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第16章 雙向共識
黑暗。
鄭吒沉浸於一片浩大的黑暗之中。
它們就彷彿他的延伸,他的手腳。它們深入比黑暗更加深邃的幽空之中,靜謐的燃燒。
它們可以長久地燃燒下去,直到點亮整片幽空的海洋。
它們可以熾烈地燃燒下去,換來更加強大的力量。
但是……
——熟悉的感覺……這究竟是第幾次了?
——啊……都形成慣例了是嗎?我稍微有點想法就能獲取新的力量,我觸碰這份新的力量就會失去自身的控制感官。然後接下來就是一通胡鬧,直到我力竭,或者被同伴阻止,甚至寶貴的戰略機會都會因此而失落掉?
——他媽的,到底是第多少次,我一有進步就要和姜玉幹架了?
——真當我踩了這麼多坑,結果還是一點預先準備都沒做好?
漆黑的海洋中,鄭吒的意志驟然上浮。他的眼眸中浮現出一幕幕讓他頭疼惱火的景色,而其中時間點最近的那一場便是他在摩瑞亞之底的戰鬥——好好的炎魔殲滅戰變成了炎魔遭遇戰,要不是同伴們的配合還算給力且準備充裕,說不得自己的妄動便會導致戰果的失落。
這真的不是第一次了——或者說次數都多到有些數不清。鄭吒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就是那麼容易稍微尋思一下就取得突破,然後一突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操作。如果非要找一個理由,那就是自己所持有的戾炎就是朝着失控的方向走的,當然,自己的天賦過於優越,也是一個重要的緣由。
——我太聰明瞭。
鄭吒想到。雖然很扯,但這是事實。力量的研發對他來說宛若喫飯喝水一般容易。他的親身經歷已然複數次地驗證了它。並享受和它一起到來的代價。
這無疑是一種煩惱,而他已然爲此有所綢繆。上一次差點把事情弄砸之後他便痛定思痛地找詹嵐定製了一發全力全開的‘對鄭吒用,魔斯拉的振翅’並將其埋設到自己的內心深處。而只要條件符合,這一暗手就可激活,而自己便可從失控狀態下復甦!
這手段絕對是有用的。問就是被自己那無可收斂的天賦坑了太多!
而現在……
——也差不多,該是時候了吧。
振翅的聲音驟然響起。沉浸於漆黑心靈海洋中的鄭吒就此獲得了自由。他確定自己如果在這裏再多待一段時間,那麼自己必然可以掌握更加強大的力量——甚至說,他在這一刻已然有了一些構想,就等在一個合適的時候,便可實現它。
戾炎,或許可以壓縮。漆黑的火焰,或許可以抵達某種更加深邃的程度。
那份深邃或許可以在有朝一日,和這片無限幽空之海內蘊藏的黑暗等同。而到了那時,從他內心深處迸發出的心靈之光,或許就可化作將這片幽空海洋燒盡的燎原之火。
原暗——他已經預定好了這個名字。但現在,還不是觸碰它的時候。
——我的積累還不夠……按照楚軒的說法,當我覺得我還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那麼我就是真的還沒有做好準備。
——而且,現在也不是臨戰突破的時候……嘶,總感覺有些奇怪啊。按照那兩個貨色的說法,世界正處於覆滅的危機之中,所以我們獲取瞭如此多的支持。可現在大西洲隊都降下來了,那個什麼認知阻斷也已經不復存在。那……那個覆滅危機,到底是什麼?
——難道就是那羣不知所謂的,弱小到可以被姜玉……也可以被我在一秒內速刷的鶸獸?
探究的思緒被鄭吒親自攔截。他確信自己很聰明,但也知道自己的聰明用不到探究真相的領域上。自己雖然有腦子但也只是個有腦子的蠻子,自己優先需要處理的,便是揮動自己的斧子。
上浮仍在繼續。振翅的聲音化作一隻雀鳥,引領着鄭吒向着意識表側前進——他很快就回返到了自己的軀殼之中,然後……
——我特喵的,好像……被堵住了?
鄭吒眨了眨眼睛,他發現自己好像卡在了邊界上。好像,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夠將這門檻跨越掉。
有點麻煩。
不過沒關係。
外面還有靠譜的同伴,他肯定能夠把狀況處理好。
……
——是意外嗎?
