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蹲下身仔細察看,這些腳印只有常人一半大小,步幅精確一致,彷彿用尺子量過。
他順著腳印向內陸走去,穿過一片橄欖樹林時,那種不自然的感覺更強烈了。
樹木間距完全相等,排列成完美的網格。
林中沒有鳥鳴,沒有蟲聲,只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窸窣聲,像是千萬片樹葉在無風自動。
阿波羅停下腳步,透過樹隙望向林外的一片梯田,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田地裡,數十個人形生物正在勞作。
他們身材矮小,肩膀窄而傾斜,穿著統一的褐色麻衣。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的動作,完全同步,所有人同時彎腰,同時除草,同時起身,就像機械一樣精準同步。
沒有交談,沒有眼神交流,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差異。
阿波羅隱身在一棵樹後繼續觀察,他發現這些生物長得也很奇怪:窄額頭,突出的顴骨,小而亮的黑眼睛,五官相似得令人不安。
而且他們的肩胛骨處有細微的隆起,彷彿退化了的某種結構。
這些似乎是密爾彌冬人(Myrmidones),也就是螞蟻變的人。
阿波羅多看了幾眼,這才悄無聲息的離開,在島嶼中央的山坡上,一座相對較大的建築引起了阿波羅的注意。
這建築同樣簡樸,但規模是其他房屋的三倍,位置更高,可以俯瞰整個聚居地。
阿波羅顯出身形,踏上石階。
這一次,周圍的密爾彌冬人終於有了反應。
數百雙小而亮的眼睛齊刷刷轉過頭來注視著他,像是察覺到了危險的動物。
就在這時,石階頂端的木門無聲地開了。
“光明之神阿波羅。”一個柔和的女聲從門內傳來:“請進吧。”
阿波羅看了一眼那些螞蟻人,這才轉身進了房間。
室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到近乎貧乏。
但站在房間中央的女子,讓這簡樸的空間彷彿有了光彩。
埃癸娜,河神阿索波斯最美的女兒,即使在這與世隔絕的島嶼上隱居多年,她的美麗依然驚人。
她穿著素色羊毛長袍,沒有任何首飾,卻天然散發著高貴氣質。
“你認識我?”阿波羅問。
埃癸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掩不住的疲憊:“我父親曾向我描述過奧林匹斯的每一位神明。”
她的目光掃過阿波羅略顯疲憊的臉:“你看上去經歷了許多,阿波羅。”
她拍了拍手,兩個密爾彌冬人無聲走進。
他們端來陶罐和陶杯,倒上蜂蜜水,然後無聲退下,全程沒有抬眼,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阿波羅接過杯子,忍不住看向門外那些整齊勞作的身影:“他們一直這樣嗎?”
埃癸娜跟隨他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是說密爾彌冬人?是的,從他們誕生之日起就是如此。”
她輕嘆一聲:“但他們沒有個體意志,也沒有靈魂,他們是我的人民,但有時我會懷疑,這算不算真正的生命。”
“看上去像是螞蟻變的。”阿波羅說:“只有偉大的神王才能做出這樣的神蹟吧。”
埃癸娜的眼神變得遙遠:“那不是神蹟,阿波羅,那是絕望中的祈丁!�
“你想聽聽這個故事嗎?它或許能幫助你理解為什麼我的兒子現在不在這裡。”
阿波羅點頭,他知道時間緊迫,但要理解埃阿科斯,必須先理解這個島嶼和他母親的過去。
“一切始於一場瘟疫。”埃癸娜輕聲說:“那時這島還叫厄諾庇亞,有三千居民。”
“宙斯將我帶到這裡,島民尊敬我,因為我帶來了繁榮,漁獲豐盛,穀物豐收,所有人都不愁吃喝。”
“埃阿科斯在這裡出生,長大,他是完美的兒子,不僅因為他繼承了宙斯的力量和我的容貌,更因為他有一顆真正公正的心。”
“一切本來都十分美好,直到那一天……”
埃癸娜的聲音開始顫抖:“瘟疫來自一艘商船,水手帶來東方織物和香料,也帶來從未見過的疾病。”
“高燒,黑斑,咳血…島上的醫師束手無策。”
她轉過頭,眼中已有淚光:“瘟疫如野火蔓延,一個月,三千人死了兩千,又一個月,只剩不到一百,屍體堆積如山。”
“最後,島上只剩我,埃阿科斯,和十幾個病弱的人。”
埃癸娜繼續說:“我抱著高燒的兒子,跪在這山坡上,向著奧林匹斯祈叮覇栔嫠梗绻娴膼圻^我,為何讓我經歷這些?如果他在乎兒子,為何讓埃阿科斯看著所有人死去?”
