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
‘噗嗤——’
未知之處,惡魔城。
一個健壯的人影從容器中驟然跌出,並伴隨着一頓虛弱的乾嘔。
而在他身旁,不少人都是同樣狀況——一羣護士連忙過去照護了他們,將他們扶到休息的地方。
“你沒事吧。”第一個跌落出來的人,護士小聲地關心着他。“化身被完全摧毀會有反噬,如果有任何不適的表現,你一定要開口告訴我,李煉上尉。”
被稱作李煉的人深吸了一口氣,將頭搖了搖。
“我沒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次行動失敗了……不過我有重大發現。”
“我要立刻去見城主。”
第21章 鄭吒,惡魔之主
城主。
身爲救世軍的上尉,降臨計劃的實際參與者,李煉當然有資格去見城主。
他只需要走一個簡短的流程,等待一個並不漫長的通報。而這所有必備的過程,都將結束於他從降臨間離開,前往惡魔城核心區的路途上。
惡魔城。
幻想地,惡魔城。
無論第幾次走在這座充斥着哥特風的陰暗古城街道上,李煉的內心總是免不了有些下意識的緊張。這份緊張當然不是源自街上那貼得到處都是的,【促進生產,團結互助】【地球是地球人的地球】【嚴厲打擊偷竊惡魔,違者重罰】【禁止損毀公共惡魔財產】的口號。也不是那一個個帶着紅袖標,頂着街道辦標識的中西面孔——他對此只會感到滑稽。而這份滑稽的存在,本就是爲了沖淡這份緊張的情緒。
他頂着這份緊張——在過去或許可以稱之爲恐懼的情緒,在這座幻想地裏艱難地生存了數年。在這數年期間,他一直都在和這片幻想地內的強大惡魔殊死搏殺,鬥智鬥勇,甚至將血的代價付出。
直到城主在三個月前降臨此處。
直到惡魔城迎來真正的惡魔之主。
“李上尉,在這稍候。”一個聲音阻礙了他的前進。
那個聲音充滿着硫磺的氣息,以及火焰的熱度。
他抬起頭,一個穿着工整軍裝,帶着大檐帽的壯碩惡魔朝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它的身後舒展着一對燃燒的肉翼,它有一雙漆黑火焰點綴的眼眸。
“好的。”李煉順從地停下腳步——在過去的六年間,他有十九同僚被這種類型的惡魔活生生地撕裂然後吞食,他最敬重的老班長更是被眼前這隻真魔級巔峯的惡魔撕掉了半隻手。
畢竟這是巴洛炎魔,惡魔之中最爲強大的種羣之一。發育完全的個體最低也是真魔級中位,魔王級的個體也有許多。
但他更知道眼前的這隻惡魔內正寄宿着自己的老班長——它的一隻手在咦鲿r有着一個微小的延誤。昔日的死敵在這一刻已然只是供救世軍隨意驅策的器具。而人不應該對能夠起到不小作用的器具置氣。
這也是城主的意志。
城主認爲人們應當消除對這些受控惡魔的恐懼。所以他特意安排許多傷殘老兵寄宿到這些強大惡魔的軀殼之中。而只要這些惡魔能夠持續地爲人民服務,那麼這份恐懼自然會逐漸消除。
這是一個好政策,李煉對此心情複雜,但卻舉雙手擁護。
因爲惡魔城的城區本就是這片幻想地內最適合人類居住,能提供最多資源和防護的地區。並且這些惡魔的空殼也正是幻想地內最珍貴,但又可再生的戰略資源,以及……那些傷殘的老兵,他們的軀殼能夠在寄宿的過程中得以緩慢恢復。
好處非常多,所以沒有反對的必要。畢竟這些空殼早已算作死物。那麼昔日的血仇,自然也可視作是消解抹除。
“可以了。”巴洛炎魔讓開腳步,這一步便是一條非常寬闊的通路。“城主閣下爲你騰出了十分鐘的時間,好好哂谩!�
“嗯。”李煉點了點頭。
工作時期,閒話不應當多說。但他從老班長的眼神中讀出了味道,今天下班之後,估計得去喝酒。
於是他前進。寬闊的門在他面前一扇又一扇地打開,不少的門扉上還有爆炸和槍彈劈砍的痕跡殘留。那都是在遙遠過去的救世軍殘餘血戰時留下的痕跡,他們付出了不計其數的鮮血最終也沒能夠將惡魔城的核心大殿攻破,然而現在,他卻能夠心不在焉地漫步其中。
他的耳邊彷彿還能夠聽到怒吼和咆哮的殘留。
他看見長官的無首屍體跌落在臺階上,鮮血沾染了黯黑的靈魂甲殼,仍在抽搐的手指徒勞地扣動着扳機。將超電磁的彈丸毫無價值地射出。
他看見同袍被巨劍攔腰斬斷,沾染火焰的巨爪捏碎那一張張熟悉而又充滿驚怒的面孔。
他看見靈魂者的形體在魔能中崩壞,吸食魂魄的煉魔將不斷掙扎的人形殘片從軀殼中抽出。痛苦的哀號和決然的慘叫向外迸射,然而這殊死的同歸一搏卻又在更加強大的力量壓制下止步。
他看見死亡,看見屍體堆積如山。看見突破束縛的魔王級惡魔以巨爪探出門戶。無數只絕望的手揮動着武器徒勞向前,而更多絕望的手卻又拖曳着他推向身後。
“撤退!刺殺失敗了!我們無法封印魔王!”
