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帕納塞斯山的山腳下,杜卡利翁和皮拉緊緊抓住彼此的手,他們的臉色蒼白,眼裡滿是驚恐。
在這樣恐怖的災難面前,他們太渺小了,除了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他們什麼都做不到。
他們腳下那艘按照普羅米修斯指導建造的大船已經完工,雖然粗糙,卻異常堅固。
船上儲備了足夠的食物和清水,以及那個被小心翼翼安置好的潘多拉魔盒。
“快,皮拉,我們躲起來!”杜卡利翁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他用力將皮拉推上船,隨後自己也敏捷地躍了上去。
幾乎就在他們登上船的同時,第一波洪水的先鋒——混雜著泥土、斷木和破碎器物的渾濁水流——已經咆哮著衝到了山腳下,猛烈地撞擊著船身。
大船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隨時都會散架,在風雨中像一片漂泊的落葉,但始終沒有沉沒。
杜卡利翁死死把住船舵,皮拉則緊緊抓住船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很快更大的災難來臨了,那遮天蔽日的水牆主體緊隨而至。
滔天的巨浪輕易地淹沒了平原,吞噬了森林,推倒了山峰。
一切的繁華與文明,在這場滔天巨浪中,瞬間就灰飛煙滅了。
水面以可怕的速度上漲,帕納塞斯山,這座希臘世界最神聖的山峰之一,此刻就像一座孤獨的島嶼,在狂暴的汪洋中不斷縮小其露出水面的部分。
杜卡利翁和皮拉小心翼翼的駕駛著大船,在狂濤駭浪間艱難地穿梭,眼睜睜的看著這個自己熟悉的世界在眼前一點點消失。
什麼都沒了,只剩下無盡的海水,曾經高聳入雲的山脈,此刻也只剩下了一點黑點,就像海面上的礁石。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在瞬間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皮拉將頭靠在杜卡利翁肩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種族,自己熟悉的一切走向終結。
杜卡利翁摟緊了她,他的目光掃過茫茫水面,除了水,還是水。
世界死了,死在了人類的狂妄自大中,死在了神王的怒火和滔天的洪水中,只剩下他們這一葉孤舟。
“我們……是這世界上最後的人類了嗎?”皮拉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彷彿隨時會被波濤聲淹沒。
杜卡利翁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舉目四望,除了他們這艘船,再無任何生命的跡象。
一種沉重的孤獨感,比周圍的海水更加冰冷,將他們包裹,讓他們感到無比絕望。
但就在這絕望瀰漫的時刻,一道溫和而熟悉的光芒,悄然出現在船頭。
光芒散去,穿著白袍的普羅米修斯顯出了身形。
他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釋然,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對在末世中相依為命的年輕人。
“我的孩子們。”普羅米修斯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過的,近乎慈愛的情緒。
“父親!”
