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她死了。
沒有任何人可以拯救她。
世界的憎恨伴隨着來自四面八方的聯軍攻勢。哪怕有着新生世界樹的根鬚作爲支援,這片大地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容忍大西洲隊的外來者不在世界的毀滅前夕死掉。
殺光他們,毀滅他們,哪怕墮入虛無煉獄,也要將他們帶上。
阿爾達大地上的萬物從未如此齊心協力,從未如此奮不顧身,只爲了完成一個目標。
越來越多的世界樹根鬚垂落下來,而它們以同樣規格的速度被撕裂砍爆。人類,木精靈,矮人,他們哪怕用自己的血肉作爲誘餌,也要讓法術陣列或者強者的力量轟擊在根系上。被撕裂的根鬚中淌下無數閃爍着銀色月光的樹之血,而更多的活物之血,卻已然覆蓋了整個戰場。
血,血和死亡。血,死亡,還有主神的宣告。
亞當感知到自己施加在隊員身上的謊言正在消褪,正在動搖。他知道這是遲早的事,而他更知道最先出問題的那個人,對自己的信任必然最爲低下。
“亞當。”正在外側維持着戰線的邢邊,突然偏轉自己的脖頸移向後方。“你還真是令我噁心啊。”
他的形體驟然消失,然後出現,他竟是直接放棄了自己所要駐守的防線。提着硃紅的長劍便閃爍至亞當所在的地方!
他的劍刺穿了一枚幻影氣泡——亞當仍需維持謊言而無法動用力量。但這並不代表他便完全沒有自保的砝碼。他的形體在數米外現形,而來自南炎的狂戰巨斧,正好便如同前知一般,精準地斬向了他所現身的那個地方!
一條世界樹的根鬚驟然垂下,它隔開了南炎的狂戰士,提供了臨時的庇護場。
“邢邊!你的畫還在我的手上!”威脅本來是最沒價值,最沒格調的手段。而如今卻不得不在這種急迫的局勢下派上用場——道林·格雷的肖像的確能夠對其契約的不死者造成一擊必殺。然而卻並不是所有人都畏懼死亡!
“誰管你啊!”邢邊沒有停下哪怕半秒。他的腳步沒有半點停下。龐大的殺意從他的體內向外迸發,這恐怖的氣勢甚至讓圍攻大西洲的聯軍步伐都停滯了一個剎那。
劍,直指眉心。邢邊的意志決然,怒火充斥他的心臟。
這是註定到來的一刻,欺詐者應當知曉謊言被揭穿的下場。亞當知道其它人會阻止邢邊,但這並不代表局勢就會變好!
一縷光擋在了硃紅劍刃的路徑上——那是昊天,他努力地在壓制防線的同時釋放出了一縷具備力量的純光。他讓邢邊的劍刃偏移,然而劍氣卻依舊擦過亞當的眉梢,撕出一條血線,斬斷一縷髮梢。
昊天懂得控制力量,他如果真心格擋,那邢邊連一點邊都不應當碰到。
而他也爲這一次不完全的插手付出了代價。那來自北冰的狂化巨狼揮下巴掌,幾乎就要將他轟擊砸倒在地上!
要頂不住了。
防線即將崩塌,兩條同樣壞的路線,必須強行選擇其一踏上。天穹之外的偉大戰爭至今仍舊沒有分出勝負,而天穹之上的新生世界樹,目前也沒有半點燃燒的跡象。
那麼……
銀色月光彙集於亞當頭頂,體內的龐大神能,於此刻瞬間釋放。
“我說……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
被銀月波及的整座戰場,就此停滯了一個短暫剎那。所有具備自我知性的個體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戰鬥的意志,甚至想法。然而天穹頂端的世界樹根鬚,卻仍在不斷垂下!
‘轟隆——!!!’根鬚撕裂大地,圍攻的軍勢當即潰倒。
那些具備四階戰力的,意志非比尋常的個體尚且能夠勉強拿起武器抵抗,然而更多的人或者類人卻是依舊被新生世界樹的氣根所淹沒,血肉和腳下的土地一起被掠奪吞納。
戰局被遏制了一瞬,數量繁多的氣根垂落,將大西洲隊的陣地環繞。而亞當頭頂的銀色月光也劇烈燃燒消耗,很快就有小半的份量用掉。
他終究不擅長戰鬥。
然而還未等他喘出一口氣,昆古尼爾的末端,便已然指向他的頭腦。
“殺了我,我們所有人都回不去。”亞當沒去看她。“我的佈局即將完成,我們已經不需要再做任何多餘的事,只需要確保自身安全就好。等回去,我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像上次一樣那種交代?”邢邊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被昊天的光羽阻礙,銀色月光也正壓制着他。“回去,再被你控制一次。或者,像是克里斯汀那樣被你找個機會殺掉?”