“走!李煉!帶着你的人走!只有你們沒有沾染魔王的詛咒!”
“快走啊!!”
‘轟——’巨門在眼前封閉,魔王的盛怒咆哮被短暫地封在門後。
‘轟——’巨門在身後封閉,過往的幻象被現實所取代。而一個新誕生的準魔王級惡魔鬼怪正在他面前發出盛怒的狂吼。
他沒有停頓,也沒有止步。他只是注視着那新誕生的準魔王,而眼神中沒有任何情緒表露——它自然不是將救世軍殘部的主力粉碎殆盡的那一位魔王。而它那新誕生的命撸擦⒖叹鸵瓉斫Y束。
只是器具——人爲什麼要和器具計較呢?
漆黑的火炎已然纏上了準魔王的身周,那咆哮中的盛怒在轉瞬間便沾染了驚恐。新誕生的準魔王徒勞地揮動着燃火的武器,不斷扇動的肉翼卻越來越虛弱。那象徵着罪孽的黑氣在碰觸漆黑火炎時簡直就像是一點就着的純淨燃油,剎那之間,黑色的火焰便灌輸進了這頭準魔王惡魔的每一處孔竅並且深入其中。
城主將那火焰稱作‘戾炎’,那是能夠燃盡一切罪孽的至淨業火。
而僅僅只過了十數秒,那強大的準魔王便不再行動。漆黑的火焰從它的眼窩中流出,而它體內的一切罪孽,就此盡數驅除。
它已成爲了空殼,成爲了器具。成爲了惡魔城的重要可用資產,而它略顯呆滯地向着側邊邁出腳步。
而那被它的龐大身軀所遮擋的權力者,也就此在王座上顯露。
“城主閣下。”李煉向他敬了一個軍禮。“報告,上尉李煉,有重大情報彙報!”
他看着王座上的男人,他看見男人的妖異俊美面容被無可奈何所充斥——男人擺了擺手,從王座上走下然後又無奈地踱步。
“都說了直接叫我鄭吒就好……非得搞得這麼正式……行吧行吧,稍息。詳細點說,我先前感應到降臨行動所使用的惡魔全都死掉了。這一次又出了什麼事故?”
“秩序和尊重是必要的,您確實是惡魔城的主人,人類的復仇和最後希望。這也是救世軍全員一致得出的結論,無論什麼時候,您都應當像是我們的最高首長一樣被尊重。”李煉露出笑容,嚴肅的臉逐漸得以放鬆,他注視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的確只有尊重。
惡魔之主,鄭吒。
三個月前的救世軍殘部和蝸居在這片幻想地內的殘存者們不過是一羣喪家之犬,一堆早已被魔王們視作盤中餐,而進行放養畜牧的肉獸。每個人的心中都只有絕望和恐慌,而最大的奢求,也不過是在魔王們獵食的時候能夠發出反抗的怒吼。
然而他來了,他毀滅了魔城的一切,他點燃了人類的希望和復仇之火。那漆黑的烈焰無疑便是人類對鬼怪的審判和盛怒。而李煉毫不懷疑他能夠帶領人類走到最後。
所以……
“我們在降臨時遭遇了一支奇怪的勢力。”李煉整頓好了腹中的話語,認真並且細緻地說。“這一次的降臨是成功的,具體的參數想必科研部那裏已經有了詳盡記錄。我們所駕馭的惡魔是在成功降臨到絕望的倖存者人羣中然後被外力打破。而這支奇怪的勢力……我覺得他們有可能是世界政府的殘部。”
第22章 惡魔之主之憂鬱
世界政府,殘部。
鄭吒聽着李煉的彙報,看似明白清楚,實際上是在聽天書。畢竟嚴格來說,他降臨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三個月,然而他直到現在都還有些搞不懂擁戴自己的這羣什麼救世軍殘部……到底是什麼東東。
他不喜歡思考。
他只記得自己三個月前醒過來,然後就看到一羣正在獵殺人類的惡魔。
他還記得自己上一秒都還在公司裏摸魚打電動,下一秒卻抵達這充斥着哥特風的末世廢土之中。他覺得自己應該努力逃離,至少也得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腦子歸腦子,身體卻下意識地做出了不可思議的行動。
那看上去一口可以咬死三個他的大惡魔被他像是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被攥成了小餅餅。而緊隨其後,身體內部便湧現出了漆黑的烈火——它們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一樣能夠被自己隨意操縱,而那些感覺很厲害的惡魔在一瞬間便被燒成只有外形和力量殘留的空殼。
