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心的石头
長孫無忌凝眉想了想,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玉佩,一同交給了侯君集,叮囑道:“這是我的身份憑證,長孫家族家主的族徽。”
“你把它交給信使,告訴他,一定要將這個袋子親手交給皇上,中書省和弘文殿裏的任何官員不得折閱,若有人膽敢阻攔,可持此令牌,闖宮見駕。”
‘嘶’
侯君集心中一凜,瞳孔一縮,長孫無忌到底從頡利那裏得到了什麼重要軍情,竟然如此小心謹慎,連程序都顧不上了。
一般封疆大吏和統兵重將的奏摺都是經六部逞遞到弘文殿,經中書省的官員們覈對校閱後,然後報請左右僕射或者負責值更重臣做初步處理,最後纔會送交皇上審閱。
就是十萬火急的軍國重情也是如此。
除了皇上身邊的那些親人,比如皇后,皇妃,皇子,公主這些血脈相連的特殊羣體之外,沒有人敢膽越過弘文殿和中書省,將摺子直接遞到皇上手中。
整個朝庭龐大管理體系的正常咿D有其嚴格的程序,更代表了朝庭的權威,不能隨意破壞;
中樞宰府的羣體,也不是誰都能得罪,敢得罪的?
尋常官員可沒有那個免疫力,就是侯君集和長孫無忌這樣的重臣,上奏也是走這樣的程序。
上次唐儉的奏摺,也是這個流程。
除非皇上主動招某個臣子單獨詢問,不然,私自越過中書省遞摺子,就是犯了大忌,等於是在挑戰包括皇帝李世民在內的整個中樞羣體,就是李世民也不會維護他的。
可現在長孫無忌竟然毫不猶豫的就這樣做了。
侯君集知道,長孫無忌不是個不知道輕重的人,更不會仗着自己的親信和外戚身份,隨意踐踏規則。
他與皇上的親近程度,更是遠在自己之上。
玄武門之事自己是提前一天得知的,可長孫無忌卻至少提前幾個月,甚至更早就在策劃了,可以說長孫無忌纔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幾乎是皇帝的影子了。
他的慎重說明了這次的事情不但重要,而且極度保密。
這樣一想,侯君集覺得拿在手上的鹿皮袋子又重了幾分,斷然說道:“放心,我派親信護送,一旦有失,那些人會直接將袋子毀掉,絕不會泄露一絲一毫。”
“君集辦事,果然穩妥。”
長孫無忌一聽,讚歎的點了點頭:“難怪這次遼東亂局,皇上不派別人,專挑了你這員大將,皇上的眼光十分獨到。”
‘呃’
一旁的唐儉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一臉幽怨的看着侯君集:‘老伲瑏眠@是剽竊’
侯君集老臉微赤,對着唐儉訕笑了一下,接過玉佩,快速離開了。
當日晚間,月上中天。
突厥大營中,頡利入睡之後,在汗帳裏伺侯的一個僕人,回到自己的帳篷。
左右看看無人,插上門,點起一盞小小的牛油燈。
僕人從角落裏翻出一個布袋,然後從布袋中掏出一隻筆和一卷土黃色的粗紙,就着昏黃的燈光,在紙上面寫寫畫畫,直到忙到夜半三更才停下筆。
仔細看了看內容,確認無誤後。
將粗紙折成一團塞在袖中,然後打開簾門,來到帳外不遠處如廁的角落,輕輕的咳了兩聲。
“什麼人?”在附近巡邏的守衛馬上看了過來。
僕人不慌不忙說道:“是我!”
“哦,是拉布爾啊”
帶隊的頭領神情驟然鬆了下來,笑着打趣道:“拉布爾,是不是可汗今天宴客,又賞了剩下的烤羊肉給你,讓你喫撐着了,大半夜的睡不安生,跑來蹲坑?”
“卓裏不花,昨天就是你在巡夜,今天怎麼還是你?”
僕人拉布爾不甘示弱,反脣相譏道:“看來這次你輸給圖爾庫了一大筆錢,照這麼賭下去,我看你早晚要把自己的婆娘也輸出去,替別人生娃娃?”
