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叫你沙師兄比較順。
反正你本來就是師兄——金身羅漢嘛,比我大不知道多少輩。
叫師兄我還佔便宜了。”
沙僧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在取經路上跟大師兄二師兄學來的、很少在別人面前露出的溞Α�
他沒有說什麼,把降妖杖往肩上一扛,大步朝雲島邊緣的碼頭走去。
東海漁村在東海東岸一片月牙形的海灣裏,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世世代代靠打漁爲生。
沙僧趕到的時候是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但村子裏一片死寂——不是沒人,是人都在。
漁村的男女老少全部聚在村口那片曬魚網的空地上,圍着一個躺在門板上的老漁夫。
老漁夫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斷口處裹着厚厚的粗布,血已經把布浸透了,在正午的日頭下凝成了暗紅色的硬塊。
第1135章 把沙僧逼退
旁邊一個年輕漁婦跪在地上,一隻手攥着老漁夫的手,另一隻手抱着個三四歲的女娃娃,女娃娃的臉埋在孃親懷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經哭得沒了聲音。
沙僧扛着降妖杖從村口的土路上走過來,腳步踩在碎貝殼鋪的路面上嘎吱嘎吱響。
村民們回頭看到他——一個光頭的壯漢,脖子上掛着一串念珠,手裏提着一根比他整個人還高的烏黑鐵杖,杖頭上鑲着一塊暗金色的東西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村民們不認得他,但他們認得那根杖——那是兵器。
打魚的人對鐵器有本能的敏感,鐵能殺魚也能殺人。
“你是來除妖的?”一個皮膚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粗的老漁民從人羣裏站出來,眼睛裏沒有驚也沒有喜,只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之後留下來的麻木。
“貧僧沙悟淨。
東天營派來除水虺的。”沙僧把降妖杖拄在地上,目光落在那扇門板上。
老漁夫的斷腿傷口很不整齊,不是被咬斷的,也不是被撕斷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壓碎的——骨頭碎成了很多塊,皮肉被碾成了一條一條的。
這種傷口沙僧見過。
在流沙河裏有一種水蛇,纏住獵物之後不是勒死,而是用身體把獵物捲到河底的石頭上反覆碾壓,一直碾到骨頭碎成渣。
水虺是水蛇的祖宗,手法大概差不多。
“什麼時候的事?”沙僧問。
“今天早上。”老漁民說,回頭看了那老漁夫一眼,“老周頭天沒亮出海收網,在礁石灘那邊碰到了那條東西。
它把整條漁船捲起來摔在礁石上,船碎成了劈柴。
老周頭的腿是被船板壓斷的——那條東西把他連人帶船拖了有半里地,要不是潮水退了它不肯上沙灘,老周頭連命都撿不回來。”
沙僧走到門板前蹲下來,把降妖杖放在地上,伸手輕輕掀開老漁夫腿上的粗布看了一眼。
傷口比隔着布看的時候更嚴重——碎骨從皮肉裏戳出來,創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是水虺的唾液沾上去了。
水虺的牙沒有毒,但它口腔裏的粘液帶着一種能讓傷口快速腐爛的寒溼氣,不趕緊處理的話,這條腿就不僅僅是斷了的問題了。
他把粗布重新蓋好,抬起頭對老漁民說:“村裏有酒嗎?越烈越好。
再燒一鍋開水,找一把乾淨的刀,在火上燒紅。”
老漁民愣了一下。
“你要幹什麼?”
