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班廿十九
鄒文靖皺了皺眉,撐着太師椅的扶手,勉強挺直了身子。
“現在還有哪個地方沒有受災。”
周延暉:“大人,都受災了。”
“福澤城地龍翻身,康寧縣瘟疫橫行,麓城大旱,陵城大旱,通裕縣那邊.......”
鄒文靖挑了挑眉,沒說話。
“還有…..”
頓了頓,周延暉又道:“聖上頒發詔令,嚴禁流民出境,要各州各府各縣嚴防流民外出。”
砰~~!
一聲悶響忽然炸響,鄒文靖也不知哪來的氣力,狠狠拍了一下太師椅扶手。
“那就叫他們餓死?”
“不讓他們逃荒,就讓他們活活餓死家中?”
周延暉臉色一白:“大人,您小點聲。”
鄒文靖怔了一下,又是癱回太師椅上:“唉,是我衝動了。”
“不該妄議朝廷,妄議聖上……”
“罷了。”
“明日我去求吧。”
“哪怕給他們跪地磕頭,叫爺爺,喊奶奶,我也認了。”
“只要禹州這些世家,每家能捐出一絲一毫,也能湊夠今年的稅賦。”
“至於陛下的詔令……”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我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
次日,端木府,花園。
九曲橋上,端木硯雪身着月白紗裙,素手輕抬,撥動琴絃,腰間羊脂玉墜子隨動作輕晃。
錚的一聲輕鳴。
雪白的玉手之間,流淌出嫋嫋琴音。
那琴音迴旋婉轉,忽高忽低,忽輕忽響,雖極低極細,每個音節仍清晰可聞。
少傾......
琴音垂落於滿塘荷香之間,萬籟俱寂。
同坐在九曲橋上兩名貴族少爺,一名模樣甜美的女子雙眸微眯,沉浸天籟琴音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妙,妙......”
過了好一會,豫州謝氏的謝雲舟才睜開雙眸,一邊晃着手中酒杯,一邊讚道:“硯雪妹妹這琴音,竟讓滿池荷花都低了頭。”
“當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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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雪姐姐可是豫州第一才女。”
周聽竹拿起象牙筷子,夾起一塊水晶肘子,放在李紅綃的碗中,笑問道:“紅綃,你一向不喜歡參加這種場合。”
“怎麼今日卻來這賞荷宴?”
李紅綃湝一笑:“那是因爲硯雪姐姐......嗯?”
“鄒大人怎麼來了?”
話未說完,她便看到鄒文靖腳步匆匆的從花園經過,神色露出一抹疑惑。
端木硯雪掃了一眼:“聽說朝廷又來催稅賦了。”
“他應該是找爹爹求救的。”
李紅綃皺了皺眉:“這個鄒文靖,最近這半年愈發不懂事了。”
“繳納稅賦,明明是那些百姓的職責,總是請我們捐獻分擔......”
“上個月我李家都已經給他三百兩了。”
“可他今早又來了......”
周聽竹:“他也去李家了?”
“是呀,他還給我爹爹跪下磕頭了呢.......”
端木硯雪微微挑眉:“他也是飽讀詩書之人,怎麼這般毫無文人風骨?”
“做官做到他這個份上,也屬實夠丟人的。”
謝雲舟笑了笑:“寒門出身嘛,有幾塊賤骨也是正常。”
“別讓他擾了我們的雅興。”
……
數日後,豫州府,後堂。
窗欞透進的陽光如同殘燭,將鄒文靖的影子釘在剝落的粉牆上,像一幅褪色的枯墨畫。
他眼角下垂,眼袋腫得發紫,像是盛了兩汪死水。
“呵,呵呵呵……”
笑聲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說不出的沙啞和顫抖。
“一千七百兩,一千七百兩……”
“哈哈哈哈哈……”
“真是大方啊。”
“豫州十七的世家望族,總共就湊了一千七百兩!”
