕饒!來人,將這庸醫押入大牢!”
就在這時,王府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守門侍衛匆匆來報:“陛下,門外來了個遊方郎中,自稱能解此毒。”
建文帝正要回絕,卻聽那郎中在門外高聲道:“殿下所中之毒,可是每逢月圓之夜便會咳血?寅時三刻必會發作?”
這句話讓趙靈兒渾身一震,她急忙看向建文帝:“陛下,這位先生說得一字不差!”
建文帝神色稍緩:“快請!”
進來的是一位青衫老者,鬚髮皆白,卻步履輕盈。
他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腰間繫着一個古樸的藥囊。
他既不跪拜,也不惶恐,只是淡淡地掃了建文帝一眼,便徑直走到牀前。
“你是何人?”建文帝問道。
老者不答,只是伸手爲蘇寧悦}。
他的手指在蘇寧腕間輕輕一搭,隨即眉頭微皺。
“此毒名爲‘七日斷腸’,按理說中毒七日必死無疑。殿下能撐到現在,實屬奇蹟。”老者收回手,語氣平靜。
建文帝急忙問:“可有解救之法?”
老者從藥囊中取出一枚紫色丹藥,丹藥在光線下泛着奇異的光澤:“此乃‘紫金丹’,以百年靈芝、雪山茯苓配以七種奇藥煉製。能否見效,就看天意了。”
趙靈兒接過丹藥,猶豫地看向建文帝。
“且慢。”周斌出聲阻止,“陛下,此藥來歷不明,不可輕用啊!若是出了差錯……”
老者淡然一笑:“既然不信,老夫告辭。”
“先生留步!”建文帝攔住老者,目光堅定,“朕信你。若是先生真能救回吳王,朕必當重謝。”
在腥说淖⒁曄拢w靈兒將丹藥喂入蘇寧口中。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蘇寧的臉色竟真的開始轉紅,呼吸也變得平穩。
又過了片刻,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神了!真是神了!”周斌難以置信地驚呼,急忙上前爲蘇寧悦},“脈象……脈象竟然平穩了許多!”
老者又取出一個藥方:“按此方調理三年,當可痊癒。只是切記,四年之內需要靜養、不可勞累,否則毒性復發,神仙難救。”
建文帝大喜過望,親自上前握住老者的手:“先生真乃神醫!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朕定當重賞!”
老者微微一笑,輕輕抽回手:“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掛齒。陛下若真有心,不如減免今年三成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
說罷,老者飄然而去,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建文帝怔在原地,良久才嘆道:“真乃世外高人也。”
消息很快傳遍南京城。
百姓們紛紛稱讚建文帝仁德感天,竟能引來如此神醫。
更有傳言說,那老者就是張三丰的化身,特意前來相助仁君。
然而沒有人知道,此刻吳王府的密室內,那位“神醫”正恭敬地站在蘇寧面前。
“主人,一切按計劃進行。”
蘇寧滿意地點頭,此刻的他面色紅潤,哪還有半分病容:“你做得很好。建文帝減免三成賦稅的消息傳出去了嗎?”
“已經通過各大錢莊傳遍全國。百姓無不稱頌陛下仁德。”
“很好。”蘇寧微微一笑,“這樣一來,朱允炆‘仁君’的形象就更加深入人心了。這對我們未來的計劃大有裨益。”
“這下燕王朱棣到時候的名聲就是更臭了。”
“當然!我可是要讓他遺臭萬年的。”
趙靈兒在一旁擔憂地問:“王爺,您真的要‘康復’了嗎?這個時候是否太過冒險?”
“是時候了。”蘇寧站起身,在密室內踱步,“建文帝需要看到一個被他‘感動上天’而痊癒的弟弟,百姓需要一個‘仁德感天’的皇帝,而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重新走到臺前。這出戏,必須要演下去。”
三天後,蘇寧已經能夠下牀行走。
建文帝聞訊,立即擺駕吳王府。
“允熥!你真的好了!”建文帝激動地握住弟弟的手,眼中閃着淚光,“這些日子,朕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
蘇寧虛弱地笑了笑,恰到好處地顯露出大病初癒的疲憊:“多謝皇兄掛念。若不是皇兄仁德感天,引來神醫,臣弟恐怕……”
“這是你自己福大命大。”建文帝感慨道,“那神醫說你需要靜養四年,這期間就住在南京好生休養。朝中之事,你不必操心。”
“臣弟謹遵皇兄吩咐。”蘇寧恭敬地行禮,卻在低頭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