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明白,但他好像是救下了這羣人的樣子。
這羣人到底在搞什麼他聽半天也沒搞懂,但很快就招惹來了更多更強的惡魔的樣子。
這些惡魔爲什麼非要過來找他死磕他也弄不清,但他一路亂殺,好像就殺到了惡魔老家的樣子。
末世廢土中爲什麼會有一座東歐式哥特風惡魔城這種事他完全沒辦法理解,但總之他左砍右殺,上切下剁,等他四周終於安靜下來而他又覺得有點累了找個漂亮椅子坐下去之後,他就好像變成了這片幻想地的支配者的樣子。
而在他一頭霧水的摸索這蝦米惡魔城之主到底是幹什麼喫的時候,一大羣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就圍在了他身邊,七嘴八舌的感激,顛三倒四的致謝,想要推舉他當什麼將軍終於被他反應過來拒絕,但最終還是掰不過他們被他們按在這裏的王座上變成了人類意義的惡魔城城主的樣子。
總之就是這個樣子。
他完全搞不懂,但反正每天都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被塞給他,讓他忙得不知道東南西北都是一個什麼狀況——什麼城市治安啦,什麼民生資源啦,什麼惡魔武裝化啦,什麼救世降臨計劃啦……天哪,他們就差拿個馬桶橛子給他,讓他挨家挨戶地去通廁所了。好在他那幾年的辦公室主任也不是白當的,在一番一推二五六之後,他總算是些許地瞭解了一部分狀況。
這個世界好像已經毀滅了。
這些叫做幻想地的東西不停地出產着鬼怪。而六年前的世界政府組建了一支強大的軍隊來討伐這些幻想地的源頭——而這支軍隊的名字便是救世軍,他們最終成功了一部分,卻還是沒能抓到勝利的曙光。
他們擊敗了根源的一部分,卻沒有餘力摧毀剩餘的部分。最終,救世軍的總司令駕駛着旗艦衝上去自爆以將根源封印,幾乎所有的救世軍都在封印展開的空間風暴中死去,而剩餘的一小部分殘餘則流落在深邃虛空之中,直到某日,他們終於再度接觸陸地。
這片陸地便是幻想地·惡魔城。而惡魔城本應早就被世界政府擊潰,肅清。
因爲在災禍根源被暫時地封禁之後,那曾經被肅清的幻想地便出乎世界政府預料地逐一復甦。它們和現實大地重疊,並掠食着不再擁有守護者的人類土地。
惡魔城本是幻想地中最爲強大的那一個。
而惡魔城在復甦時也的確與胁煌�
它沒有像是其它幻想地一樣和現實融合,反而是和現實隔開了更大的距離。然而當它在虛空之中不斷擴張增長之時,被憑空吞噬的卻是現實的土地。
整個歐洲已經被它在虛空中完全吞下去了。若有人現在前往現實的歐洲,會發現自己上一步還在裏海邊緣,下一步便抵達了直布羅陀——歐洲大地的土壤和人類在悄無聲息之間便被盡數掠走。甚至就連那些分佈在歐陸各地的幻想地也是一樣,並且被惡魔們視作第一優先攻伐的目標予以擊破。
惡魔們很強,尋常鬼怪根本不是對手。
救世軍的殘部曾經試圖偷襲惡魔城核心並在它的擴張邊界還未覆蓋整個東歐時將它扼殺。但結果卻是接近於全軍覆沒。於是,剩下的救世軍殘殘部便只好西躲東藏,努力地尋求反攻機會,但最終不過是徒勞地翻滾蠕動。
直到他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鞭數十,驅之別院,是以成爲工具人也。
鄭吒有些糾結地想到。他對這救世軍殘殘部的瞭解也就僅限於此,而當他進一步詢問所謂災禍根源到底是神馬玩意而那自爆的總司令到底姓甚名誰的時候,這羣人要麼一臉茫然,要麼苦笑着說不能說。說什麼因爲他太強大了所以才絕對不能夠知道,簡直就是把他當小孩子……不,動物園裏的猴子,猩猩來糊弄!