“把爛肉刮掉。”沙僧站起來,把袈裟的袖子捲到手肘以上。
他的小臂很粗,上面佈滿了在天兵營練盾刀時留下的新舊交疊的淤青和傷疤。
“水虺的唾沫沾了傷口,爛得很快。
不刮掉的話,到天黑這條腿就保不住了,人也保不住。”
旁邊那個年輕漁婦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來看着沙僧,眼睛紅得像是被鹽水泡過。
“師父,你救救我爹——我爹他——”
“貧僧會救。”沙僧打斷她。
他沒有說“盡力”,也沒有說“試試看”,說的是“會救”。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沒有加任何修飾,就像在說一件已經完成了的事。
年輕漁婦看着他,忽然就不說話了,只是把懷裏那個女娃娃又抱緊了一些。
熱水燒好了,烈酒也找來了。
漁村沒有好酒,只有用海米釀的一種土酒,度數不高,但夠烈,聞一下就能嗆出眼淚來。
沙僧讓兩個年輕漁民按住老漁夫的腿,把酒倒在傷口上,老漁夫痛得整個人從門板上彈了起來,喉嚨裏發出一聲像被踩住脖子的老狗的悶吼。
沙僧的手沒有停——他用燒紅的刀尖極快地劃過傷口邊緣發黑的腐肉,刀刃碰到的地方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一股焦糊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老漁夫又彈了一下,然後昏過去了。
刮乾淨腐肉之後,沙僧從自己袈裟的內襯裏撕下一塊乾淨的布條,用酒浸透了敷在傷口上,再用幾根削平的竹片夾住斷腿,用麻繩綁緊。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
年輕漁婦在旁邊看着,嘴脣一直在抖,但眼淚沒有再掉下來。
她懷裏的女娃娃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頭,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盯着沙僧光頭上的戒疤,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沙僧感覺到了那隻小手貼在自己頭頂的熱度,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綁麻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取經路上,每次師父給受傷的村民包紮,大師兄和二師兄都會在旁邊等着,只有他會湊過去幫師父遞布條、按傷口。
師父從來不嫌他手腳慢,每次包好了都會說一句“悟淨做事穩當”。
師父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慢,跟他在包紮時手指的力道一樣,不緊不松,剛好。
“師父——”沙僧低聲說了一個詞,聲音小到連旁邊的老漁民都沒聽清。
他是在叫唐三藏,不是在自言自語。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叫過這兩個字了。
老漁夫的腿處理完了。
沙僧站起來,把刀還給漁民,拎起降妖杖,轉身朝村外的礁石灘走去。
走出十來步的時候,身後傳來那個女娃娃細聲細氣的一句話——“光頭伯伯還回來嗎?”
沙僧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回來。”他說。
礁石灘在漁村東邊三里外,是一片被潮水沖刷了幾萬年的黑礁石羣。
礁石大的像房子,小的像磨盤,潮水在礁石之間的縫隙裏鑽進鑽出,發出咕嚕咕嚕的吞水聲。
沙僧踩着礁石往裏走,腳下的礁石表面很滑,長滿了墨綠色的海藻,每一步都要踩穩了再邁下一步。
他走得不快,眼睛一直在掃視礁石上的痕跡——礁石邊緣有很多新碎的斷口,斷口很新,石茬子還是白的,是被巨力撞擊之後崩掉的。
石面上有幾道又寬又深的刮痕,刮痕的形狀是彎曲的,像是被一根極粗的鞭子抽過。
那不是鞭子,是水虺的尾巴。
他沿着刮痕一路追到礁石灘最深處——一片被幾塊巨礁圍起來的溗疄场�
水面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紋,靜得不正常。
海水是深綠色的,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底下有一條極長的黑影在緩緩地遊動。
黑影的長度大概有兩三丈,身體比水桶還粗一圈,遊動的時候身體兩側的鱗片在水底的反光裏一閃一閃,鱗片的顏色不是青的也不是黑的,而是一種發了黴的暗綠色,跟礁石上的海藻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沙僧在距離水面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他把降妖杖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杖杆,杖頭對準水面。
