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劍,擋住了槍。
女皇的眼中,充斥着失望。
“你還是一個器物。”她說,她手中的巨劍死死對抗着槍。“你還是沒有對任何事動容,你的眼裏,你的心中,仍舊只有‘履行職責’這樣一個想法。我和你說的那麼多,你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你要救的只是‘中洲隊的隊員’,而不是‘趙櫻空’。你,讓我失望。”
“哦。”姜玉輕聲回答。“說完了?”
槍,撞開了劍。
沒有湮滅之光,也沒有破壞之力。女皇和不速之客之間的交鋒是單純的速度和力量。血污侵染的華麗宮廷在兩人的交鋒之中化作支離破碎的廢墟,牆壁崩塌,地面碎裂,巨大的柱石趨向倒塌。
“我要帶她走,這就是我要做的。你失望與否管我什麼事,你擋了我的路,我就要將你打倒。”
他的武藝一如既往地不成章法。
但他也只需要快準狠,只需要速度和力量。無論是多麼繁複精妙的招式,他都採用盲擊的手段硬碰硬地破掉,無論主人格的趙櫻空說了什麼,他也不曾有一絲一毫動搖。
她的理論好像很有道理——但那又怎樣?
她的言辭中似乎指出了些許事實——可那又如何?
她說得對,那也只是相對於她自己來說的正確。她愛說自己是器具還是怪物都隨便她,反正姜玉並不會動搖自己的目標。
“我可不是rpg遊戲裏的王道主角,隨隨便便就被說服,只要是嘴炮就逃不掉。我爲什麼要在乎你的想法,我爲什麼要在意你的立場?你說我是一個器物,就算那是真的……”
“那又怎樣?”
槍劍交鋒,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
“……我不會把她交給你的。”主人格的趙櫻空盯着他,目光復雜。
然而下一刻,整片華麗的宮廷,都在滲入的外在輝光下倒塌。
強制共鳴,從未結束。
“我不是來徵求你的意見的。”姜玉的槍,又一次地刺穿了她的心臟。
“我來帶她走,帶我所熟知的那個趙櫻空走。我要做到這件事,我會跨越一切抵抗。”
“你答應與否,並不重要。”
第50章 報償
槍貫穿了心。
這顆心在這一戰中,到底是第多少次被擊中,又多少次被摧毀了呢?
在數學上,那個數量並不龐大。但對於一顆臟器而言,這樣的遭遇未免有些太過糟糕。
它會抗議,它會拒絕再度遭受相似的下場。而這就意味着……這便是最後一次。
……
這便是最後一次了。
主人格的趙櫻空注視着自己胸口的創傷,她感應到了自身意志的崩解和衰亡。肉身和心靈的雙重重創對於第四階基因鎖的持有者而言也是無法視若無睹的致命狀況。哪怕她並不會真正死去,她也將陷入長久的沉睡之中,直到新的契機到來,再度從虛無中喚醒她。
真是……奇妙。
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不能夠強撐着繼續戰鬥下去。死皮賴臉,當滾刀肉,甚至以這具軀殼的完全崩毀作爲威脅,那麼再拖個十天半個月也不是做不到。然而十天半個月的時間終究也只是迴歸節點的一半。就算弄得醜態百出,她也無法避免最終的消亡。
身爲刺客,她對於‘強者尊嚴’這種東西向來是不怎麼在乎的。如果能贏,那麼過程就算醜陋難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然而既然無論如何都無法拖到最終勝利,那麼便沒有必要……弄得所有人都沒法體面地從這戲臺上下場。
就這樣吧。
她抬起雙眸,看向近在咫尺的敵對者和自己的半身。另一個自己正依偎在守護者的懷中,宛若一隻嬌小脆弱的小鳥。而自己的敵對者則目光決然,視線之中只有勝利和目的,想來無論站在他對面的是誰,他都不會有任何動搖。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明明已經知曉了真相,卻寧願沉醉於它。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到底是怪物還是器物,他只在乎自己的勝利,只在乎自己的目標。
另一個自己在這樣的他身邊……最終會變成怎樣呢?