“那晚,我做了夢。”
埃癸娜的聲音輕如耳語:“夢中我站在焦土上,四周死寂。”
“低頭看,腳下有螞蟻活動,成千上萬,搬呱沉#ㄔ斐惭ǎ挥行颍恢>搿!�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說‘如果人類辜負了你,就讓更忠盏纳`侍奉你和你的後代。’”
“我醒來時,埃阿科斯的高燒退了,我們走出屋子,看到山坡佈滿螞蟻,不是普通的螞蟻,有普通螞蟻十倍大,排列整齊,正當我們驚愕時,最奇特的事發生了……”
埃癸娜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螞蟻開始變化。身體直立,四肢拉長,頭部變大,逐漸呈現人形。”
“一個時辰內,整個山坡站滿了人形生物,就是你看到的密爾彌冬人,他們同時轉向我和埃阿科斯,彎腰行禮。”
阿波羅感到脊背發涼:“宙斯將螞蟻變成了人類?”
“不是完全的人類。”
埃癸娜糾正:“他們有人的形態,能說話,能勞作,但沒有凡人的激情,沒有藝術天賦,沒有對美的追求。”
“他們像螞蟻集體思考,個體只是整體的一部分,但對我們那已足夠,他們清理屍體,重建房屋,種植莊稼,一年後,島嶼恢復生機,甚至比之前更井井有條。”
“埃阿科斯成為他們的國王。”
埃癸娜嘆了口氣:“密爾彌冬人絕對服從他,因為在他們的簡單思維中,他是‘蟻后’的兒子,是群體中心。”
“埃阿科斯用公正和智慧治理他們,教導更復雜的技能,厄諾庇亞島有了新居民,他們被稱為蟻民,他們的國王是宙斯之子,以公正著稱。”
“宙斯親自將島改名埃癸娜島,作為對我的補償。”
埃癸娜苦笑:“補償,好像改名就能抹去瘟疫記憶,讓死者復活。”
“不過至少,埃阿科斯活了,島嶼恢復了,密爾彌冬人雖然奇特,但他們忠眨啦槐撑眩啦灰蜇澙芳刀薁庺Y,某種意義上,他們是完美的臣民。”
阿波羅沉默片刻,然後問:“那麼埃阿科斯現在在哪裡?我好像沒有看到他,他不在海島上嗎?”
埃癸娜臉上露出母親特有的擔憂表情:“他在追求他的愛情,那根本不應該追求的愛情!”
阿波羅聞言頓時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不相信這個解釋,甚至覺得埃癸娜是因為自己把他的姐姐逼成了月桂樹,所以故意為難他。
他選擇將自己和波塞冬遇到的難題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埃癸娜,包括那則預言,以及必須要埃癸娜的孩子才能完成城牆的最後建造。
他語重心長的說:“這不單單是我和波塞冬的事情,更關係到一整座城池,特洛伊城是否建成甚至能夠影響整個人類世界。”
見埃癸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阿波羅皺了皺眉,一臉不快的對女神說道:“埃癸娜啊,為何用這樣荒誕的理由搪塞我,我帶著真諄戆l出邀請,邀請預言中的孩子幫助我。”
“在宙斯的見證下,我可以保證,在完成此事之後,我和波塞冬都會給出豐厚的報酬,絕對不會虧待你們。”
此話一出,天上閃過了一聲響雷,這證明宙斯已經知曉了這個保證,而女神埃癸娜看著一臉不快的阿波羅,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正如您那時瘋狂追求我的姐姐那般,偉大的阿波羅啊,我的兒子也愛上了海洋的女神普薩瑪忒。”
“他雖然已經和馬人喀戎的女兒恩德伊斯結婚,並生下了忒拉蒙和珀琉斯兩個兒子,但還是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他那個不該愛的神。”
“此刻的他,正在海洋上苦苦的追求著,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阿波羅聽著這個故事,臉上的表情愈發古怪。
這種男性追求女性的戲碼,似乎在每個男人身上都會上演。
噢,除了塔倫。
阿波羅有些疲憊的仰天長嘆,看起來,想把這個傳說中的預言之子請到特洛伊還真不容易,可是不去做又不行,他和波塞冬還指望著趕緊解決詛咒,回到奧林匹斯呢。
於是阿波羅只好詳細的詢問埃癸娜所知曉的內容,最後朝著他所指的方向急急忙忙的去大海之中尋找埃阿科斯的身影。
而此刻,埃阿科斯正在一片礁岩上大聲的呼喊,那呼喊之聲因為夾雜著波濤而變得模糊不清。
周圍有幾隻海豹好奇的打量著這個雄壯的男子,埃阿科斯頓時感覺到悲傷無比。
