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空間挪移,開啓。
傳送工程,結束。
自純粹的漆黑中,姜玉睜開眼眸。他本想牽住少女的手,但不再有手的少女卻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真慘。
他在這一刻才知曉自己在離場的短暫時光中,朱雯竟然落得如此下場。雖然他和趙櫻空一樣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朱雯區區一個靠龍血藥劑開啓第二階的新人居然大膽到直面配置齊全的四階強者。但這件事在當下這個場合,倒也說不上有多麼重要。
——看來她還是需要我保護的。
心態已經大致調整了過來,自怨自艾的思維模式被摒棄。但行事風格沒有發生變化。朱雯既然是被自己帶回來的同伴,那麼自己自然也要將她完整……活蹦亂跳地帶回去,而不止是她,上面那個失控了的趙櫻空也是一樣。
伸出手,他輕盈地摟住了朱雯那在物理意義上‘柔弱無骨’的腰。他沒有多做猶豫,流出的生物力場直接便滲入了朱雯的體軀,穩固住了她的脊柱。而這是必備之舉,因爲若是不這樣,全身骨頭基本都斷得差不多的朱雯,會像是液體一般順着自己的臂彎淌下。
“抱歉。”抱歉是禮節性的說法。“來得有點晚。”
“但接下來還有戰鬥,你還能堅持一段時間嗎?”仍舊是禮節式的詢問,因爲即便重傷的朱雯在這一刻說出‘不能’,他也不會尊重她的想法。
他腦海中的龐大算力在這一刻計算出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併爲之推演出了各種對應的搪塞或者應付的話術手段。然而,事實卻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朱雯並沒有回答。
朱雯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雙純白的雙眸逐漸泛紅,水霧浮現在虹膜之上。然後……
‘哇——’她哭了出來。
淚水大片大片地跌落,伴隨着含糊不清的哀怨嘟囔。
“我……我下次再也不……嗚嗚嗚嗚……再也不隨便亂跑啦……”
有點答非所問。
但有可能是情緒波動起伏的情況下難以自控的紊亂現象。姜玉點了點頭,生物力場所化的虛無手掌輕輕拍着她的脊背,一重又一重的共振波滲入她的體軀,拼合她體內碎裂的骨頭和內臟。而當遠處趙櫻空的意志垂落下來的時候,姜玉便在她的耳邊,說出了她在這一刻最想聽見的話。
“你已經安全了,接下來交給我就好。”他說,他感知到少女的心緒再度被安全感所徽帧6驮谙乱豢蹋哺械搅酥祧┬呐K的猛地一跳!
‘嘭——!!!’
槍,應激式地迴轉。空間波動混合着生物力場,和自身的意志一起向着身後猛力一掃。從刁鑽角度處無聲斬出的不死斬正好撞擊在槍刃揮擊的軌跡之上。而在湮滅之光碰觸到槍身的前一瞬間,收束在槍上的空間波動便先一步引爆!
刀並未斬中槍刃,但武器碰撞的轟鳴卻仍舊在天地之間迴響。
破空而來的趙櫻空嘴角勾勒出弧線,一斬不中後便是銜接的第二刀!
“看來你很享受英雄救美的感覺啊,姜玉,你那死腦筋終於開竅了?”
第二刀也被格擋,踏着破裂的空間斷層,姜玉毫不猶豫地和趙櫻空拉開了數百米的距離差。深紅的雷霆因他的意志而向着四面八方炸裂,封鎖着刺客能夠潛行刺殺的每一個死角。
英雄救美——姜玉並不否認。
享受——他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在這種事上反駁她。
他的理念沒有變化,在他的思維中,早日解開第四階基因鎖依舊是最爲優先需要處理的事項。但是,當柔弱無助的少女被他擁入懷中,將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不可否認的,心底的確浮現出了些許的歡暢。
這種感覺……很好。
哪怕它並非是自己主動追逐的對象。
而在第三次刀槍相會的瞬間,他的回應也伴隨着空爆引發的洶湧氣浪。
“所以呢?”很單純的疑問。
在他的記憶中,這種方式很適合用在那些嘴臭欠打的貨色身上。
而果不其然,在聲波正確傳達的瞬間,他彷彿感知到了趙櫻空的一瞬心緒變化。
“三心二意,可是會被我斬掉的喔。”趙櫻空仍在笑。不死斬的刃上包裹着湮滅的心光。然而在第三次槍刃相擊的瞬間,藏匿於陰影中的阿隆戴特,便猛然迸發出炫目輝光!
