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築2005 第250章

作者:雨雪紫冰辰

  已是農曆十四日,已近望日,一輪近圓的明月掛於天上,她踏着月光來到公共衛生間,又踏着月光回來,依舊輕手輕腳的爬到牀鋪上躺下。

  半晌沒有睡意,江清淮翻了個身,側躺着拿起手機,隨後放下,接着又拿起來,打開了QQ。

  從很小的時候,江清淮就從老爸的遭遇中意識到了人緣的重要性,因此很注意與同學之間的關係。

  因此,對於大部分的追求者,她都奉行着對方不表白,自己就不拒絕的原則,即便對方表白了,也會照顧對方的面子和感受,留有餘地的委婉拒絕。

  這固然給她帶來了很好的人緣,即便是被拒絕的追求者,也有不少與她保留着退一步之後的同學、朋友關係相處,很少會有拒絕失敗就不再來往的。

  這是好處,但自然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經常會有人有事沒事的找她聊天,之前還有人經常打電話的,氣得她發了火逮着一個就罵一頓纔好轉。

  但QQ留言總是少不了的。

  江清淮對此已經習慣,此時也並沒有心情去回覆,否則回頭肯定有很多人要追問“爲什麼這麼晚沒睡覺”“有什麼事情可以跟我說”之類的話。

  她知道人的善意很寶貴,也很努力珍惜旁人的善意和關懷,哪怕這裏面可能包含着一定的功利性,也很努力的不去辜負。

  但多了,氾濫了,屬實是有些讓人心煩。

  無視掉消息內容,她打開了之前的聊天框,然後看到上面的聊天內容。

  “打工唄,幫人看店。”

  “辛苦辛苦”

  “嘁”

  “好好工作哈[錢]”

  “當然要好好工作啊,不然你養我啊”

  “趕緊睡覺吧,夢裏啥都有”

  “[白眼]”

  “我先睡了啊,晚安”

  ……

  她手裏這款粉色諾基亞N72發佈於06年4月,在07年6月高考後花了兩千塊錢買的,2.1寸的屏幕在如今已經不算很大,但黑夜之中,屏幕的亮光仍然足以勉強照亮她的面容。

  那熒光裏,女孩兒純美容顏露出來了一個似自嘲、似哀婉的笑容,這不絲毫減損她的美麗,卻只讓人看着覺得心疼。

  真的是夢裏啥都有……

  現實裏面,別說表白和上進了,連句安慰都沒有……

  她輕輕抿了抿嘴脣,然後輕輕往上划動,看到之前的聊天內容。

  都是很尋常的對話,有時候是互相要一份學習資料,或者詢問一些八卦,亦或者沒什麼營養的閒話。

  大概因爲人在深夜裏情緒會比較敏感的緣故,這些無聊的內容她此刻看起來也覺得很有趣,不知不覺就翻到了頭。

  她看看時間,已經凌晨四點出頭了,卻依舊沒有任何睡意,但明天還有課,她還是強迫着讓自己放下了手機,然後不再亂想,努力想要睡着。

  不過越想睡着,反而越難睡着,她睡在上鋪,又不好一直翻身,但睡不着,一直保持着同樣姿勢躺着,又覺得身上肌肉痠疼,在牀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又悄悄從牀上爬了下去。

  在雙腳都已經踩在了牀梯上,馬上就可以下去的時候,她忽然心裏一動,然後伸手抓住了手機,拿着下來了。

  三個室友都在熟睡,她拿着手機,站在宿舍中間猶豫了一下,然後很快下定了決心。

  凌晨四點多給人打電話,當然不對,太影響別人休息了,甚至可能會吵到人家室友休息。

  但是!

  誰讓那個混蛋連關心都不關心自己一下的!

  就一句“好好工作哈”……這種屁話還要用你來說?

  就衝他這樣的態度,吵他一次也是應該的,畢竟這輩子估計也就這一次了……

  最後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她莫名覺得心裏一酸,眼淚差點湧出來,又記起來夢中的場景,遲疑了一下,控制住情緒,然後輕手輕腳的走出宿舍。

  天上明月依舊,她悄悄沿走廊往衛生間走過去,忽然有了一種微妙的感覺,新奇且刺激……

  從小到大,她都一直很懂事,在老師面前懂事,在老爸面前懂事,在親戚面前懂事,在同學面前懂事,在年齡比自己小的人面前依舊懂事,只是這樣的“懂事”,表現形式有所區別。

  但目的與效果是相同的,讓大家都覺得自己“很好”。

  似乎,自己還沒做過這樣的事情吧?