——還是說……這真的出於對方的謩潱�
姜玉注視着天空,他的思緒以極其迅疾的速度高速咿D。他知道初入第四階時具備細胞意志暴動,心魔迸發這樣的缺點。也知道鄭吒在原典劇情中陷入了心魔狀態一次又一次。
尤其是魔戒。
魔戒。
若是命呔邆湟欢ǔ潭鹊膽T性,那麼鄭吒在魔戒世界觀中接觸第四階,在第四階陷入心魔,甚至在魔戒碰觸到第四階中段的極限,都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因爲在原始的劇本里,他從侏羅紀,從星河,從生化三前置中所汲取的經驗都應在此聚合,並生長出茁壯而汁水充裕的果實。
他應當在這裏解開第四階基因鎖,也應當在這裏陷入心魔。
但是,明明一切都已經更改了這麼多……
——原來如此。
姜玉的思維驟然停滯,他獲得了結論。
——是我陷入了心魔……不,我的心魔已經被壓制,而它只是躁動。
他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麼,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對‘一切皆爲幻夢’的恐懼。而現在,相似狀況的劇本復現成爲了勾動他心魔的契機——正是因爲目睹到了當下鄭吒身上所發生的狀況,所以纔會落入懷疑的思維陷阱。因爲這種事早就不是第一次,他所需要的只是糾正戰局的偏移。
鄭吒這都是第幾次在戰鬥中失控了?這或許和他的戾炎心光有關,也有可能是他那超乎預想的戰鬥天賦正在發揮功用。他固然每次都‘步子邁太大以至於扯到了蛋’,但扯蛋這一點姑且放開不論,‘步子總是能夠邁很大’這難道不是某種不爭的事實?
——我爲什麼要擔心他?
——他把自己弄成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他和大家一起跨越由此而生的難關,也不是一次兩次。我甚至懷疑這一次殺意衝擊反而成爲了他的食糧。或許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領悟了‘原暗’的應用,也未可知。
姜玉並不知道鄭吒用什麼方式鎮壓的細胞意志。他也不知道鄭吒此刻的本體已然轉變成爲了戾炎心靈之光而非先前的肉身。他只是很明確地知道一個道理,一個不落紙筆,但卻能夠成爲某種中洲隊內共識的自然規律。
那便是他姜先生再怎麼努力升級迭代,也別想把隔壁的鄭先生拋出多遠距離。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總是沒法拉開太大,甚至不少時候,鄭先生還要比他更強些許。
比如說先前,也有可能是現在。
那麼,既然自己的心魔已被鎮壓,就連剛剛的殺意波動衝擊,也不過是有着些許無關緊要的心神擾動效果——既然自己都能做到這種程度,至少也和自己平齊,甚至很多時候都要比自己更強一些的鄭吒,又怎麼會在這種事情上栽跟頭?
——我還真是信任他……信任他的能力。嗯,只是能力。
——那麼,看來他現在只是被短暫地絆住了腳。而我需要的,就是爭取一下讓他整理行裝的時間,或者,扔雙新的鞋子給他了。
時間流逝,大約三十毫秒。
天穹之上那擊潰墜落羣星的死河向着中央彙集,並伴隨着影化現象生成的躍遷徵兆。傳送的工序即將咝校繕耸钦路降娜肆t彙集之處。但速度卻比姜玉認知中的要慢不少。
阻止。
姜玉伸出手,基於空間振動而生成的構築之力,化作封鎖空間跳躍的錨。除非有算力更勝他一籌的個體強行干涉他的技藝,否則這片戰區中,無人能夠在他不允許的情況下穿梭於戰場。
而一道心靈通訊也及時地連上了他。
——“姜玉,鄭吒現在的心智狀況不正常,但他提前委託我佈置了應對手段,只要我能夠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就能夠解決他身上的狀況——他現在和失控狀態下的趙綴空不一樣,他思維中還有未能夠完全崩散的秩序,而且我能夠感知得到!”