一旁的周延暉見他神情略顯幾分癲狂,連忙說道:“大人,您沒事吧?”
鄒文靖擺了擺手:“呵,呵呵呵……我能有什麼事?”
“我不缺喫,不缺穿,外面即便餓殍遍地,也少不了我這個豫州主官一口吃的!”
“我能有什麼事?”
話落,鄒文靖猛然佝僂的脊背繃緊如弓,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指尖深深摳進賬冊紙頁。
“去你媽的!”
隨着一聲壓抑的低吼,他雙臂肌肉暴起,青筋順着脖頸爬至耳後,賬冊在掌心發出‘噼啪’脆響。
刺啦~~!
紙頁撕裂,賬冊散落,如雪片般簌簌墜落。
其中,‘世家捐銀’的字跡被扯成兩半.....
“大人!”
“大人!”
這時,一名差役從外面跑了進來:“大人,吳興沈氏的沈翊川公子來了。”
鄒文靖一怔,連忙吩咐差役收拾,帶着周延暉直衝府衙之外。
…….
片刻後,府衙門口。
“沈公子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鄒文靖一臉笑意,春風滿面的迎向那個騎着高頭大馬,衣着華貴,相貌俊朗,氣度非凡的貴公子。
沈翊川瞥了他一眼,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這才一年不見,你怎麼老成這幅模樣?”
鄒文靖搖搖頭,苦笑一聲,岔開話題:“沈公子怎會來豫州?”
“哦。”
“朝廷命我清除各地流民,以防流民作亂。”
“路過你這,順便來給你傳達朝廷詔令。”
鄒文靖心頭一提,連忙躬身笑道:“沈公子,去府衙說吧,下官也好準備酒席……”
“不必了。”
沈翊川擺擺手:“公務要緊,我這就得走。”
“文靖,如今陛下與大隋皇帝正在建造天命臺。”
“而建造此臺,尚缺百萬勞役。”
“我知道豫州這邊狀況不好,但天命臺事關重大,百姓應該會理解。”
“你辛苦一下,徵二十萬勞役,在三個月內趕往兩國交界之處的天命之地。”
鄒文靖整個人都傻了……
如今天災不斷,餓殍遍野,不僅要加三倍稅賦,還要徵二十萬勞役?
“你怎麼了?”
“啊?哦,下官沒事,正在盤算從何處徵……”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
鄒文靖的目光落在遠處一輛輛囚車之上。
囚車裏,滿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災民!
其中……
有好幾個的相貌,鄒文靖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衣不蔽體,骯髒不堪,滿身污穢的婦人,正是此前在荒野間,搶死老鼠給孩子喫的母親!
一個約有十五六歲,蜷縮在囚車之中,肋骨根根凸起,宛若如枯竹,腰間草繩勒進皮肉的少年。
正是被自己放跑的瑞鹿鄉災民!
還有那個骯髒老者。
他雙目空洞如死灰,手裏攥着半截草根,嘴脣乾裂得滲血,喉間卻仍在喃喃:“給孫兒留口......留口......“
還有那個大腿潰爛,傷口爬滿蛆蟲男子。
頭髮打結,懷裏抱着一團觀音土啃着的少女。
還有,還有,還有很多……
他們每一個,都是曾被自己放到深山之中的瑞鹿災民!
“沈,沈公子……”
“這些人是…….”
沈翊川笑了笑:“哦,這些都是我路上抓的流民。”
“那……那朝廷可曾說過如何處置這些流民?”
沈翊川:“身體不行的,找個地方埋了,免得傳播瘟疫。”
“還有力氣的,送去建造天命臺。”
完了……
鄒文靖心中悲呼一聲,不論如何,他們都死定了……
爲了建造那個天命殿,已經活活累死了十幾萬勞役。
這個更爲宏偉,更爲雄壯的天命臺,還不知道會死多少人呢!
“好了,朝廷旨意我已經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