  這樣大半夜的打人家電話,而且是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單純就是“使壞”,不想讓人家睡好覺……

  這麼一想,她忽然又覺得有點心虛。

  自己憑什麼生氣啊?

  別說自己還沒搞清楚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就算是喜歡,自己也沒道理這樣生人家的氣啊!

  人家葦慶凡在追北大的那個女生啊!

  自己有什麼資格在這裏生氣,甚至還要用這樣的方式報復他呢?

  她站在公共衛生間的門口,覺得心裏的“氣”一點點消解,然後又在快要消失的時候慢慢的積蓄上湧。

  對,道理都對,但自己就是很生氣,就是不想講道理……

  “對!就是不講道理!”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脣,小聲的自言自語,似乎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用一種毅然決然的態度,拿着手機撥通了那個傢伙的電話。

  “嗡……”

  葦慶凡連續幾天縱慾過度,尤其是臨行前的兩天,屬實是有點“虧”,因此最後跟江清淮發完消息,時間還沒到十點,就直接睡着了。

  他原本睡眠就比較警覺,又睡得比較早,枕邊的手機只震動了第一下,就立即從睡眠狀態清醒過來。

  確認是手機震動之後,葦慶凡迅速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江清淮,有點奇怪,同時有有一種“發生什麼大事了”的震驚,徹底驅散了睡意,壓低了聲音道:“喂?”

  江清淮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快接電話,愣了一下,然後,她發現另一個問題。

  自己很氣憤和任性的打了電話過去,卻完全沒想過打電話要說什麼。

  因爲自己剛剛想要打電話的目的,單純就是自己睡不着,然後想讓他也睡不着……

  現在好了,人家接電話了,自己該怎麼說呢?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神經病?

  ??

  葦慶凡等了等,見那邊沒出聲,屏住呼吸,仔細聽了聽,確認沒聲音,應該不是遇見了什麼危險,稍稍放下心來,壓低聲音問:“喂?江清淮?是你嗎?”

  江清淮又頓了一下,然後感覺自己有點糗,完全沒有任何剛剛雄赳赳氣昂昂、理直氣壯的氣勢的低低應道:“嗯……”

  葦慶凡聽見她回應,終於徹底放下心來,低聲問:“怎麼了?”

  “……”

  江清淮站在公共衛生間裏面,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葦慶凡見他不說話,聯想到睡覺前周莉和楊昌宇的話,有點明白了,語氣盡量壓低的小聲道:“你等我一下。”

  他拿着手機輕手輕腳的爬下牀,一方面擔心會吵到室友,另一方面也是給江清淮冷靜的時間,同時也給自己時間,想想怎麼勸解安慰她。

  坦白說,他挺佩服江奇峯這樣的人,卻喜歡不起來,簡而言之,應該說是“敬而遠之”。

  敬是真盏模幌胍斑h之”也是坦率的。

  然而,江清淮沒的選,攤上這樣的爹,想要遠之都沒辦法。

  不管怎麼說,同學一場,人家深夜找自己聊天了,是打擾,也是信任。

  同時也是麻煩,得小心一點處理,要安慰她,卻不能讓她誤會,更不能被自己吸引。

  這無關於道德,自從他有“寸心容得許多香”的想法之後,這方面就沒有道德可言了,但一點自己設下的準則還是有的。

  即便拋開這些都不說,也要考慮到量力而行,現在只學姐一人就快把自己榨乾了,以後還有妙妙呢,要是再來一個,豈不是要鳥盡弓藏?

  葦慶凡相信自己並不是自戀或者杞人憂天,某種程度上講,江清淮這樣的性格,大半夜因爲這種事情給自己打電話,說不定已經有這樣的苗頭了,自己得小心點。

  男孩子要保護好自己,優秀的男孩子更需要好好保護自己!

第299章 【298】怎樣的艱難和付出

  遼闊幽遠夜幕之上星光暗淡,唯有一輪明月絢亮皎潔,葦慶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然後走進公共衛生間,小聲道:“喂,清淮,你還在吧?”

  沒打電話的時候,江清淮滿腹幽怨氣惱,但電話真接通了,卻發現已無半分怨氣,這讓她腦海中有“總不可能我只是想給他打電話吧?”的念頭閃過,然後迅速給出了“絕對不可能”的答案。

  然而即便否認了這種可能,她還是有點羞澀,輕輕應了一聲:“嗯。”

  葦慶凡柔聲問:“怎麼啦?”

