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我爲了我的團隊而戰鬥,我們和你們的造物主,結下了深仇。”
原來如此。
神王忍不住要露出一抹笑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眼前的戰士,居然和自己是同一類型的器物。他明明有着自己內心的願望,有着自己內在的想法,卻又堅持要站在自己的團隊邊上。他對他的團隊盡職盡責,卻也是被他的團隊所束縛着的囚徒!
和自己一樣啊……自己也不想看着阿爾達毀滅,自己也不想看着兄弟姐妹以及子民們都盡數隕落。可自己不得不這麼做。因爲自己在一如掌下,只不過是一個在往日裏或許有兩分體面的提線木偶!
一如的意志便是自己的命撸约耗呐沦F爲猩裰酢R仓荒軌蜓郾牨牭乜醋抛约核湎У囊磺斜M數落入火海之中。那麼,眼前的戰士呢?誰,又是他的一如?
“你知道嗎,守護者同時也應該是支配者,王冠雖重,卻並不是只有義務。”
神王在自己的最後一刻,終於忍不住露出屬於自己的開懷笑容。他和祂不是同族,不是同種,甚至不處於同一個陣營之中,但祂卻從他身上,看到了相同之處。
祂已走上絕路。
但他卻還有前路。
而他距離他的前路,甚至只需要一隻指引的手。
“你……爲什麼不使用你本就應當使用的權力。而非要被它所束縛?它是你的武器而非你的負擔,而你卻因它而不得解脫。”
祂看見眼前的戰士露出了困惑和思考的神色,他知曉自身的期望已然成功。種子既然已經埋下,那麼發芽的速度便會極其順暢。畢竟,現下的樹苗,可是正處於狂風暴雨之中。
些許的慰藉充斥了祂的心靈,阿爾達的猩裰酰痛讼萑肓擞谰玫某聊�
……
姜玉注視着眼前消散的神骸,他那過於溢出的算力,正不由自主地急速咦鳌R粋�問題就此清晰地浮現在自己眼中,而它幾乎是迫切地需要立刻解答清楚。
祂說得到底有什麼錯?
如果祂說得沒錯,那爲什麼自己正在被權力所束縛?
爲什麼自己總是要爲了團隊的利益而做出種種決斷。爲什麼三重自我之中,第一重是中洲隊的隊長,最後一重纔是身爲姜玉的自我?
——我應該爲滿足中洲隊的利益而行動。
姜玉想到,這是他一向以來的認知。然而這一刻,他卻又意識到了一個一直都被自己所忽視的疏漏。
——那麼……什麼是中洲隊的利益?
念頭在腦海中再度浮現。他幾乎是立刻就要認爲那利益是團隊的生存,是各自的收益。是每個人收入的最大化,是團隊內每一個個體的心滿意足。
啊……的確如此。自己一直都是在這麼做。
——那麼……我呢?
——爲什麼滿足其它人的願望,就要犧牲我的願望?難道我不是團隊中的一員嗎?難道我沒有權力決定團隊的前進方向嗎?爲什麼身爲‘姜玉’的自我,優先級要在‘中洲隊隊長’,在‘輪迴者’之後?
思緒的咦鞒霈F了一個漏洞,原本完滿無缺的精巧器物,在這一瞬間裂紋遍佈。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意識到了一個顯而易見,但自己卻視若無睹,而其它人習以爲常的扭曲之物。
【我自認爲我是中洲隊的隊長。】
【但實際上,我將自己當做了中洲隊的奴隸。】
【我應當是統帥者,指引者。卻將自己活成了一個裱糊者。就像是一個盡心盡職的維護AI,明明身具能力,卻不願,也無法做出突破的一步。】
【我……居然沒有爲自己而活。】
器物崩碎了。
姜玉注視着自身,感受着從內心深處勃發而出的強烈慾望。
中洲隊和伊露維塔結下了仇,難道自己就沒有和伊露維塔結仇了嗎?
中洲隊的大多數人都想要當英雄拯救世界,難道自己就不想當英雄,不想拯救世界?