不知道。
那或許會是一條光輝之路,但也有可能會荊棘遍佈。然而,無論那到底是一條怎樣的路,自己或許都不再有能力觸動到它。
因爲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身體的主控權正在失落,自己在這段時間內所研發出的記憶和所遭遇的經歷都在和她高速共享。毫無疑問,另一個自己已然看見了自己堪破姜玉本質的那一幕,已然看到了他的缺憾,他的疏漏。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依舊緊緊地依偎着他,甚至沒有將哪怕一縷眸光,投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上。
她不在乎。
她已經準備好面對任何結果。
那麼,已然無能爲力的自己……又還能有什麼事情能做?
“你贏了。”主人格的趙櫻空輕輕閉上眼睛,然後睜開。手中那以戰鬥意志鑄就的不死斬,跌落在逐漸被光所充盈的破碎殿堂之上。“我不想承認你的勝利,但我也阻止不了你。你依靠你的能力而強行從我身邊奪走了她……現在,她是你的了。”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姜玉淡淡地回答。“作爲隊長的職責,作爲姜玉的職責。我會保護我身邊的同伴,我也會在乎我在乎的人。”
“……真是有趣,你居然還有‘身爲姜玉’的這一項自我認知?我都有點難以想象了,比器物更像是器物的你,難道真的還有慾望這種東西?”主人格的趙櫻空微微歪過頭,她的雙眸中有着出乎預料的奇異。這裏可是心之宮,是心靈相互碰撞對立的地方。只說一部分真相是可行的,但若是謊言,則在抵達足夠的生命層次之前,在脫口而出的瞬間便會被對立者所洞察。
“我當然有。”姜玉並不否認。“我甚至可以回答你先前問過我的那些問題。”
“我喜歡的顏色是紅與黑,我喜歡聽的音樂是《克羅地亞狂想曲》,我喜歡看的書是神話史詩,我在閒暇時的愛好是閱讀網絡文學,遊玩老派策略遊戲。當然,我對身材很好的美少女同樣非常感興趣。”
他的確只說了部分真相,至少他沒有在這裏開口,爲‘美少女’這個名詞加上‘白毛’這個少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隱瞞這個,或許是他那木頭腦袋終究還是能夠讀出一點氣氛時局。
“以及……”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少女。“當英雄的感覺很不錯,成爲拯救公主的騎士也的確符合我的心意。還有……公主裙很漂亮。我很喜歡。”
懷中的少女輕輕地抖了抖,嬌俏的面容微微發熱,泛紅——她先是一愣,然後又輕輕低下頭去,彷彿想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還真是……出乎預料。”主人格的趙櫻空微微張開口,她甚至驚愕到呆滯了些許光陰。“你沒有說謊……你也沒必要說謊。沒想到我居然還有看走眼的時候。你……原來如此。”
她的眼眸,微微一亮。
“你不是沒有心……你是強迫自己遏制你的心。原來如此,我的話術反而成爲了你的食糧,讓你能夠更進一步地鞏固你的決心。你沒有放棄你的原始推動力,你仍然將履行職責作爲第一要務,只是變更了它的實現形式而已!”
“無法成長,那就換一個方向成長。無法前進,那就換一個方向前進。你將實現你那被塵封的慾望當做是突破當前滯澀期的新方向。你……你的目的,依舊是儘可能快地變得更強!”