“哼,我前天手氣不好,這兩天我都沒碰女人,明天晚上一定要把輸給圖爾庫錢全都贏回來。”
被拉布爾調笑,卓裏不花有些臉上無光,不過拉布爾是可汗身邊的近臣,曾經在戰場上救過可汗的性命,伺侯可汗的起居,深受可汗信任,自己得罪不起。
放了一句狠話後,帶隊去別處巡邏了。
三月份的北方還帶着冬日嚴寒的餘蘊,尤其是夜晚,冷風呼嘯,更是凍得人身體哆嗦。
按照提前規劃好的巡察路線轉了一圈後,卓裏不花這一小隊縮在一處值夜的帳篷中,開始吹年打屁,喫些乾糧,補充體力,不時有人到偏僻的角落裏放水。
其中一名侍衛,遁入黑夜,悄悄來到剛剛拉布爾蹲坑的地方。
拉布爾好整以瑕的等在這裏,見侍衛過來,從袖子中將剛剛寫好的紙團交給侍衛。
兩人之間沒有語言交流,稍觸即散,拿到信息的侍衛也不做停留,迅速返回。
待下半夜換班之後,這隊守衛出了防守嚴密的可汗區域,回到自己的營地。
不久後,這名侍衛離開自己的帳篷,偷偷一個人出了門,東拐西轉的,出現在不遠處右賢王的領地,進入到一個偏僻靠外圍的帳篷中,這裏只有一個值夜的老朽。
同樣沒有交流,侍衛把紙團遞了過去,就離開了。
沒過多久,這個紙團就被送到右賢王旗下總管政務的首席文臣赫爾木手中。
雖然夜已深了,做爲右賢王帳下的大管家,赫爾木並未休息,還在處理各項事務。
李言是個憊懶的人,只知道用人和抓兵權,其他的政務都是一鼓腦丟給赫爾木。對此赫爾木是又喜又憂,面對如此信任和放權,只能以死相報,殫精竭慮的爲右賢王操勞。
聽到有消息報來,赫爾木面不改色的接了過來,展開查看起來,不時拿起筆在一些重要內容上劃上橫線
李言在突厥打江山這五年,也沒閒着,除了打仗外,還建立了一套類似逡滦l的探查系統。當然,草原特殊的流動環境和這裏的人員素質,也達不到中原那樣精細的標準。
但安插些眼線,佈置在各大部族首領身邊,時時掌握動態,還是沒有問題的。
第839章 李言版的早朝
2024-07-13
這五年來,草原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的新突厥汗國,早已不以前的那個大突厥了。
頡利兵敗定襄後,已經在原來的統治上層沒有了威信,那些人明裏暗裏的挑戰頡利的地位。
而頡利更是不願意再見到這些人,如同袁紹官渡失敗後,無臉再見田豐一樣。
頡利要維護自己的統治,迫切的需要提拔一批新人替自己掌握草原。那些新人沒有資歷,沒有功勳。頡利將他們提上來,就給了他們天大的恩典,他們豈能不死心踏地的報答頡利。
在這方面李言和頡利的想法是一樣的,迫切的需要原來的老人騰位置,讓自己施恩一批新人。
兩人一拍即合,對原本的部族上層進行了殘酷的清洗。
五年下來,東部草原部族首領們幾乎換了個遍,就連對頡利最忠眨我肮挪康拿芴K阿也因爲當初沒有第一時間支持頡利突襲紇渾部,被頡利記恨,藉着戰事給弄死了。
局面稍微穩定後,頡利因年老怕有所閃失,常年坐鎮烏爾格後方,打仗的事情幾乎都是李言在做。
李言在這方面做的更徹底.
利用親自在前方指揮的便利,採取各種手段,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大肆出手,到處安插親信,提拔將領,可以說現在草原七成以上的統兵將領都是李言一手帶出來的。
雖然草原各部族獨立性較大,部族首領往往兼領兵大將,不能從外派首領。
但李言卻可以讓那些心中不認可,不服自己的部族首領們陣亡沙場,然後在其部族中,挑選提拔忠於自己的人上位。
這些本身一無所有,也沒有資格竟爭部族頭領的人被提起後,對李言無不感恩戴德,肝腦塗地。
李言有真實之眼辨別忠斩龋賮阎靡惶妆O視系統可以說易如反掌。
五年下來,密密麻麻的暗線已經佈滿整個東部草原,任何一個部族首領身邊都有自己的人,再加上這些首領大多數的忠斩缺緛砭透撸瑑商左w系掌控下來。
可以說整個突厥早就牢牢的掌握在李言手中,無論是誰做可汗,都改變不了這一點兒。
就算軍政大權交給頡利,也無法動搖李言的地位。
當然了,草原人信奉崇尚武力,頭腦相對簡單,忠斩染拖竦孛娴牟荩瑏淼每欤サ靡部臁_@就需要李言佔據一定的高位,擁有相當的震攝性,而且要經常維護更新,去蕪存精。
而另一套做爲輔助的監視系統,就能很好的彌補這一點兒。
這套系統由赫爾木在替李言管着,是以古仁圖在擔心李言處境堪憂的時候,赫爾木一點兒也不擔心。因爲掌握更多內幕的他知道,整個突厥早就是右賢王的囊中之物了。
李言只是顧忌自己做爲漢人,在草原上時間還不長,人心還不是太定,只好暫時待在幕後,做這無冕之王。
實際上李言的根基比頡利父子還要深厚
無論是頡利還是施羅疊,身邊都有李言的眼線,他們每天的一舉一動,哪怕是晚上睡在哪裏,起了幾次夜,夢裏說了些什麼夢話,只要李言想知道,都能清清楚楚。
在草原呼倫海右賢王的駐地,自有一套穩定傳遞消息的程序,赫爾木下面有八位負責人,各有職司,分別負責一片區域。
像今晚下面的線人直接將情報傳遞到自己這裏的情況,並不常見。
只是在來到遼河北岸,又處於做戰期間,赫爾木爲了及時掌握頡利的舉動,架設了臨時渠道,讓頡利這條線上的耳目有事直接向自己彙報,以便快速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赫爾木看着紙上記錄的頡利面見長孫無忌的所有談話內容,包括頡利中途遞給長孫無忌物資清單,一切都中規中矩,很是正常,符合右賢王和自己交待的下一步舉動。
就是最後一句話,引起了赫爾木的注意。
‘注:臨別,汗遣去所有奴僕,與唐使密談,約一柱香時間,內容不知。而後唐使匆匆離去,亦喜亦憂亦疑。’
赫爾木伸出右手,手指輕輕敲打桌案,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喃喃道:‘可汗和長孫無忌單獨待了一柱香的時間,然後長孫無忌急着離去,又是高興,又是憂慮的,又是疑惑的,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又是什麼事情需要如此機密,讓可汗這麼小心?’
