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沙僧在水虺甩頭的間隙中把橫刀捅進了右側皮膜的根部,刀尖穿過了韌皮,刺進了皮膜下面的軟肉裏。
水虺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叫,不是憤怒,是疼——那是它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它猛地把頭往後仰,降妖杖從它嘴裏彈出來飛上半空,沙僧趁機拔刀後退,同時右手往上一探,準確地抓住了落下來的降妖杖,左手橫刀護在身前。
一杖一刀,一攻一守,站位又回到了剛開始的距離。
水虺喫了疼,不敢再隨便張嘴咬了。
它把身體盤起來,盤成螺旋狀,只把受傷的那側皮膜壓在身體內側保護起來,用尾巴在外圍不停地抽打礁石,試圖把沙僧逼退。
沙僧不退。
他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第1136章 虺骨沼澤
伏魔勁再次灌進降妖杖,這次他沒有正面砸——正面砸會被尾巴擋住。
他繞到水虺側面,降妖杖從下往上挑,杖頭擊中水虺尾巴根部靠近肛門的位置。
那是魚類的弱點所在,沙僧在流沙河裏喫了八百年生魚,知道魚類的死穴在哪。
伏魔勁通過杖頭灌進去,水虺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那種感覺不是被砸了,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尾巴根沿着脊椎一直竄到了後腦勺,震得它整個身體都在發麻。
它盤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受傷的皮膜暴露了出來。
沙僧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左手的橫刀脫手飛出,刀刃在空中旋轉着扎進了左側皮膜的根部。
兩側皮膜都被扎穿,水虺的嘶叫從尖銳變成了沙啞,身體開始在礁石上劇烈地翻滾,尾巴亂掃,把周圍幾塊礁石抽得碎石飛濺。
沙僧退了兩步,站在一塊較高的礁石上,看着水虺在下面翻滾。
他沒有急着上去補刀——受傷的野獸最危險,他在取經路上見過太多次了。
大師兄每次打完妖怪都會說一句話——“別急着上去踩,先看它有沒有裝死。”水虺滾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力度越來越弱,最後盤在一塊礁石下面不動了。
尾巴還在輕輕抽搐,兩側皮膜的傷口裏淌出一種深綠色的粘液,跟海水混在一起,散發出濃烈的腥臭味。
沙僧等它尾巴也不動了,才從礁石上跳下來,走過去把插在皮膜上的橫刀拔出來,在海水裏涮了涮刀刃上的黏液。
他用水虺脖子上的皮膜割下來一塊,揣在懷裏——這是交任務的憑證,馬天君看到這個纔會在任務文書上蓋章。
他又在水虺的屍體旁邊站了一會兒,確認它確實死透了,然後把降妖杖扛回肩上,轉身朝漁村的方向走去。
走出礁石灘的時候,他發現太陽已經西斜了。
海面上鋪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把遠處漁村那些矮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海風吹過來,把他身上沾的水虺腥味吹散了一些,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還是一股腥味,回去得洗。
走到村口的時候,那個女娃娃正蹲在曬漁網的空地上用貝殼在沙地上畫畫。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沙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扔了貝殼就跑過來。
沙僧怕自己身上沾的水虺血嚇到她,往後退了一步,但女娃娃根本不在乎,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着頭朝他笑。
“光頭伯伯回來了!”
那個年輕漁婦從屋裏跑出來,看到沙僧完好無損地站在村口,臉上的表情從一個極度緊繃的狀態忽然鬆了下來,眼窩裏蓄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滾了出來。
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拿袖子擦臉一邊往屋裏喊:“爹——爹!那個師父回來了!他沒事!”
老漁民從另一間屋子裏出來,手裏還端着一碗沒喝完的魚湯。
他看到沙僧,放下碗快步走過來,拉起沙僧的手用力握了握,嘴脣動了好幾下,最後說出來的只有三個字:“除掉了?”
“除掉了。”沙僧把懷裏那塊水虺皮膜掏出來放在地上,“以後不會有了。
水虺是獨居的,這一帶應該就這一條。”
老漁民低頭看着那塊還在微微抽搐的皮膜,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屋裏喊:“把網收起來!明天出海!”
沙僧被他拉着手拖進了屋裏。
漁村的村民們拿出了家裏最好的東西——乾貝燉的湯、鹹魚蒸的飯、用海菜和蝦皮烙的餅。
沙僧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面前堆得滿滿的食物,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貧僧不——”他剛想說“貧僧不喫葷”,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他在取經路上當了十四年和尚,靠着化齋和乾糧活過來的。
但師父在的時候,偶爾遇到窮苦人家硬要佈施一些魚湯肉飯,師父也會接下,喫完之後念一段經迴向給施主。
師父說佈施是施主的心意,拒絕心意比拒絕食物更傷人心。
沙僧夾了一塊鹹魚放進嘴裏,嚼了幾下嚥下去。
“好喫。”
那個女娃娃坐在他對面,兩條腿在板凳下面晃來晃去,看着沙僧喫飯的樣子咯咯地笑。
沙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臉。
“貧僧臉上沾了東西?”