藏劍術。
雙持伎倆。
蓄力完畢的聖劍釋放出威力強勁的劍氣光炮,然而捕捉到了趙櫻空一縷心緒的姜玉,卻知曉這依舊只是僞裝。
殺招仍舊是不死斬。
光炮上的絢麗輝煌,只不過是吸引注意力的伎倆。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以無視它。
因爲朱雯的心臟仍在收縮——她已然起到了她能夠起到的最大作用,那便是對劫氣進行感知,並將這情報在第一時間傳遞到最應當知曉它的人身上。而振動波已然蔓延到她全身上下的姜玉固然無法看見具體的劫氣變化,卻已然可以通過共感,預測出具體的劫氣彙集方向。
——不死斬是假的。
——包裹在不死斬上的湮滅心光,是最好的僞裝。
——而真正的不死斬,藏匿在……
——這裏!
槍,末端扭曲着的空間斷層撞上了被湮滅之光所包裹着的假象。姜玉騰不出第三隻手,但他的意志卻將生物力場塑形,釋放,如同先前安撫朱雯的心緒一般,將這憑空顯化的無形之掌,安放到了阿隆戴特所釋放出的輝光劍氣波上!
趙櫻空說得對,三心二意,的確容易出問題。
所以……扭轉它!
空間的翹曲引發了劍氣波的偏移,它撞向一個空無一物的狹角。將那一片空無中所潛藏着的一切盡數照亮。一個被死神手鐲所召喚出的黑刀刺客在光炮轟擊中支離破碎,而潛藏着致命之力的真不死斬,也從它的手中跌下!
這纔是正解。
在擊殺達成的瞬間,姜玉能夠清晰地捕捉到趙櫻空眼眸中的驚詫。
“我應該感謝你,趙櫻空。”他並沒有說出來,他的意志只在這一縷目光之上。“只有沒法硬碰硬在戰場上打贏的人,纔會將希望寄託於口舌之上。你說得太多,太具備目的性。而這讓我得以確認,你身上所謂的強大,也只是徒有其表。”
“你其實贏不了我。你的真實戰力,和我其實只有一線之差。湮滅的心靈之光固然是你手頭最爲有效的殺手鐧,但過於強大的殺手鐧,反而暴露了其它領域上的弱小。”
“若是……我能夠突破你的湮滅心光呢?”
槍,從手中鬆開。
然而已經解開第二階的霞,在共鳴的增幅下已然具備在脫手之後依舊發揮出大部分戰力的力量。裁斷之槍的威能將虛假不死斬和趙櫻空手掌之間的聯繫強行‘裁斷’。而哪怕它只能夠維持一個剎那,也足夠姜玉打出這至關重要的一下!
深紅的雷霆彙集過來,它們並沒有起到封鎖刺殺者的功效,因爲那本就不是它們被召喚出來後所被賦予的確切使用方向。它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在擴張了足夠龐大的規模之後,再度回返到姜玉的身上!
雷神武裝,深紅形態。
姜玉最喜歡的顏色之一,是紅。而深紅形態的雷神武裝,並非將軀殼膨脹擴大。
他只是將雷附着到自己的手上。
他只是並指成刀,刀的末端,收束着他的意志和力量。
趙櫻空那身以致密血肉鑄就的刺客戰鬥服,宛若霧氣一般崩化。而五指所化的刀,就此刺中她那被心光所防護的胸膛。
一瞬。
雷霆,消解大半。
掌刃,穿透胸膛。
少女的心,落在了他的手上。
第49章 冥頑
似曾相識的感覺。
似曾相識的景象。
上一次,貫穿趙櫻空心臟的是裁斷之槍,而她的回饋,是‘不痛不癢’。
而這一次,攥住這枚心臟的是姜玉的手,而他在這一刻,並未直接向着內部釋放出破壞的力量。
打碎這具軀殼又有什麼用?
主人格的本體,已然毋庸置疑地抵達了第四階的力量境界。自己除非將這團血肉連一個細胞都不剩下地徹底摧毀掉,否則完全無法擊敗她。可若是自己真的那樣做了且真的做到,自己所熟知的另一個趙櫻空,也會在頃刻間一起死掉。
目標不能搞錯了。自己要做的,是將副人格的趙櫻空從主人格的手中奪回,而不是將其中之一乾脆利落的殺掉。因爲理論上說,主人格的趙櫻空纔是眼前這具軀殼的真正主人,而自己所熟知的另一個,只是一抹無根的浮萍,獨立存續的難度,要遠比主人格更高。
所以,方法只有一種。
那就是……從主人格的手中,將這具軀殼的主控權,奪到自己手上!