他是一個國家的國王,一個公正無比的國王,可現在卻在大海上流浪,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埃阿科斯是神王宙斯的愛子,是神王庇佑的半神。
也是因為埃阿科斯特殊的身份,令他成為了人類和眾神之間調和溝通的橋樑,他贏得了無比公正的名譽。
當眾神因為誤解而懲罰人類時,這位公正且正義的國王就會出面,舉行祭祀。
在燃燒著篝火的祭臺上,他會調解唐希眾神和人類之間的矛盾。
當年,西西弗斯因為高傲和自大引發了眾神的憤怒,眾神決定不再給予人類解渴的雨水。
整個希臘,所有生物都陷入了無比干燥的季節,乾旱席捲大地,維持了很多很多年。
母親沒有了乳汁,只能看著懷中的孩子死去。
父親無法灌溉農田,只能悲哀的看著子女受餓。
希臘人在絕望之中痛苦的掙扎,希臘的國王們忍著飢渴,去尋找那位傳說中的先知之神。
當時塔倫的名聲已經在大地之上流傳開來了,最終,一位國王找到了他,並得到了預言。
說是神王宙斯和女神埃癸娜的兒子,也就是埃阿科斯懷著正義之心,主持對於神王的祭祀,這場懲罰人類的乾旱才能夠過去。
於是,希臘眾國王請到了年輕的國王埃阿科斯。
埃阿科斯懷著正義與公平之心,舉行了向神王宙斯的祭祀。
向父親宙斯說明了人類的渴求,並指出,西西弗斯的高傲不過是他個人的行為,不應該因為他而懲罰所有的人類。
神王宙斯在奧林匹斯聖山看到了兒子埃阿科斯的祭祀,聽到了埃阿科斯為人類求情的話語。
於是,神王熄滅了內心之中的怒火,用閃電和大雨回應了愛子埃阿科斯的請求。
這一切本來都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危機解除了,乾旱迎來了大雨,可偏偏就是在埃阿科斯坐船準備回到自己國家之時,意外發生了。
他看到了美麗的海洋女神普薩瑪忒。
那美麗的身影瞬間迷倒了這個公正的國王,埃阿科斯看著那光彩的身影,眼神直接就開始迷離了起來。
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似乎都收束在其中,那一瞬間,埃阿科斯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忽然慢了一拍,整個世界也慢了一拍。
海浪翻湧的聲音變得遙遠而迷離,埃阿科斯伸出手想要上前,但心臟忽然快速的跳動,讓埃阿科斯的手腳頓時發軟。
最終,鼓起勇氣的埃阿科斯向前走去,和那位美麗的女神表白,但女神只是饒有興趣的看了一眼這位人類國王,便回到了大海之中,不再出現。
埃阿科斯卻不甘心就此放棄,開始了他瘋狂的追求,甚至再也沒回過自己的國家,而是整日在大海之上游蕩。
第158章 終於建成的特洛伊城
埃阿科斯的窮追不捨最終耗盡了普薩瑪忒的耐心。
起初,這位海洋女神還覺得有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埃阿科斯那種不知疲倦的追逐從有趣變成了煩擾,最終演變為令她厭惡的糾纏。
每當普薩瑪忒浮出海面,埃阿科斯總會奇蹟般地出現。
他的眼睛總是燃燒著那種令人不安的熱情,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誇張的讚美和誓言。
起初,普薩瑪忒會回以禮貌而疏遠的微笑,輕聲提醒他:“埃阿科斯,你是公正的國王,是密爾彌冬人的統治者,你的職責在陸地上。”
但隨著埃阿科斯越來越不顧一切,女神開始躲避他。
她會刻意選擇最偏僻的海域,在暴風雨之夜才浮出水面,或者化作海豚與其他海洋生物為伴。
然而埃阿科斯總能找到她的蹤跡。
終於有一天,當埃阿科斯再一次出現在她沐浴的隱秘海灣時,普薩瑪忒徹底失去了耐心。
“夠了!”
她的聲音冰冷無比:“埃阿科斯,回到你的島嶼,統治你的人民,履行你作為國王和丈夫的職責,我與你不是同路人,也永遠不會是。”
說完這番話,普薩瑪忒沒有像往常那樣優雅地消失在海浪中,而是用一種幾乎帶著憤怒的姿態掀起一陣巨浪,將埃阿科斯連人帶船推到了遠處的沙灘上。
從那以後,她徹底從埃阿科斯的視野中消失了。
埃阿科斯再也見不到這位美麗的海洋女神了,只能終日在海洋上游蕩,當阿波羅找到埃阿科斯的時候,這位人類國王已經狼狽無比。
當時他正站在一片孤寂的黑色礁石上,渾身溼透,鬍鬚和頭髮被海鹽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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