明明是同樣的事,自己爲什麼非要壓抑着自己的心?明明所有的計劃和活動都同樣符合自己的審美和目的,爲什麼自己卻活得沉悶而壓抑?
——我不是奴隸。
姜玉抬起手,手掌光潔。在他眼中,卻是裂紋遍佈。
——或許,也不是器物。
崩壞破裂的聲音自自己的內心深處不斷湧出,他感到了一些陌生的東西,一些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些……自己在過往視而不見的東西。
自己到底是憑什麼,一直認爲自己完全壓制了心魔呢?
爲什麼,不是一直處於被心魔支配的過程之中?
戰鬥已然結束,最後一位維拉也死在了張傑的結界之中。精靈的軍隊就此崩散逃走,而姜玉注視着天穹之上的伊露維塔,內心卻前所未有地活躍跳動。
——我要去擊敗祂,不惜代價。
不是爲了中洲隊的利益而去擊敗祂。不是爲了鄭吒的救世願望而去擊敗祂。而是爲了自己的願望,自己的目標,去和祂戰鬥。
‘姜玉’想當英雄。
‘姜玉’想要救無辜者於水火之中。
‘姜玉’渴望着神兵天降,並且自己就在其中。
“走!”中洲隊的隊長髮布了命令。“去擊毀世界樹,去結束這場兩界災禍。”
“然後,我們一起將這滅世的造物主,從這世界上抹除!”
他的同伴們注視着他,先是詫異於他的不同往常,然後便是追隨響應。
他們進軍。
雖然只有五人,但卻如同千軍萬馬一般氣勢磅礴。
姜玉這才發現不止是自己做好了準備,自己的同伴們,也正爲了這個目標而決意投入戰鬥。
鄭吒飛到他的身側,語氣中帶着調侃和從容。
“我還以爲你要苦着一張臉打到最後呢,看來是想通了?”
“我沒有苦着一張臉。”姜玉冷哼,回覆。
“就當是那樣吧。”鄭吒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沒想到你會同意和我一起執行這個機會。這一次,說不定會連累大家一起下地獄。”
“少自作多情了。”姜玉不屑地瞪了他一眼。“這是我作爲中洲隊的隊長做出的決定。用不着你在那裏分薄我的成果。”
他們一起大笑,隨後便是勢不可擋。
兩界之間的距離仍在縮短,而無人守護的新生世界樹,已然出現在眼中。
……
造物主垂下眼眸。
【本是一羣朝生夕死的螻蟻,爲何總要試圖碰觸非汝等所能擁有的寶物?】
【本已放你們一條生路,爲何非要白白踏入死地之中?】
祂已用出全力。
祂要全力以赴,才能夠和世界樹戰鬥。
祂垂落下一道月光,試圖將這些狂徒封堵。
世界樹因此而擊中了祂,讓祂獲得了些許的創傷。
然而祂的計算並未出錯。那一道月光垂落,便是一條阻斷萬物的天河。
狂妄的逆神之人在天河前止步,他們需要花費一點時光,才能夠成功將這道屏障突破。他們的生命因此而在造物主的名單上具備名姓,只要此間事了。他們便將獲得應有的苦果。
然而祂的眸光,卻在這一刻驟然收束。
祂看到了一團火,一團自新生世界樹的中樞迸發,並向着外側急劇蔓延的災厄之火。那火焰毋庸置疑地具備着對世界樹的絕對相剋。只是剎那,整顆巨樹,便在火焰之中燃燒,焦灼。
新生的世界樹,死去了。
兩界之間相撞的引力媒介,就此迴歸於無。
阿爾達不再移動,哪怕近在咫尺,也不再移動。造物主花費龐大代價而期望完成的目標,因一隻不起眼的螻蟻而卡在了最後一步。
祂簡直要爲此而露出笑容。
【你們……真是不知死活!】
銀色的月光從幼樹的殘骸中奔湧而出,伊露維塔的確是從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因爲祂的力量不止是用在和世界樹對抗同時還用在了驅動世界樹幼苗上。而現在,祂已然可以在一件事上傾盡所有!