強制共鳴,開啓。
在主人格趙櫻空那驚詫中帶着一縷意外的眸光中,姜玉的生物力場,完全填充了這具並不屬於他的嬌小軀殼。
……
過家家的時間結束了。
主人格的心之宮中,已然接近放棄希望,只是本能般地在迷城內逃竄的刺客少女下意識地將眸光抬起向上。心之宮在她的腳下震動,而震動的頻率,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和某人相像!
是他,他終於來了!
他的意志和力量,加入了這一處心靈中的戰場。
巨大的迷城在地震中破裂,崩塌。來自天外的光,終於第一次地刺入了這一片孤獨的土地上。
刺客少女毫不猶豫地奔跑起來,哪怕雙手和雙腳仍舊被束縛,她也竭盡全力地奔向那一抹垂落的輝光。從廢墟中掙扎着爬出的無數心靈守衛嘶吼着向她逼近,然而她毫不在乎,她的雙眸之中,只有那一縷光所透下的方向。
“姜玉!”
少女的呼喚,是最好的信標。
光因她的呼喚而收束,因她的呼喚,而來到她的身旁。
光塑造成了姜玉的模樣。
“抱歉,來得比較晚。”姜玉的目光掃過刺客少女身上那一套漂亮的公主裙和裙下的鐐銬,塑心爲槍,便是向着四周一記橫掃,所有心靈守衛都在這一擊下被切裂成不均等的兩段,而他隨即伸出手,攬住少女主動送上來的纖腰。
“沒有晚。”刺客少女的聲音,細弱。但卻清晰。
她緊緊地掛在了姜玉的身上,儘可能地不爲他添加一點妨礙或者負擔。
她的心安定了下來。
姜玉清晰地感知着她的心緒,以及她的心跳。
戰鬥還沒有結束,帶上她,也不可能走出這片破碎的心之宮房。因爲下一刻,眼前的萬物便已然劇烈轉化,從破損的廢墟城堡,化作了穩固而華麗的祕密殿堂。
主人格就在殿堂的彼端,她揚着頭,宛若一個驕傲的女皇。她在這方心靈之地中依舊具備着力量。象徵着她抗拒意志的重甲騎士們,如同密林一般拱衛在她身旁。
“不錯,不錯。”她輕輕地拍着手。“你還真的找到了擊敗我,讓我長久沉睡下去的方法。”
“用共鳴來和我爭奪這具身體的主控權的確是一個我完全想不到的主意。不過無論如何,對待不請自來的惡客,身爲東道主的我,總得好好地款待上一番纔好。”
“來試試吧,我就在這裏。我不躲也不逃。”她的下巴一揚,身側的重甲騎士們轟然湧上。“若是你能夠跨越眼前的阻礙,若是你能夠來到我的面前。將首級交給你,又有何妨?”
騎士們一擁而上。
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有着完滿復刻空計劃刺客的純粹戰鬥技巧。而姜玉並不畏懼它們,哪怕它們的數量龐大到宛若海潮。
前進。
懷中的少女緊緊地依偎着他。
槍刃切斷騎士的喉嚨,槍尖貫穿騎士的鎧甲。
他不畏懼巨劍,他直面劈落的戰斧。強大的技巧終究要適配強大的力量才能夠有效發揮。他只是向着前方邁進,而沉默的騎士們在他的槍下盡數摔倒。
一個騎士死了。另一個騎士補上。
一百個騎士死了,下一百個騎士加入戰場。
女皇在殿堂的末尾等待着他,而他毫不猶豫地向前,向前,直到踏平眼前的一切。
究竟是一萬個還是兩萬個?他懶得算。
究竟是一百萬個還是兩百萬個?他不知曉。
他不在乎這些事,他只在乎自己將要達成的目標。沸騰的鮮血邁過腳踝,堆積的殘骸跨越膝蓋。懷中的少女始終信任着他,而這份期待,也自然會獲得回報。
當他來到王座之前的時候,他依舊毫髮無傷。心靈世界中的戰鬥哪怕持續數天在現實層面也不過是轉念一瞬,而他的雙眸之中,甚至沒有染上一抹疲勞。
女皇正等着他。
女皇的首級,需要他自己動手去拿。
他並不在乎這份微不足道的勞累,他只是毫不猶豫地,揮動手中的心鑄之槍。
‘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