杜卡利翁驚呼,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忙上前行禮,皮拉也是緊跟其後。
普羅米修斯伸手扶起他們,目光在他們年輕而悲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輕輕的嘆了口氣。
“你們看到了,一個時代結束了。”
“因為我的過錯,也因為人類自身的墮落,招致了這場無可避免的毀滅。”
他的話語讓杜卡利翁和皮拉低下了頭,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人類了,孤獨,茫然充斥著他們的內心。
“但結束,也意味著新的開始,毀滅,即是新生。”
普羅米修斯話鋒一轉,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你們二人,是這片死寂汪洋中唯一的生機,是未來可能性的全部寄託。”
杜卡利翁和皮拉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情不自禁地靠得更近了些。
因為他們知道,舉目望去,這偌大的世界裡,他們只剩下彼此了。
普羅米修斯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平靜地說道:“在這舊世界的墳墓之上,在這通往未知未來的方舟之中,需要確立新的紐帶,需要以最神聖的儀式,見證生命的延續與希望的重燃。”
“杜卡利翁,皮拉,你們可願意在此刻,結為夫妻?讓這份在災難中淬鍊出的情感,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他的提議出乎兩人的意料,卻又彷彿水到渠成。
杜卡利翁下意識看向皮拉,皮拉則是臉頰微紅,但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她輕輕點了點頭,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我們願意。”他們說。
普羅米修斯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湹瑓s真實存在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鄭重的說:“好。”
他抬起手,準備為這對新人在洪水中舉行簡單的證婚儀式。
但就在這時,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虛空,似乎在思考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對杜卡利翁和皮拉說:“婚姻需要祝福,尤其是在這被神王怒火徽值臅r刻。”
“一位執掌荒野與純潔,與自然生靈緊密相連的女神,她的祝福或許能給你們,給未來的世界帶來一絲庇護。”
說完,普羅米修斯以一種異常恭敬的姿態,向著空無一物的天空說道:“尊貴的阿爾忒彌斯,狩獵與月光之神,請您垂憐這世間最後一對無罪之人。”
“請看在塔倫殿下的情面上,賜予他們您的祝福,讓他們的結合得到自然的認可,讓他們的後代得以在這片重新潔淨的大地上繁衍生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面上傳播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奧林匹斯聖山上,原本正在冷眼旁觀洪水滅世的阿爾忒彌斯微微一怔。
她完全沒想到普羅米修斯會向她求助,而且是以如此謙卑的姿態。
畢竟她才誕生不久,而普羅米修斯的存在的時間甚至比宙斯還早。
按常理來說,普羅米修斯向雅典娜求情都更有可能,畢竟這倆人關係還算不錯,反而和阿爾忒彌斯毫無交情。
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是太奇怪的事情。
畢竟雅典娜很抗拒和塔倫的婚約,但她的態度是坦然接受的,這種時候,普羅米修斯想要救人類,又只能藉助塔倫的名義。
所以在這眾多神明中,他也只能向她求助。
阿爾忒彌斯對人類並無太多好感,尤其是這一代被汙染的人類。
但普羅米修斯提到了塔倫……那位連她父親宙斯都心存忌憚,讓她心生好感,並預設為自己未來丈夫的變數之神。
更何況塔倫與普羅米修斯的關係,眾神皆知。
普羅米修斯此刻站出來,承擔罪責,其中未必沒有塔倫默許,甚至是引導的成分。
阿爾忒彌斯沉默了片刻,她美麗的眼眸透過雲霧,落在那艘在洪水中飄搖的小船,以及船上那對緊緊相依的年輕男女身上。
他們的眼神清澈,帶著悲傷和對未來的迷茫,卻沒有她所厭惡的貪婪與狂妄。
確實,如普羅米修斯所說,他們是無罪的,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後兩個純潔的人類。
最終,阿爾忒彌斯清冷的聲音穿透了空間,響徹在帕納塞斯山的上空。
“普羅米修斯,你的請求,我收到了。”
“看在塔倫殿下的面子上,也因這對凡人確與汙穢之輩不同,我,阿爾忒彌斯,在此祝福杜卡利翁與皮拉。”
“願他們的結合如月光般純淨,願他們的後代如林間小鹿般敏捷健壯,願他們未來能與我守護的自然和諧共存。”
一道清冷的銀色光輝,如同柔和的月光,穿透了厚重壓抑的烏雲,精準地灑落在杜卡利翁和皮拉身上。
一股溫暖而充滿生機力量流入他們的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憊,也讓他們的心變得更加安定。
他們連忙向著天空行禮,感謝狩獵女神的恩典。
有了阿爾忒彌斯的祝福,普羅米修斯不再猶豫。
他以最莊重的言辭,為杜卡利翁和皮拉主持了婚禮。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賓客的歡呼,只有滔天的洪水作為背景,只有孤獨的方舟作為禮堂,在眾神沉默的注視下,在這世界的末日中,他們結為了夫妻。
“……從此,你們二人結為一體,互為依靠,共同面對未來的風雨,延續生命的火種。”普羅米修斯完成了最後的宣告。
杜卡利翁和皮拉緊緊相擁,在這一刻,他們終於不再孤獨。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不善且蘊含著憤怒的聲音猛的響起,如驚雷一般炸響。
“普羅米修斯!你放肆!”