  江清淮遲疑了一下,道:“我睡不着。”

  她是陳述的語氣,但深夜裏面,用甜美悅耳的嗓音低柔說出來,還是給人一種柔弱需要呵護的感覺。

  葦慶凡也遲疑了一下,笑道:“想找人聊聊天對吧?”

  沒等江清淮回答,他笑道:“你要是願意的話,要不我們去樓下,我可以陪你聊會。”

  江清淮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心裏卻沒來由的湧出一陣羞澀的喜悅,輕輕咬了咬脣,小聲道:“好。”

  “那樓下見。”

  “嗯。”

  葦慶凡回宿舍拿了學生卡,又穿上了衣服,然後來到宿舍樓下。

  幾棟宿舍樓圍成的樓下小廣場裏,皎潔如水月光落滿清輝,朦朧夜色裏,正見三號樓前一道秀美身影走了出來。

  葦慶凡走了過去,沒有意外的認出正是江清淮,她穿着有小小星月圖案點綴裝飾的深藍色睡衣,大概因爲深夜打擾,隔着一段距離停住,看起來有點不大好意思看着他。

  葦慶凡走近過來,見她純美容顏蛔旁鹿猓袷桥弦粚忧遢x,有一種淡淡聖潔的感覺,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江清淮見他盯着自己,心中愈發羞澀,做出很隨意的樣子,語氣輕鬆地問:“去哪?”

  “隨便轉轉唄。”

  葦慶凡旁宿舍樓後的綠園示意了一下,“去綠園吧。”

  她稍稍慢一些抬步,很自然的並肩往綠園方向走過去。

  正值初夏,草木繁盛,兩人出了學生公寓,就見靜謐夜色下熟悉的綠園景象,披着如水般月光,別有一種靜雅的美感。

  葦慶凡仰頭看了看天上明月,江清淮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也跟着仰頭看了看。

  葦慶凡轉過頭來,笑道:“你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句詩是什麼?”

  江清淮短暫遲疑,葦慶凡立即補充道:“第一句啊。”

  她橫了他一眼,輕輕抿了抿脣道:“舉頭望明月。”

  葦慶凡笑道:“那我比你年級高一點,我是‘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江清淮白了他一眼。

  葦慶凡笑了笑,道:“我傍晚給你哥打電話了。”

  江清淮轉頭看過來,葦慶凡與她對視一眼,然後望着前方月光徽窒碌男〉溃Φ溃骸奥犓f了。”

  江清淮收回目光,輕輕“哦”了一聲。

  葦慶凡接着道:“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你爸這種人。”

  江清淮又轉頭看過來,聽見他繼續說道:“但是挺佩服的。

  “不喜歡是因爲他太沖動了,不顧後果,也沒考慮過身邊親人的感受,想法、做事,都不周全,甚至可能其他人知道了他的遭遇後會覺得‘好人都沒好報’,然後讓更多人不肯去做好人,類似於‘子貢贖人’的那種道理。

  “但是,人無完人,你看過魯迅那篇《戰士與蒼蠅》嗎?面對不公的時候,敢於站出來反對的,就已經是戰士了,其他人,包括我,在這裏指責他太沖動、不理智、不聰明、不考慮親人的感受,就像是嗡嗡叫的蒼蠅,一邊享受着他用死亡爲代價的保護,一邊在他的屍體上嘲笑他。”

  江清淮沒說話。

  “在可見的未來,人欺負人的現象是不會消失的,強壯的人就是要欺負瘦弱的人,強壯者是少數,瘦弱者是多數,所以他們欺負人的時候,當然不會單挑一羣,就逮着一個人欺負,多大多數人看不到,有的人看到了也無能爲力,也有人看到了會仗義而出,然後被打倒……這種反抗和欺負會一直拉鋸,反抗的人多了,欺負就會少一點,輕一點,反抗的人少了,欺負的就會多一點,狠一點。我們需要反抗者。作爲八代貧農的兒子,我支持和敬佩每一個反抗者。”

  江清淮臉上已經不見了剛剛的輕鬆和淡淡的笑意,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葦慶凡攤手道:“你別誤會,我沒有替他解釋的意思,再說了你們父女倆的事情,也輪不到我來解釋,我就是不知道該說啥,隨便找個話題,陳述一下我對令尊的敬仰。”

  江清淮盯着他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於是轉過頭去,撇撇嘴道:“還令尊……”

  葦慶凡笑道:“那我不說了。”

  江清淮橫了他一眼,“你都說完了,還說什麼啊?”

  葦慶凡乾咳一聲,道:“其實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