詹嵐的聲音很急促,但也很穩定。
而在同一時刻,有着淡薄的危機感從側方襲下。
是那兩人。被姜玉放過,沒有在復活威權消失的瞬間便遭遇毀滅一擊的兩人。
是那死而復生,狀態極度衰弱,但卻以消耗品進行高速復原的大西洲隊兩人。
他們同樣被構築之力的空間封鎖卡在這裏,並同樣被姜玉的殺意精確鎖定。他們去不了別的地方,因爲氣息在這一刻已然勾連,他們只要膽敢轉移戰場,向着地表逃離,便會迎來姜玉的毀滅擊打。而看上去失控,但卻好像又沒能完全失控的鄭吒,顯然不會在他們的逃亡之路上幫忙。
所以他們只能過來。
過來參與到了這場或許是一打三,或許是一打一打二的天空戰場之上。或者,等待來自天穹之上的支援力量。
他們似乎是沒有等到。
第17章 偷家
——亞當又在做奇怪的事了,他到底在搞什麼?
——他爲什麼要說那種奇怪的話?
力量正在碰撞。
地表,在先前的一連串打擊中受到重創的聯軍們已然重整旗鼓,而失去了士氣節點的掠食者獸羣們也已然出現了敗退的跡象。那不斷從天穹降下的獸羣后援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顯而易見,若是下方是主戰場,那麼想必很快就到了收尾的環節上。
但他們不是主戰場。
主戰場或許在天穹中央——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掠食巨獸的死河在這一刻也異化成了幽暗的複合巨獸。它和憑空生成的雷霆巨人角力,也將有翼的光之民和聖槍的持有者壓着暴打。
巨獸或許很快就會找回理智,巨人的精力甚至沒有多少放在它身上。那兩個稍顯弱小的戰力只有相互依靠才能夠在雷霆和血火之下勉力生存。而一旦時局變轉,或許它們會在轉瞬間迎來敗亡。
這應當是主戰場,這裏的戰鬥,在絕大多數的觀戰者眼中都決定着命叩姆较颉�
然而在這一重戰場的頂端還有另外一重——那便是天穹之上,之上的之上。那大結界的空洞外側,那被迷霧和混沌所包裹的混亂戰場。
大西洲隊的大腦就在這裏——亞當正立足於納吉爾法之上,向着那由自然現象和金蘋果聖器所構築出的迷霧中投放力量。他不像是底下那動起手來便聲勢浩大的四人,一舉一動都讓大氣沸騰,山河崩塌。他只是用手中的權杖投射出一道又一道熾烈但卻凝練的光,壓制消解着迷霧,並從時不時於迷霧中投射出的彈丸碰撞。
那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彈丸——或許發射它們的,也只是普通的槍。然而無論亞當投射出的光線有多麼精準迅疾,那從迷霧中射出的槍彈卻始終擁有着和光束抵消的能量。不多一點,也不少一絲。槍彈和光束的每一次碰撞,都沒能引發哪怕一次爆炸。
戰局似乎陷入了僵持,並且朝着大西洲落敗的方向轉化。
但大西洲隊的隊長看上去卻是不慌不忙。他只是駕馭着巨船,投射着輝光。他或許正有意識地壓制着戰區之上的迷霧以限制自身的敵對者。但就目前來看,或許下一秒下方的死河便會復甦,天使和瓦爾基里都會死掉。而他壓制迷霧,擊破霧中敵手的時間,絕對不是下一秒。
下一秒。
下一秒已經過了。而這或許可以說是幸撸驙懰篮拥膹彤d並不是這一個‘下一秒’。下方的勝負仍未分出而這裏的戰鬥也在持續,但從外表上看,真的很難不說亞當是在磨洋工,甚至胡鬧。
他好像並不急着立刻攥取勝利——他好像連下方戰友的生死勝負都不在乎,只是注視着迷霧中的彼方。他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在投射光輝的同時開口說些沒營養的話,彷彿要和迷霧中的敵對者拉家常。
不理解。
不理解的當然不是亞當——不理解的人,名字是克里斯汀。她是大西洲隊中公認最爲弱小的那一人,而她所處的地方,便是更加不引人注目,但卻通常處於膠着狀態的另一處戰場。
精神領域——精神力者的戰場。
她正被以詹嵐爲首的聯軍精神力者們圍追堵截,打得落花流水。或許在對方的認知中,她最多再撐個幾秒就會死掉。
