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窗前明媚的光線,神情專注的女子,以及她身邊仰着頭、滿臉依賴的孩童。
不過寥寥數筆,卻已將滿室的寧靜與柔和定格於紙端。
過了一會兒,瓦房的注意力被蘇寧的畫吸引過去。
他湊過去一看,立刻讚歎不已:“蘇叔叔你畫得好像啊!”
忽然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帶着孩童式的、混合着恐懼與好奇的天真請求道:“蘇叔叔,你這麼會畫,那……那你能幫我畫一下赤傘嗎?就是白金叔叔說的那個,特別嚇人的妖怪……”
“赤傘”二字出口的瞬間……
司藤手腕猛地一滯,那支飽蘸墨汁的毛筆驟然停頓在半空。
一滴濃墨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靜止,掙脫筆尖,無聲地滴落在宣紙上那幅即將完成的畫作上,迅速暈染開一團突兀的、深不見底的墨痕。
要知道苅族不光不被人類排斥,苅族內部也是互相吞噬,此時她已經明白最近的事情爲何了。
……
夜色如墨,賓館走廊燈火通明,卻照不透瀰漫的恐慌。
顏福瑞因晚間多食了些,腹脹難耐,便出門散步消食,將瓦房獨自留在房中酣睡。
賓館內,懸門腥舜蠖嘣诟髯苑績褥o修,一片沉寂。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如同重物墜地,清晰地從會長蒼鴻的房間傳來!
鄰近的幾人率先驚動,紛紛奪門而出。
撞開蒼鴻未鎖的房門,駭人景象映入眼簾……
蒼鴻道長癱倒在地,面如金紙,脣邊溢着血沫,胸前衣襟一片深色濡溼,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
“會長!”“師父!”
腥梭@呼着圍上前。
蒼鴻艱難地睜開眼,氣息奄奄,用盡最後力氣抓住離他最近之人的手腕,從齒縫間擠出斷斷續續的字句:“是……是苅族……所爲……”
話音未落,人已再度昏死過去。
苅族!這兩個字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一時間,悲憤與恐懼交織,羣情激憤,誓要與傷人的苅族血戰到底的怒吼在走廊迴盪。
恰在此時,顏福瑞散步歸來,還未弄清發生了何事,心下莫名一慌,率先衝回自己房間。
推開房門,只見屋內空蕩,牀鋪凌亂,本該熟睡的瓦房不見了!
他魂飛魄散,急忙查看賓館監控,然而更詭異的是,所有監控畫面都顯示一切正常,沒有任何可疑人物出入過他房間的樓層,瓦房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腥怂褜ふ梗粺o所獲,絕望的氣氛幾乎將人淹沒。
天色微明時,沈銀燈“適時”出現,聽聞此事後,面露驚詫與同情,繼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故作無意地低聲自語:“上次……瓦房似乎就被司藤小姐‘請’去作過客吧?這孩子,真是多災多難……”
這話如同火星落入油桶,瞬間點燃了顏福瑞僅存的理智。
他方寸大亂,再也顧不得恐懼,像一頭絕望的困獸,不顧一切地衝向司藤的住處。
王乾坤生怕他出事,急忙追了上去。
“司藤!是不是你做的?!你把瓦房弄到哪裏去了?!”顏福瑞衝進房內,雙眼赤紅,滿臉憤怒地嘶聲質問。
司藤緩緩抬眸,面對他滔天的怒火,神色卻冷靜得近乎漠然。“若真是我做的,”
她淡淡反問,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何須如此大費周章,遮掩行跡?”
顏福瑞被她一句話釘在原地,洶湧的情緒像是被冰水澆淋,漸漸平息下來,理智回弧�
是啊!以司藤的能耐和性子,若真要帶走瓦房,何必偷襲蒼鴻,又何必躲藏監控?