“我沒有理由殺克里斯汀。”精神力者的死亡,的確出乎他的預料。他原本以爲哪怕被謊言擾亂,她也能夠支撐更長時光。
“我也沒有理由再信你一次。”琉璃的聲音平靜而幽冷,天之槍在先前的戰鬥中已然染了不知道多少平民戰士的血,那血液讓她感到溼潮。“接下來,我會自己決定應該怎麼做。”
她應該一槍捅爆亞當的頭——如果她決心充足,那她的確能夠做到哪怕正承受壓制的月光。
但她沒有,她的性格,讓她無法像邢邊那樣不管不顧。
“我不會阻攔你。”亞當無聲地鬆了一口氣,表面依舊諔﹣K且胸有成竹。“但至少帶上這個吧。它能夠有效提升你的力量和速度。”
一枚符文石飛向琉璃,那是遺蹟中較爲高級的收穫。即便對四初的輪迴者也能夠起到永久加成的效果。亞當這一次沒有在上面做任何手腳,因爲現在的他容不得任何錯漏。而且……
符文石落在了琉璃的腳下,持槍的少女,完全沒有接過它的意向。
預料之中。這纔是不需有任何額外操作的真實緣由。而另一枚儲物袋則飛向邢邊,卻被他毫不謙讓地抓住。
“你的畫,還給你。”——邢邊瞟了一眼儲物袋,輕哼了一聲,目光沒有收束。
他舉起的劍微微壓下,他繃緊的腿彎也稍稍放鬆。亞當知道他的殺意完全沒有消褪,但是……至少不會是現在引爆。
“亞當。”直到這時,他纔看向自己最忠盏膿碜o者昊天。而後者也正無奈並且憂慮地看着他。“玩火是危險的,我真的不希望還有下一次了。”
“啊,不會有下一次了。”亞當點了點頭,下一次他不會再去惑控昊天。這個合適的同夥值得用另一種方式來利用。
他這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在他的感知之中,伊露維塔的神力已然消耗了接近一半的幅度。再多用一點,就該碰觸到一個相當危險的額度。
那麼,接下來……
‘呲——’一聲輕響。
亞當的視線驟然一凝,他看向昊天的視線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份量。
而昊天先是疑惑地看向他,並在下一刻,雙眸被恍然,以及遺憾所盡數填滿。
一道血線從他眉心處浮現,從頭,延伸到腳。他的體內立刻就要迸發出聖光氣來,但下一刻無數的漆黑線條卻將他的軀殼環繞,將他的血肉和心之光,切斬成數千上萬段的模樣!
是寸步!
是趙綴空!
琉璃才抬起槍,亞當的權杖才迸出光芒。那漆黑的線條便已然散開,而來自另一位刺客的殺意,卻抓住這個機會抵達了邢邊的胸口上!
一柄漆黑的長刀自後向前,貫穿了他的胸膛。
不死斬,趙櫻空的注意力,在這一刻收束在了他的身上。
兩個分開的刺客在同樣合適的時候找上了同樣適宜的目標。而湮滅的心之光,足以讓任何活物死亡。
“幹。”邢邊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怒罵。
即死效果咦鳎懒帧じ窭椎男は裨趦ξ锎腥紵j惶毂澜獬梢坏匮窍蜃磐鈧攘魃⒌钠岷诰�條,已然穿過周遭的諸多世界樹根鬚所構之牆!
防護層,當即崩毀。
在主神的負分提示聲中,揹負世界之恨的千軍萬馬,就此一擁而上!
第56章 覆滅
他們如潮水般湧來,滿懷憎恨和怒火。
那無疑是不可阻擋的洪流,不可抑制的烈焰。沒有手段可以抵禦他們,只能選擇面對,或者逃亡。
亞當能夠逃亡。
即便再怎麼不擅近身戰鬥,他也掌握着足夠充裕的幻術技巧。
人潮的沖刷中有着萬千鋒刃在他身上劈砍碰撞,那還不足以傷到他,卻能夠讓他將一枚足夠逼真的實體幻象留下。
亞當也必須逃亡。
他完全沒有把握在兩個隱藏在人羣中的四階刺客手下逃生。更別提圍攻而來的人羣中還有複數的失控四階卻只將他視作目標。
那麼,就讓琉璃派上最後的用場吧。
他的虛幻實體很快就在人潮中的銳器劈砍,鈍器打砸,甚至指甲和牙齒的撕咬下被淹沒。但在他遁走之前,他仍舊揮動洛基的權杖,在琉璃的身上掛載了一枚足夠醒目的信標,以及……一枚解開詛咒封鎖的祕鑰。
她以爲她是清醒的,但其實並不是。
她早在殺意引爆之時便已然陷入瘋狂,心魔吞噬了她的自我意志,只是被謊言神力披上了一層僞裝。
而一旦揭去這層薄紗,那她自然便是最爲刺眼,也最爲兇悍的獸。
天之槍的光輝隨即爆發。這件本應有着強大威能,卻總是因爲這樣那樣的緣由而未能傾盡全力的遺蹟聖器,終於在這一刻將自身的毀滅威光盡情釋放。
燒蝕大地,摧毀所有。
……
琉璃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不曾進入主神空間,不曾在大西洲隊和亞當等人相逢。
她夢見自己憑藉自身的邭夂团μ映隽四亲诎倒S,她夢見自己拖着那具殘損破敗的身軀學會了如何戰鬥。
她夢見自己終於找到了機會,孤身一人,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裏殺回到了那座工廠之中。所有欺負過她的人,所有傷害過她的人,所有和她的悲慘命叽嬖陉P聯的人,全都由她親手,毫無遺漏地屠戮殆盡。不留一個活口。
她所承受過的一切,她全數返還到他們手中。
她所揹負的一切苦痛,在那屍山血海內終於盡數化作虛無。
一切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耳側不再有突然就會出現的竊竊私語,心中不會再被突然生成的憎恨和殺意所充斥。她終於不再需要時刻壓制着自己的殺意,不用擔心自己突然就將素未置娴哪吧水敵刹凰啦恍莸某鹂堋T诶杳鞯絹碇暗淖钺嵋豢蹋麪懥鹆У纳倥K於是獲得瞭解脫。
——我終於可以從這座工廠裏走出去了。
她想到,她邁過那浸溼腳踝的血泊。
——之後……我該去做些什麼呢?