這倒也不是假話,她也的確就能夠撐個幾秒——這個幾秒指的是從交戰開始算起的幾秒。畢竟她並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強者,基因鎖層次只有2階,強化最高只有A級的心眼,精神力屬性也只有兩千多點,和尼奧斯單挑倒是能贏,遇上葉紫大概就會涼涼,而和一身神裝在手的詹嵐碰上……那就真的是隻能夠活上幾秒。
但她還活着,活着,並且比所有人預想中都要更加輕鬆。因爲她早就捨棄了自己尋常用來行動的那具軀殼,也因爲她手頭也有從遺蹟寶庫中獲取的祕寶。
除了邢邊,大西洲隊的資深者人人都有祕寶。
昊天拿到了萊瓦汀,琉璃拿到了天之槍,喝過智慧之泉,而亞當則繼承了洛基的神力和權杖——這顯而易見地講述了某種規律,那便是拿到寶物的輪迴者,不會同時受到兩位不同的神靈遺物認可。那麼理所當然的,亞當腳下的納吉爾法,便不屬於大西洲隊的隊長。
納吉爾法屬於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就是納吉爾法。
她的靈魂早已融入船體之中,如果她能夠二刺螈一點,那麼她現在甚至能夠自稱‘艦娘’。
可惜,她不夠二刺螈。所以她仍舊只是大西洲隊的精神力者。她被委派的部分任務是在精神力者的戰場上儘可能拖延住對方,或者……讓對方認爲,她的任務就是拖延對方。
前者她完成得很好,後者她也完成得很好。
來自詹嵐的蛾形鐮斬幾乎都將她的精神力實體切成了碎碎冰,但她每次都是一副要死的模樣然後在精神領域中狼狽而逃,但內在的傷勢,卻立刻就被納吉爾法修復好。
蛾子怎麼可能切開一條船呢?凡俗鐮刀怎麼可能斬斷神話中的力量?
她的弱小本質讓她將她的角色扮演得很好。而這讓她可以在暗地裏靜默地行動,逐漸將她真正被委派的目標達到——她甚至已經很接近它。
——啊,又捱了一刀。
詹嵐的大約第十七次鐮斬又擊中了她的精神體,她在精神領域中發出痛苦的尖叫——那真的很疼,傷口看着也很恐怖,她一點僞裝的成分都沒有,而她也確實沒有真切地受到多大的傷。
她的精神體在多重精神領域相互碰撞而成的複雜迷宮中狼狽逃竄——她的意志主體卻始終留在納吉爾法上端,注視着當下的戰場。
大西洲隊看上去好像馬上就要輸了。掠食者獸羣正在潰逃。
中洲隊的次級戰力似乎都藏了起來,或許準備抵抗那還未入場的隱祕力量。
而還未入場的隱祕者其實藏得比預想中還要更深,它們同樣躲在角落之中,等待着合適的登場時光。
——我應該緊張嗎?
她想。然後她很遺憾地發現自己沒法緊張。因爲她只是一艘可憐的神話古船,而船沒有辦法緊張。
她只是在想,一邊努力地完成她的真正工作,一邊在想。
——亞當爲什麼要提那個什麼‘心靈之海’呢?我記得他以前說過,那是隻有抵達第四階中段,獲取自身獨立心靈之光的強者纔可以獲取的力量。可我也記得,他自己都沒能夠獲取這份力量。那他……怎麼會搞出這種奇怪的計劃?
不理解。
克里斯汀向來不理解亞當的佈局,她只是很普通地遵從他。她不像大西洲隊裏的其它人那樣苦大仇深,不像亞當和昊天是人造強化人,不像琉璃差點當了活人偶,不像邢邊從出生起就被關在精神病院裏面被研究……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孤兒,在很普通的東歐戰場廢墟中長大。
她從小到大學會的便是忍耐和掙扎,而不是頂着無用的好奇心問東問西。
除非忍不住,除非實在忍不住——因爲她作爲理論上和亞當共處時間最長的輪迴小隊成員,她知曉亞當應當有的真實模樣。
她知道亞當很驕傲,知道他也有電視劇裏的反派角色那樣,在佈局即將完成時忍不住跳出來解說的表現慾望。而他當然也知道反派死於話多,但他偏偏喜歡用這種行爲方式來證明自身的力量。
他是個反派,對,他對自己的認知,就是一個反派。雖然克里斯汀沒見亞當讀過偵探小說,但她相信亞當和莫里亞蒂或許能夠在一張桌子上很友好地談上很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