“我不否認。”姜玉點頭。“直到我確認這條路完全錯誤之前,我都會毫不遲疑地將它踐行到底。作爲中洲隊的代理隊長,我會保護我的同伴。作爲主神的輪迴者,我會將基因鎖開啓向更高。而作爲姜玉這個人本身,我會實現我本就藏於心中的慾望。”
“我在之前爲了履行前兩樣職責,刻意地壓制了第三項。但你指出了我的錯誤,我首先是‘姜玉’,然後纔是‘輪迴者’,最後纔是‘中洲隊的代理隊長’。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基因鎖層次暫時抵達了再難寸進的瓶頸期,我的同伴們也正向着我無法守護的層次快速成長。但是,我將身爲‘姜玉’的職責壓制,縮減,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而現在,我要將這一謬誤更正掉。”
“過去的我,將‘姜玉’的職責完全壓縮到和霞的相處之上。我並不認爲這是錯誤的,但我想它或許也並不是完全正確。而既然前兩者受限,那麼解開這一層的限制也是理所應當。所以,我才能夠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
他的目光灼灼,逼得主人格的趙櫻空都幾乎要下意識地避讓。
“你先前對我的評判是錯誤的。身爲‘代理隊長’的我,來這裏的確是爲了‘帶回我的隊員’。而身爲‘姜玉’的我,則完全是爲了‘帶回我所認識的趙櫻空’。我不會否認我對她的好感,我也不會否認我對她抱有慾望。我來這裏就是爲了她,無論是身爲中洲隊輪迴者的她,還是身爲我所喜愛之人的她,我全部都要。”
“……”主人格的趙櫻空,陷入沉默。
姜玉的這一番理論,可謂是完全地驚到了她。她或許是第一次看見能夠將自己每一面都分得如此清楚透徹的人,而她絕對是第一次看見一個想狠狠打一頓的男人,在自己的面前如此毫不掩飾地剖析自己的慾望和想法。
自己的話術的確起效了。
但起效的方向,卻和自己所期望的那個方向完全不一樣。
自己期望他能夠認識到這將自己視作‘器物’的行爲方式有多麼的不合常理,有多麼地違背天理人心從而有所改進。然而,現在卻……
“你還是一個器具。”她的聲音中,帶着一點惆悵。“而你……承認了自己身爲器具的事實,並且毫不猶豫地履行了作爲器具的職責。你不再迷茫,是因爲你發現自己在過去履行職責時疏漏了某些地方。而現在……你補全了自己缺失的功能。讓自己成爲了一個更加完善的……新的器物。”
“我不否認。”姜玉微微歪了歪自己的腦袋。“玉不琢,不成器。人類對後進的同類對好的評價,本來就是‘成器’。我和其它人其實並沒有多大分別,我只是託你的福,知曉了我的本質,然後,可能比別人看得更加清楚一點就是了。”
“……你這通歪理還真的是讓人難以辯駁。”趙櫻空,無聲嘆息。
“但你是勝者,勝者本來就有權力定義何爲正確。所以講述歪理的反而是我這邊也未可知……罷了,我說不過你,也打不過你。你要做什麼,我也管不到。”
她的身形,因意志崩解而逐漸淡化。
她即將陷入長久的沉睡,想來若是沒有特殊的手段或者境況,便再也難以喚醒她。
而最後,她的目光投到另一個自己身上。
“蕊空的殘渣。”她說,她看向她。“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麼後果便由你自己承受。我已經管不到你也不會再去管你。不過,我仍有一件禮物能夠給你。就當是臨別贈禮。”
刺客少女看向她,不說話。臉上仍有微弱的緋紅剩下。
“我給你‘趙櫻空’這個名字……重名也好,繼承也罷。這便是我給你的禮物,給你的遺產。儘管用它來稱呼你自己吧,從此以後,你就是這個名字的主人。當然,這也並非沒有代價。”
“我不怕。”另一個趙櫻空的目光,沒有閃躲和避讓。
“我知道你不怕。”趙櫻空輕輕嘆了口氣。“你也不需要怕。”
“因爲這一項代價的名字,便是‘失去’。我不再需要你補全我,而相對的,我的靈魂,我的心靈之光也不會成爲補全你的材料。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你只要解開第四階基因鎖,便會走上空計劃成員們的老路,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觸碰到自己內在的黑暗,以及墮落和滅亡。而這,便是你所要面對的代價。”