她在過去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過往的腦子裏面從未出現過‘退休’之後的生活。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去做一個醫生,爲那些因爲各種事故而損傷肢體的人提供廉價的外科手術。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去當一個教師,雖然她沒有什麼教育的才能,但她可以親自動手,讓那些內心充斥好奇的青年男女,不要因爲一時的好奇興起而踏入死路。
或許……
遠處響起了警笛的聲音,在動手之前,她打了報警電話並提交了足夠多的證據。而那些因此而來的治安官們,則正好可以將這座魔窟的痕跡徹底拔除。
所有的罪犯都在這裏,所有的罪犯都判處了死刑。而現在,僅有一人殘留。
——那便是我。
殺死惡人的人,未必是好人。私法判決者,未必立於公義之中。自己是受害者,也是劊子手。死在這座工廠裏的人未必全都惡貫滿盈,其中必然少不了脅從之人,甚至無辜。
所以……自己也應當有一個足夠公正的結果。
‘噗嗤——’
——【擊殺南炎洲隊輪迴者一名,大西洲隊計正一分……】
夢終究有醒來的時候。主神的宣告便是提示的晚鐘。琉璃睜開眼睛,映入眼簾之中的是南炎狂戰士那不甘的面孔。他在最後一刻擊中了自己並破壞了自己身上的甲冑,但在他能夠爲自己造成足夠沉重的創傷之前,天之槍已然將他的生機帶走。
他死了。
南炎洲隊好像還有一個小女孩,但一直沒出現在後期戰場中,也不知道到底是死是活。或許這支小隊已然覆滅,而自己正好動了最後的手。
少女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四周。腳下是一座堆疊的屍山,而附近到處都是天之槍解放力量而造成的巨大破壞坑洞。鮮血在自己的腳下已然彙集成湖泊,而血池之中,到處都是死不瞑目的憎恨面孔。
——是我做的。
腦海中浮現出記憶,在她眼眸之中具現出腳下造就的每一次殺戮。被驅使也好,心魔發作也好。造就殺業的終究是自己的雙手。
槍因此而沉默。
揹負着世界之恨的人羣仍舊源源不絕地向她衝來。他們在咆哮中踏過腳下的萬千骸骨。她知道自己可以輕易地殺死他們全部,再來十倍的人數也對自己完全無用。那在先前對自己存在威脅的個體早就被深陷心魔的自己重創,驅逐。這片戰場的主動權,在自己手中。
所以——
“去死!!”——她聽見了聲音。
她看見一個端着草叉的少年衝在最前,瞪着自己的雙眸血絲遍佈。
他的動作遲緩而散亂,架勢全無,連莊稼把式都算不上有。不要說生命層次差着四階,就算琉璃只是一個凡人,她也可以輕鬆揮動長槍後發先中。
所以她抬起了槍,她只要想殺就肯定打得中。
‘噗嗤——’草叉刺入了她的胸口,頓時便是鮮血狂湧。
這對四階而言根本就算不上傷勢。連呼吸都不需要便可癒合——然而更多的血液卻從她的傷口中噴濺出來,本應有着無盡活性的臟器血肉,像是凡人一樣大片地壞死失活。
四階想活,沒什麼能殺得死她。四階想死,凡鐵也能夠將她帶走。
——真像啊……當時的我。
她伸出手,本想去觸碰少年的面龐卻又止住。她最終只是舉起天之槍,對準天空。
昆古尼爾和萊瓦汀類似。在持有者強大到無視一切之前,它必須要在特定環境下才能夠發揮出完整的威能。而不同於只有心懷滅世之願的人在世界崩壞之時和世界樹爲敵才能夠用出全力的萊瓦汀。昆古尼爾固然要弱於後者,但限制卻並沒有那麼多。
它是奧丁的神器,它在對抗洛基之力時,效果最爲顯著。而激發它的方式,便是誓言的約束。
——大西洲隊造下的孽,就在這裏結束吧。
“誓約,此槍必中。”琉璃投出了天之槍。直入雲霄。
而下一刻,滿懷殺意的劍,槍,錘,甚至箭矢,便將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