“那……那又會是誰?”他聲音顫抖,充滿無力感。
司藤脣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哼!自然是那想吞噬我,又不願親自露面之人。”
話音剛落,沈銀燈竟帶着那抔所謂的“血濡土”前來求見,言辭懇切,欲證明赤傘的存在,並暗示云溪寨之行刻不容緩。
司藤仔細查驗了那抔泥土,指尖捻過深色的土粒,目光幽深,卻未置一詞,只漠然打發他們離開。
計劃受挫,沈銀燈心急如焚。
她不甘失敗,轉而設法聯繫上蘇寧,要求與他單獨見面。
蘇寧接到信息後,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手機直接遞到了司藤面前。
司藤見他態度坦眨愦蠓皆首迹骸澳闳ケ闶恰!�
待蘇寧離去,司藤目光轉向角落陰影:“出來吧。”
只見顏福瑞竟遲遲未肯離去,從暗處挪了出來,臉上交織着擔憂、羞愧與最後的希望。
聽聞瓦房是他在蒼城山撿到的孤兒,兩人多年相依爲命,司藤沉默片刻,終是道:“帶我去賓館看看。”
“感謝。”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動身之際,蘇寧打來了電話。
司藤聽着電話,眸光幾經變幻,突然改變了主意。
她讓蘇寧立即轉告沈銀燈:即刻啓程,前往云溪寨。
消息傳回,重傷的蒼鴻無法行動,委託徒弟王乾坤代他帶隊。
白金率先表示支持,懸門腥穗m心下惴惴,也只得應允。
接着司藤仍親至賓館瓦房失蹤的房間仔細探查。
她指尖拂過窗欞、地面,閉目凝神感知。
良久,她睜開眼,對身旁已經回來的蘇寧低聲道出冰冷的真相:“不必再找了。瓦房已遭不測。”
她眼中寒光驟現,凜冽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此仇,必報。”
……
第2049章 司藤8
看到這個有些古怪的司藤,蘇寧還是不由得眉頭緊鎖。
“司藤,云溪寨此行兇險,對方明顯布好了局,你真的……不早做些準備?”
司藤側眸瞥了他一眼,並未答話,彷彿並沒有把這個圈套放在心上。
只見她伸出纖纖玉指,繞至鬢邊,悄然割下一段烏黑青絲。
她將髮絲遞向蘇寧,動作輕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見沈銀燈時,務必貼身帶着它。”
蘇寧下意識接過那縷微涼柔韌的髮絲,觸感奇異,他愣了一瞬,脫口而出:“這算什麼?定情信物?”
語氣裏帶着幾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司藤冷哼一聲,眼風如刀掃過他:“哼!想得倒美。這是能讓你在關鍵時刻保命的寶貝。”
“就這麼一小段頭髮,這麼厲害?”蘇寧捏着髮絲,滿臉狐疑地打量。
“不信我?”司藤眉梢微挑,語氣裏透出危險的氣息。
“嘿嘿,”蘇寧乾笑兩聲,大着膽子抱怨,“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有這麼好心!平白無故逼我簽了賣身契給你當僕人,結果天天被使喚得團團轉,一點實際的好處都沒見着……”
“噢?”司藤似乎被他的話勾起了一絲興趣,好整以暇地問,“那你倒是說說,想要什麼實際的好處?”
蘇寧眼睛一轉,心跳莫名加速,竟鬼使神差地嬉皮笑臉道:“好處嘛……要不,先讓我抱一下?”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嚇了一跳,但強撐着玩世不恭的表情。
“找死!”司藤眸光驟然一寒,周身氣壓驟降,指尖已有微光凝聚。
“嘁!開個玩笑而已,這麼兇幹什麼?!”蘇寧見狀,頭皮發麻,瞬間認慫。
別看嘴裏嚷嚷着,腳下卻已極其麻利地轉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慌忙逃離了現場,背影狼狽不堪。
而司藤並未真的出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蘇寧那慌不擇路遠去的身影,臉上的薄怒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何等敏銳,自然感覺得到,那看似輕佻玩笑的話語下,包裹着的是蘇寧幾分真切又笨拙的心思。
他並非全然玩笑,只是藉由這層外殼,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她的邊界。
“哼!”她收回目光,低聲自語,語氣複雜難辨,似嘲弄,又似一絲極淡的無可奈何,“果然是色膽包天,不知死活。”
那縷青絲仍彷彿帶着她指尖的溫度,靜靜的跟在蘇寧的身邊。
……
云溪寨深處,終年繚繞的霧氣如同揮之不去的瘴癘,沉甸甸地壓在山巒與古老的吊腳樓之間。
在一處人跡罕至、被藤蔓巧妙遮掩的隱蔽地下洞穴中,一場精心策劃的陰终诤诎抵星娜豢椌汀�
沈銀燈一改人前的溫婉,目光銳利如鷹,正親自指揮着幾名工人忙碌。