‘.’
翌日,李言一早醒來,在侍女和奴僕的伺侯下,穿戴整齊後,來到臨時充做客廳的大帳中。
眼前的案上,擺了新鮮羊奶、黍麪餅、雞蛋和一碟鹹菜。
這就是右賢王的早餐了,草原不比中原,就算李言貴爲王爺,在喫的上面也沒有太豐盛。
無非就是頓數多一點。
古時人均一天兩餐,有錢人家三餐,只有皇室和貴族才能做到一天四頓飯。
此時的李言打着哈欠就開始進餐,做派就像一個居家的貴族少年,渾身散發着和善之意,一臉帶着起牀的惺忪之色,怎麼看也不像草原上人人聞之色變的右賢王。
只有十分了解李言的赫爾木才知道,眼前人蓄無害的青年,有着讓人恐怖的另一面。
右賢王身邊的人都知道,在早上進餐的時候,也是李言聽取彙報辦理公務的時候,除了必要相關人等,其他人是不準旁聽的。
此時大帳內只有赫爾木一人在旁邊站着,說着手上的信息網彙集來的各方消息,有後方呼倫海的,有烏爾格的,甚至有一些漠北漠南還有大唐傳來的最新情報。
但更多的是在高句麗做戰的施羅疊的打仗情況。
李言心不在焉的聽着,對這些在別人眼裏都是天大的事情,並不放在心上。
三世爲人,李言的眼界之廣,格局之高,在當今這個時代,沒人能比得上。長期在權力核心混跡下來,政治智慧和治理經驗已是十分豐富,駕馭區區東部草原,如同探囊取物。
赫爾木彙報一條之後,都會略略停頓一下。
李言覺得有必要,自然會發表處理意見,若是沒有說話,就說明不重要,赫爾木可自行處理。
赫爾木隨後說出自己的想法和處理方案,李言無異議,赫爾木再繼續下一件。
兩人之間的配合相當有默契,這就是李言版的早朝了。一頓早飯的功夫,突厥汗國右賢王部的所有政務,就在這兒戲般的過程中就完成了,簡單而富有成效。
這得益於李言超強的控馭能力和草原生活方式相對簡單的雙重原因,是別人學不來的。
“右賢王,這幾個月來,施羅疊雖然進展神速,打下了除了平壤之外的整個高句麗,不過物資消耗巨大,人員折損嚴重,可以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平均每打下一個城池,都要死上幾千人,當初的十五萬人,現在粗步估算,只剩十萬了。”
“而且左賢王所部軍紀敗壞,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做,更是有過好幾次屠城的舉動了。現在高句麗的百姓們對其都是恨之入骨,施羅疊遇到過好幾次刺殺,他現在都不敢離開軍營了。”
李言神情微微一窒,臉色沉默了下來,隨後又若無其事的喫了起來。
戰爭是殘酷的,死傷再所難免,自己是大唐的太子,只能保證這些事情不在大唐的地面上發生。
越是這樣,大唐以後收服高句麗的時候,纔會越加容易。
施羅疊拉低了這些人生存的底線,大唐只要稍微給其一點兒太平,讓剩下的人能喫上一口飯,過上安生的日子,不受戰爭的荼毒,他們就能真心擁護接受大唐。
想要英雄救美,可總要有人來扮演強盜吧,大家都做好人,那恩情從哪裏來呢?
看了看赫爾木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李言搖了搖頭:“施羅疊在軍事上沒什麼才能,要快速取勝,只能採用暴力的方式,驅使手下的兵士蟻附攻城。”
“哎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啊.”
李言發了句牢騷,坐實了施羅疊的罪名,並且隱隱將罪愧禍首指向了頡利。
慈不掌兵,這是這五年來,在草原打下一片江山的李言最深刻的體會。
他也知道,施羅疊雖然蠢笨,卻不是什麼心狠手辣的主兒。
戰場的死傷太過慘重,會在軍士心中會積累大量的暴戾和瘋狂之氣,這些人骨子裏的殺戮會被完全釋放出來,成爲只會屠戮的野獸和機器,最終會毀掉整隻軍隊。
適當的放縱會消彌軍中積鬱的怨憤,這一定是頡利交給他的方法。
最後,李言淡淡的道:“不過,這種事情不會持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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