蒼白而纖細的手掌自銀色月輪中探出。造物主的巨大真身就此於兩界間顯露!祂伸出手,將世界樹的萬千氣根盡數撕破。世界樹的攻勢在這一瞬間被祂完全壓倒,而祂的另一隻手則按着阿爾達,向着納尼亞所在的方位,用力推出!
第59章 終末
想要拯救世界,必須付出代價。
想要擊敗造物主,就必須直面毀滅之果。
亞拉岡第一次看見造物主的真容。他這才知道,爲什麼精靈受猩窬祛櫋K匆娨粡堈谔毂稳盏拇笫职丛谔斓氐倪吔纾粡埬疅o表情的光精靈面容,正俯視着這片渺小的碎土。
他能夠感受到世界意志的顫抖。
和他一起作戰的聯軍之中,超過一半的數量都已然跪倒在造物主的神威之中。他們畏懼着死亡卻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終末,只能躺在廢墟之間,因恐懼而瑟瑟發抖。
末日已然近在眼前。或許再過幾分鐘,世界就會徹底化作碎末。
還能站立起來的人只有少數,而還能夠拿着武器的人,其數量更是慘不忍睹。
慘不忍睹。
慘不忍睹,意味着數量終歸是還有。意味着自己還有同伴,意味着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而戰鬥。
更何況,就算孤身一人……那又何如?
亞拉岡舉起了劍,他向着前方,邁出腳步。他的步伐越來越快,他的口中,發出了怒吼。
“伊露維塔!!!”
叛逆者向造主舉起了反抗的劍,他已然決意麪對死亡終末。而當他跑動起來的時候,更多的步伐便也跟隨上了他的行動。他的友人,他的師長,他的部下,他的同僚,甚至他的戰馬,都跟隨着他一起加入了向着造主的衝鋒之中。
向着毀滅,衝鋒。
向着那銀色的眼眸,衝鋒。
向着世界末日和人世的終末,衝鋒。
世界在這一刻也彷彿重新鼓起了戰意,掀起的狂風爲他們鋪設出了一條直指天穹的航路。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但他們之中,卻沒有哪怕一人止步。
爲自己而戰。
爲他人而戰。
爲世界而戰。
爲生命而戰。
“爲我而戰。”
姜玉的意志傳達到了這裏,他的共鳴充塞天地,和萬物混同。
他和自己的同伴們藉着這一重共振跨越了天河,抵達了這座熟悉的世界之中。
世界樹的支援正在消褪,他們的力量,正向着原本應有的境界回落。但輪迴者向來不受世界間的律法所限制,而衰落的過程,也並非一蹴而就。
那麼便哂闷饋戆桑屈N便調度起來吧。萬物的共鳴伴隨着詹嵐的精神力波動,她的意志就此傳達到每一個阿爾達的活物耳中。
——“站起來,鼓起勇氣,拿起你們的武器,繼續戰鬥。”
——“總好過跪着化作塵土。”
她沒有時間來調整她的言辭。但她自身,便是最爲醒目的旗幟。一個榜樣勝過萬千雄辯,更何況一支軍隊,正向着天穹疾走。
“我要戰鬥。”一個男人突然站起身,拿起了錘子。他本是一個鐵匠。
“……”木精靈默不作聲,向着進軍的方向邁出腳步。
“矮人可不能在精靈之後!”長着鬍鬚的矮人找到了藉口,但他有着比他的語速更快的腳步。
一個人站了起來,一羣人站了起來。他們蜂擁成羣,向着天穹奔走。而程嘯所化的巨龍便發出長吟,托起雨和風,構成巨大的橋樑載着他們衝向天空。
世界仍在戰鬥。
世界仍不甘願接受這覆滅的結果。
它和殘存者同行,它庇護着無力前進的老幼。而在不知不覺之間,就連那殘存的數個輪迴者,也加入到了這一次的進軍之中。
向着天空,向着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