他們正在搭建一個刻意做舊的、看似古老而詭異的巢穴,仿造傳說中赤傘的棲息之地。
空氣中瀰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氣與一種奇異香料混合的沉悶氣味,令人呼吸都不自覺變得粘稠。
洞穴牆壁上,新刻的古老符文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閃爍着不祥的幽光。
陡峭的階梯傳來腳步聲,王乾坤受命前來監工。
他走下階梯,看到沈銀燈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捧泛着暗紅色、彷彿被血浸透的土壤放置在巢穴中央,那專注的神情讓他心頭一緊。
他忍不住上前勸道:“沈小姐,您還有身孕,這些粗重陰溼的活兒交給我們就好,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沈銀燈聞聲轉過身,臉上瞬間切換成恰到好處的哀愁與柔弱。
她下意識地輕輕撫摸着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聲音微微哽咽,帶着無盡的憂懼:“我只是怕……怕等不到這孩子出世的那一天。若不趁此機會徹底除掉司藤,我們的子孫後代,恐怕永遠都要活在她帶來的恐懼和陰影之下,永無寧日……”
這番悽婉的傾訴,配上她泫然欲泣的模樣,瞬間擊中了王乾坤心中最柔軟的部分,憐惜與保護欲油然而生,讓他更加堅定了要傾力相助的決心。
他用力點頭,語氣斬釘截鐵:“你放心!我們這麼多人,這次定要滅了那司藤,永絕後患!”
“嗯,”沈銀燈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聲音輕卻堅定,“絕對不能讓她再爲禍人間。”
……
與此同時,蘇寧和司藤也已抵達云溪寨查看情況。
清晨的寨子靜謐得過分,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在乳白色的薄霧中若隱若現,恍若仙境,卻無端透着一股子難以言說的詭異與沉悶,連雞鳴犬吠都稀少得可憐。
顏福瑞起得晚了,揉着惺忪睡眼走出臨時落腳的住處,正好看見沈銀燈的丈夫央波坐在門口的小凳上,心無旁虻卮蚰プ乓患y飾,手法熟練,眼神專注,彷彿外界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顏福瑞上前打聽腥说娜ハ颉�
央波頭也不抬,只用帶着濃重口音的漢語平淡地回答:“肯定是去黑背山了。她家祖墳在那兒,她常去祭拜。”
語氣自然得如同談論天氣。
另一邊,蘇寧也沒閒着,很快從當地幾位老人閃爍其詞和敬畏的態度中,拼湊出了關於黑背山的恐怖傳說……
那裏確實出產一種特殊的紅土,但山勢險峻,密林深幽,更有山精鬼魅的駭人傳聞,上山採藥或是膽敢竊土的人,往往有去無回。
一股寒意竄上蘇寧的脊背,他憂心忡忡地找到司藤:“司藤,這一切都太順利了,像是有人算準了我們的每一步,故意引我們去黑背山。我擔心……那根本就是一個爲我們量身定做的陷阱。”
司藤聞言,脣角卻微微揚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眼神淡然,彷彿早已看穿所有迷霧。
“既然主人如此盛情,處處爲我們指引明路,”
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絲冰冷的戲謔,“我們若是不去,豈非辜負了這番煞費苦心的‘美意’?”
“就怕陰溝裏翻船。”蘇寧眉頭緊鎖,依舊不安。
“哼!”司藤輕嗤一聲,舉步望向黑背山的方向,山影在霧中如同蟄伏的巨獸,“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之技,何足道哉。”
……
暮色漸合,云溪寨徽衷谝黄接暧麃淼膶庫o之中。
白金於吊腳樓的迴廊深處尋到了沈銀燈,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他言辭懇切,帶着長者般的憂思:“銀燈,我仔細思量,瓦房失蹤一事確有諸多疑點,未必真是司藤所爲。或許……我們該尋個機會,與她開諄压卣勔徽劊吭┘乙私獠灰私Y啊。”
沈銀燈猛地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尖銳的厲色,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談?與她有何可談!白金前輩,莫要被她一時的表象所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事絕無商量餘地!”
她的堅決甚至帶着幾分超乎常理的偏執,彷彿任何理性的勸說都會觸怒她敏感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