女娃娃搖搖頭,還是笑。
年輕漁婦在旁邊替沙僧盛了一碗湯,輕聲說:“師父別見怪。
這孩子生下來就沒笑過這麼多。
她爹去年出海遇了風浪,再也沒回來。
這大半年,今天是她第一次笑。”
沙僧端着湯碗,低頭看着碗裏浮着的乾貝和蔥花。
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粗糙的皮膚蒸得微微發紅。
他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然後做了一件他以前在取經路上從來沒做過的事——他從念珠上摘下一顆最小的珠子,穿在女娃娃手腕上系的紅繩上。
念珠是紫檀木的,在佛前供過,不值錢,但有佛氣。
“保平安。”沙僧說。
他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說完這兩個字就又端起碗來繼續喝湯了。
女娃娃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念珠,又抬頭看了看沙僧,然後把戴着念珠的手舉到孃親面前晃了晃。
年輕漁婦看着那顆紫檀念珠,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只是伸手在沙僧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她什麼也沒說,但沙僧感覺到了那個分量——跟大師兄打完妖怪之後拍他肩膀的分量一樣,跟二師兄把最後一塊餅掰一半給他的分量一樣,跟師父每次包紮完傷員之後對他說“悟淨做事穩當”的分量一樣。
他在漁村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起來給老漁夫換了一次藥,傷口沒有再發黑,新肉開始往外長了。
老漁夫醒過來,看着沙僧坐在牀邊給自己換藥,用那隻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在沙僧手臂上按了一下。
“師父,你救了我的命。”
“是佛祖救的。”沙僧把紗布綁好,站起來扛起降妖杖,“貧僧只是遞了塊布。”
他走出屋子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大鏡子,潮水退下去之後沙灘上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紋理,沙僧走過沙灘的時候在上面留下一串又深又寬的腳印。
女娃娃和年輕漁婦睡在屋裏還沒醒,老漁民倒是起來了,站在村口目送他走。
“師父,有空來喫魚。”老漁民說。
沙僧回頭朝老漁民揮了揮手,然後扛着降妖杖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去一里多地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個漁村女娃娃畫在沙地上的畫。
他昨天走的時候彎腰把那片沙子上的貝殼撿起來了,貝殼底下壓着那幅畫。
畫的是三個人——一個高的光頭,一個矮的小人,中間那個梳着辮子的是她自己。
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條魚上面。
畫得很醜,頭髮像一堆亂草,手指頭有長有短,但每個人臉上都畫了一個彎彎的向上的弧線。
沙僧把貝殼小心地包在帕子裏,放回懷裏,繼續往前走。
回到東天營已經是當天傍晚。
校場上新兵們在跑圈,高林站在邊上拿着名冊在點名,看到沙僧從雲島碼頭走過來,把名冊往腋下一夾就跑過來了。
他繞着沙僧轉了一圈,先檢查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又湊近了聞了聞,皺起鼻子說:“沙師兄,你這一身水虺血的味道能燻死一隊天兵。
贏了?”
“贏了。”沙僧把水虺的皮膜和任務文書一起遞給高林,“幫貧僧交到教官廳。
貧僧先去洗個澡。”
高林接過皮膜,在手裏掂了掂。
水虺的皮膜是他見過的東西里最輕的材質之一——比蟬翼還薄,比絲綢還滑,但韌性極強,天兵營的制式橫刀都很難一刀捅穿。
他用手指在皮膜上彈了一下,然後抬頭看着沙僧,眼睛裏有一種以前沒有過的亮光。
“沙師兄,你一個人斬了一條水虺。
用的是什麼戰術?”
“把它引上岸,先破防,找弱點,控制距離,不貪刀。”沙僧說,把降妖杖放在水龍頭下面衝,用手搓着杖杆上的腥泥,“還有一件事——水虺的弱點在尾巴根。”
高林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在名冊背面飛快地把這幾句話記了下來。
馬天君說過,老兵的經驗比教材值錢。
沙僧在水虺身上換來的這幾句話,以後可能會在某個天兵面對另一條水虺的時候救他一條命。
沙僧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去教官廳見了馬天君。
馬天君正在批文書,看到沙僧進來,把毛筆擱在筆山上,身體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塊水虺皮膜,又看了看沙僧,沉默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然後開口。
“救人了?”
“救了一個老漁夫。
腿被壓斷了,傷口沾了水虺的唾沫,差點爛進骨頭。”沙僧說。
“用的什麼方法?”
“烈酒沖洗,火燒刀,刮腐肉,夾板固定。”
馬天君聽完之後忽然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肌肉扯動不是那個老兵油子的條件反射,而是一個教官看到學員用上了自己沒教過的東西時纔會露出的笑容。
他把桌上的一摞文書推到一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後說:“我不記得天兵營的課程裏有戰場急救。”
“是師父教的。”沙僧說。
“唐三藏?”
“是。”
馬天君沉默了一息,把茶缸放下來,語氣忽然變得很正式。
“沙悟淨,你完成了借調期內的第一個獨立任務。
按規矩,你可以申請一項獎勵。
你要什麼?”
沙僧把降妖杖從肩上放下來,雙手拄在身前,站得筆直。
“貧僧不要獎勵。
貧僧還是想問上次那個問題。”他頓了頓,“二郎真君——他現在在哪?”
馬天君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三界輿圖前面,手指按在崑崙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教官廳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牆角炭爐上坐着一壺水,水開了之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把窗玻璃燻得霧濛濛的。
馬天君的手指在崑崙山的標記上敲了三下,轉過身來看着沙僧。
“二郎真君現在不在灌江口,也不在梅山。”他說,“兵部三天前收到一份情報——西崑崙的祁連峯一帶出現了異常的天雷波動,不是天庭雷部的官雷,也不是自然天象,是有人在引九霄神雷淬體。
三界裏能用九霄雷淬體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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