好吧,雖然被他們糊弄了,但他們至少很努力,很諔┑赜性诎萦毩恕O惹鞍炎约焊愕貌恢罇|南西北這種事也有好好的道歉。那麼自己便也沒什麼話可以說了。
還能咋地,把他們砍了不成?扔下他們不管不成?
自己在這破地方又出不去,而且自己隱約有些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似乎是有些什麼使命,而且自己需要外力的幫助才能成功。
啊……確實,鄭吒完全沒有覺得自己突然擁有強大力量有什麼問題。也不覺得自己欠缺了一部分龐大的記憶經歷並且有什麼同伴陪同——拜託,戾炎的功效是毀滅而非感知,他哪裏會像是某個已然被焊在馬桶上的貨色一般,才一開始便意識到了大片的異樣,感知到了許多詭異的不協調之處。
雖說他現在和焊在馬桶上的某人差異也算不了多大就是了。
惡魔城之主和人類城之主什麼的……在境況上,實際分別沒有很多。反正都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新鮮出爐救世主,只不過一個還在嘴硬,而另一個已然將腦子拋除。
畢竟……嘛,光憑鄭吒自己,可想不到可以讓救世軍戰士寄宿在惡魔上然後降臨到現界這種操作。雖說期間出了不少漏子,比如一開始錨定的情感是人類的存粹絕望結果一頭降臨到氣勢場爲絕望的魔王身邊什麼的。但技術總歸是有在進步。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他自己也能夠降臨於現界之中,從而掙脫這隻能夠每天滅活新生鬼怪的惡魔王座?
希望很渺茫,畢竟就算是強大的魔王空殼,也承載不住那寄託着他意志的戾炎之火。
但總之……等待並抱有希望,卡總是能抽到的,不是嗎?
“……以上就是全部。城主閣下,請指示。”
思緒突然被打斷,救世軍上尉的彙報抵達了盡頭。
他說了什麼來着?
哦……疑似世界政府的殘部在現界出沒。但是畫風非常邪惡,完全不符合救世軍一向秉持的,以親民爲主旨的鮮明要素——雖說降臨惡魔的畫風也沒好到哪去——但他們卻是疑似那羣待拯救民械慕^望源頭,雖說也有可能真正的罪魁禍首在降臨惡魔們抵達之前便被完全驅逐。
感覺像是遇到了一個需要打倒的黑暗勢力的樣子。
鄭吒歪了歪頭,他實在是不想讓腦袋咦鳌�
“知道了。”他說。“將情報抄送給參植堪桑觞N應對,你們自己研究出一個章程來。我看情況決定是否採用。”
——淦,爲什麼我總感覺我馬上就要動腦的樣子!我不想動腦!
惡魔之主,憂鬱地想到。
第23章 我,是自由的
然而腦子終究還是得動的。
畢竟‘團結朋友,打擊敵人’這種事,是個中洲人都知道。而再怎麼殘暴瘋狂的人類勢力,也總要比生死不能兩立的鬼怪要好上許多。
鄭吒有九成把握,參植孔罱K給出的方案是‘保持善意,嘗試接觸’。畢竟兩支強大的人類方力量現在纔將將碰觸,對於彼此,實際上都完全處於黑暗之中。而倘若是因爲一件誤會而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糟心事來,那無疑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所以就算參植康慕ㄗh是死磕到底他也會將其否定——畢竟他鄭先生雖然看上去很像是一個只會出苦力氣的橡皮圖章,但他仍舊是惡魔城的王。他一旦做出決定,那麼這救世軍的殘殘部,西方人類的最終殘餘者,也只會選擇配合他。
——雖說我好像很快就當不成這個惡魔城之王了。
權力當然是不會被奪走的,但是‘惡魔’這個詞終究是有些糟糕。城裏的讀書人們研究討論了一番決定給惡魔城起一個新名字。而最終,他們選擇了‘immunity’這個單詞。
免疫,疫苗。惡魔城最爲獨到的技術便是將人體載入惡魔空殼之中,成爲鬼怪的一部分然後操控它。而相對於人類文明而言,這正好和疫苗的功用有些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