“因爲你要跟上他,你不會放棄前進的步伐。所以,你註定要面對這個問題。而解決的辦法,你只能夠自己想。或者……”
“由我來想。”姜玉沉聲說道。“我會保護她,從一切苦難,一切險阻之下。她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會想辦法幫她解決。她那殘缺的靈魂,我會設法將其處理好。”
“……看來你知道的比我預想中的還要多啊。”主人格的趙櫻空,嘴角扯出一抹微妙的笑。“我本來還打算和你科普一下第四階基因鎖,以及心靈之光的知識。不過現在看來,你已然不是很需要它。”
“那麼……向前邁進吧。你所能夠觸碰到的一切,都在未來等着你。趙櫻空就交給你了。而剩下的……隨便怎樣都好。”
她說出了最後的話。
她放棄了戰鬥,放棄了堅持,放棄了自身的意志和力量。
她就此閉上了雙眼,陷入沉眠,這具身體,暫時地不再歸屬於她。
戰鬥,結束了。
姜玉和趙櫻空在外界醒來。時間仍舊停在最後一秒。雖然懷裏抱着朱雯,手又刺入趙櫻空心臟這一姿態看起來有些尷尬。但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在這一刻已然不再重要。
畢竟他身上還帶着治癒的藥。哪怕先前來不及用上,現在,則應當還好。
那麼……也是時候找個地方降下……
……
抵達地面,消耗的時間大概是五分鐘。
治癒傷員,至少也將當前的傷勢穩固,又花費了大約一刻鐘的時光。
趙櫻空還好,她的身體因主人格的甦醒而激活了許多力量。哪怕是貫穿心臟的致命傷,對她來說嚴重性也算不得很大。而朱雯……她的身體太過脆弱,主人格的趙櫻空下手也太過沉重。最終的結果,就是她的癒合需要花費數倍於趙櫻空的時光。
但這似乎並不完全是出於客觀緣由,這其中好像也具備着某種主觀的因素。雖然姜玉不是很懂讀氣氛,但他總感覺這兩位美少女之間的氛圍……有些微妙。
而她們還得在這個世界待上長達二十七日的漫長時光。
第51章 收尾,以及迴歸
二十七天。
輪迴者們在這個世界的一月時光,只過去了三天。
而在第四天到來的時候,無論是朱雯還是趙櫻空,她們身上的傷勢便都在藥劑的治癒下恢復完好。當然,好的只是肉體上的傷勢,心靈層面自然就另當別論。趙櫻空也就算了,朱雯卻是被主人格的趙櫻空好好地教訓了一番,受到了不小驚嚇。
她看見趙櫻空,就像是老鼠遇到了貓。哪怕趙櫻空已然就先前主人格的所作所爲向她諔┱J真地道歉了好幾次,也不妨礙她在看見這位刺客少女時便腿軟腳顫,一副柔弱無力的模樣。
這倒也算不上是完全的壞事。至少朱雯身上那作爲‘天才新人’的那份自傲在此刻已然是連半點都不剩下。她變得聽話了許多,並且十分乖巧。至於有沒有留下足以成爲突破點的心靈漏洞……那就得在主神修復後再由詹嵐仔細探查,才能夠知道。
姜玉是這麼想的。
不過朱雯似乎更傾向於尋求他的話療——哪怕他對自己那戰五渣的話術有着十足充裕的自知之明並且將其再三強調,也是一樣。
好吧,既然是可愛隊員的祈求,身爲代理隊長的姜玉就算完全摸不着頭腦,也只能夠鐵着腦殼硬上。而這樣做的結果便是整整兩天朱雯都纏着他不放。而這就讓想要找時間和姜玉獨處的趙櫻空……心情趨向於糟糕。
她心情越糟,朱雯越怕。
朱雯越怕,越是不願意離開姜玉,甚至在她試圖想要乾脆融入其中的時候直接生理式痙攣。迫使她連‘我也來一起接受話療’這件事都做不到。
死循環。
基本沒有解法。
姜玉的情商再低,都能夠感覺當前的局勢似乎不是很妙。但已然習慣用拳頭來解決問題的他。還真的沒什麼應對這種詭異狀況的策略辦法。
他是廢物——他只懂裝傻。
所幸,還有可靠的霞會幫助他,讓他不至於將接下來的三個多星期,全都耗費在這尷尬的不成調三人舞曲之上。
……
“阿玉,我發現了一個隱蔽的通訊基站。在更換備用零件後它似乎還具備正常咦鞯墓πАH绻覀兪褂盟瑧斁涂梢院魡韭愤^這片星區的飛船。而我記得在異形的世界觀中,似乎有着求救訊號必須要去探查的宇航秩序。”
的確如此,異形一的劇情,正是因此而激發。原本只是叩V船的諾史莫號不得不前往未註冊的陌生星球並且實地考察。以至於引出了後續的一大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