他記得馬天君說的話——“水虺在水裏比在岸上快三倍。
別在水邊跟它打,把它引上岸再動手。”但他也記得高林說的話——“把戰場變成自己熟悉的地形。”天兵營的訓練場是乾燥的白鋼巖地面,這對他來說是最熟的地形。
但這裏是礁石灘,腳下的礁石又溼又滑,水虺隨便甩一下尾巴就能把他掃進水裏。
所以他不動。
他站在那裏,把降妖杖的杖尾往礁石縫裏一插,穩住身形,然後深吸一口氣,身體裏那道伏魔勁從丹田往上走,經過胸口、肩膀、手臂,灌進降妖杖的杖杆,最後在杖頭那塊震金上亮起一團暗金色的光。
水底下那條黑影停住了。
它感覺到了水面上有什麼東西——不是聲音,也不是震動,而是一種讓它不舒服的氣息。
水虺在東海活了五六百年,喫過的漁民和魚蝦不計其數,偶爾也碰到過會法術的修士,但那些修士的氣息要麼是燙的,要麼是冷的,要麼是銳利的。
沙僧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不是燙的也不是冷的,是鈍的——鈍得像一塊放在水底被沖刷了幾百年的礁石,不鋒利,但重得讓水都繞着走。
水面忽然炸開了。
水虺從深綠色的海水裏竄出來的時候帶起了一道兩丈高的水牆,水花朝四面八方潑出去,打在礁石上啪啪作響。
它的頭有磨盤那麼大,嘴張開之後能吞下整頭豬,嘴裏排着四圈倒鉤狀的牙,牙縫裏還掛着早上咬碎的漁船木屑和幾條銀白色的魚鱗。
它的脖子兩側鼓着兩片扇形的皮膜,膜上佈滿了暗綠色的鱗片,在日光下閃着溼漉漉的油光。
它竄出水面之後沒有直接撲向沙僧,而是把身體盤在最大的一塊礁石上,尾巴甩過來——尾巴尖上長着一排骨質的尖刺,每根都有筷子長,尖刺從礁石面上刮過去的時候刮掉了一層石屑,火星在白天都能看到。
沙僧在它甩尾的瞬間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退的話就會被追着掃進水裏。
他往前進。
降妖杖從礁石縫裏拔出來的同時,他的身體往前壓了一步,杖頭迎着水虺的尾巴撞上去。
伏魔勁在杖頭上炸開,暗金色的光跟水虺尾巴上的骨刺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悶極沉的撞擊聲。
水虺的尾巴被震得往旁邊偏了半尺,骨刺在沙僧頭頂上方一寸的地方掃過,他感覺到了那排骨刺帶起的風聲——腥的,帶着腐爛海藻和魚血的混合氣味。
水虺喫了一驚。
它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敢正面硬接它尾巴的對手。
它把身體從礁石上鬆開,脖子兩側的皮膜鼓得更大了——那是它在蓄力。
然後它張開嘴,喉嚨深處噴出一股墨綠色的水箭,水箭的速度極快,在空中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股腥到讓人反胃的氣味提前衝到沙僧鼻子裏。
沙僧沒有舉杖去擋——水箭太散,擋住正面擋不住兩側。
他把降妖杖往地上一撐,整個人借力翻到了側面那塊更高的礁石上,水箭打在他剛纔站的位置上,石面被腐蝕出了一片冒泡的綠色痕跡,嘶嘶地響。
水虺轉過頭來追他,身體在礁石上滑行的時候發出粗糲的摩擦聲。
它的速度確實快——不在水裏也快。
沙僧剛落地,它的頭已經到了,嘴張開朝沙僧的腿咬過來。
沙僧沒有飛,馬天君說過不許飛。
他把降妖杖豎在身前,杖杆卡在水虺上下顎之間,四圈倒鉤牙同時咬在杖杆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音。
沙僧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咬合力透過杖杆傳到他手掌上,虎口一陣發麻——這水虺的咬合力比天兵營裏那兩面疊加的鐵盾還要重。
但降妖杖是天河寒鐵打的,三界裏能咬碎它的東西還沒生出來。
水虺咬不動杖杆,開始甩頭,想把沙僧連人帶杖甩出去。
沙僧不鬆手。
他的腳掌在礁石上擰了半圈,重心沉到腳掌前半部分——這個姿勢是他在天兵營練了無數遍的站樁姿勢,馬天君讓他每天站半個時辰不動,不爲別的,就是爲了這種時候。
水虺甩了三下,沒甩動他。
沙僧趁它第四下甩頭之前的那一瞬間鬆手,降妖杖卡在水虺嘴裏,他空出手來拔出腰間的練習刀——不是天兵營那把沒開刃的練習刀,是臨行前高林硬塞給他的那把開過刃的制式橫刀。
刀身很窄,刃口在正午的日頭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沒有去砍水虺的頭——皮太厚,鱗片太硬,橫刀砍不動。
他找的是水虺脖子兩側那兩片鼓起的皮膜。
皮膜很薄,是用來發聲和威懾敵人的,下面沒有鱗片保護,只有一層半透明的韌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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