刺眼的金光穿透了厚厚的烏雲,宙斯,眾神之王,身披雷霆與榮耀,現身於光柱之中。
神王那冷漠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得杜卡利翁和皮拉幾乎無法呼吸,剛剛獲得的祝福帶來的暖意瞬間被凍結。
“神王陛下。”普羅米修斯躬身行禮,姿態依舊不卑不亢。
“普羅米修斯!你竟敢在我的審判之下,妄圖保留餘孽!甚至讓他們在這毀滅之地締結婚約,尋求祝福?!”
“你是在挑釁我嗎?還是說,你真以為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冰冷的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又轉向了瑟瑟發抖的杜卡利翁和皮拉,殺意毫不掩飾:
“阿爾忒彌斯的祝福也救不了他們!這最後的火種,必須熄滅!人類,當於此代徹底終結!”
宙斯抬起了手,毀滅性的雷霆在他掌心匯聚,目標直指杜卡利翁和皮拉。
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杜卡利翁和皮拉連反抗的心思都無法升起,只能絕望地看著一切發生。
“且慢!”
在這千鈞一髮之刻,普羅米修斯再次開口了,打斷了宙斯的動作。
這位身穿白袍的先知者向前邁出一步,擋在了杜卡利翁皮拉身前。
他的白袍在神王的威壓下獵獵作響,但他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宙斯。”
他直視著神王充滿怒火的雙眼,語調平穩:“一切的過錯,源於我。”
“是我盜取天火,是我一次次違揹你的意志庇護人類,是我試圖扭轉既定的命撸罱K卻導致了更壞的結果,連累了本應無辜的孩子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緊相擁的杜卡利翁和皮拉,眼中閃過一絲歉疚和決然,然後重新面向宙斯。
“杜卡利翁和皮拉,他們是純潔的,他們不該為我的罪孽,也不該為他們同族的墮落付出生命的代價。”
“你的憤怒,針對我一人便是,我願意承擔所有的懲罰,償還我所有的罪孽。請放過他們,讓他們承載著希望,去嘗試創造一個不同的未來。”
宙斯凝聚雷霆的手停頓在了半空。
眉頭深深蹙起,這位威嚴的神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意外。
因為塔倫的緣故,他並不準備對普羅米修斯趕盡殺絕,所以他決定將怒火發洩在普羅米修斯孩子身上。
他要毀滅所有人類,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普羅米修斯,他是不可冒犯的神王,所有的冒犯都將付出代價。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普羅米修斯為了這兩個孩子,居然會主動站出來,要求承擔責任。
“普羅米修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宙斯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位先知者,聲音冰冷:“主動承受神罰,意味著塔倫也無法再插手,你將失去他的庇護,而我絕不會對你心慈手軟。”
普羅米修斯露出了一個極其苦澀,卻又異常堅定的笑容:“這是我犯下的錯誤,理應由我來彌補。”
“錯了,就該承擔後果,我不想再因為我的緣故,給塔倫殿下帶來麻煩,也不想再讓無辜者因我受難。”
“這是我的選擇,宙斯,我請求你,成全我。”
他的話語清晰而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杜卡利翁和皮拉在身後泣不成聲,想要阻止,卻被普羅米修斯以眼神嚴厲制止。
宙斯沉默了。
他凝視著普羅米修斯,這個他曾經欣賞,後又憎惡的泰坦後裔。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不再有以往的狡黠,算計或者不屈的反抗,只剩下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坦然與承擔。
這和他認知中的普羅米修斯截然不同。
塔倫的面子,他不能不給,但心中的怒火也確實需要平息,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不錯。
良久,宙斯緩緩放下了凝聚雷霆的手。
他周身的金光依舊耀眼,但那股必殺的意志卻收斂了。
“很好,普羅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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