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而我仍舊是最強的那一個。
趙櫻空想到,這段記憶在她的腦海中非常清晰——所有的細節都在她的腦海中纖毫畢現。尤其是在這段記憶中所掌握的戰鬥技藝,她用起來特別順手。不像是後續的某些技巧,她在嘗試復現的時候,總覺得彷彿隔了一層東西。
她在這時候仍舊是最強的。
而最強的她,很快就獲得了許可前往外界配合家族的成員將一些比較簡單的任務執行。長老們對她看得很鬆,而外部的花花世界也的確有些光鮮靚麗並且令人着迷,但那些美好的享受她只是湝地嘗試了一下,便將它們一點留念都沒有地全數放棄。
她不需要這些享受。
她更喜歡留在島上,和兄弟姐妹們待在一起。
因爲外面的人一個個地看上去又弱又慢,自己只要稍稍用力,他們就有可能像是任務目標一樣‘呯’地一聲炸成碎末,反而將自己的衣服弄得髒兮兮。
所以她並沒有逗留很久——而是很快回到了島嶼上和自己真正的同類分享見聞和樂趣。而隨着時間的推移,大家的身體也都逐漸發育,體格上的變化帶來了力量上的開發,而自己也逐漸不再是同類中最爲強大的那一個,不再是第一。
——我……不再是最強的那個……了嗎?
記憶變得有些不穩定,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一般只能夠勉強看清。趙櫻空不確定這到底是基於怎樣的原因,但她知道,自己在身體發育後所學習的那些技巧,於現在復刻時,總是有些不夠精密。
不夠精密。
對於刺客,對於基因鎖的開啓者而言。精密度便是最爲重要的那一項參數。不夠精密這種事,便基本可以視作半竅不通,自己沒有掌握那份力量,自己在同類中不再優異。
記憶變得更加模糊而混亂了。
趙櫻空覺得,自己在變弱之後,似乎是在海島上沉浸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同類們一個個出了外勤然後帶回了精彩的經歷,唯獨自己,只能夠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刻苦練習。
這是真的嗎?
刺客少女感覺有些迷糊——只有在獲得‘我的內在記憶存在問題’這一認知前提時,她纔會產生這樣的思緒。
她不確定,而這份不確定,甚至延續到了她記憶之中本應是最爲刻骨銘心的那一段光景。同類們在發育後逐漸成長爲了記憶中最終定格的那副模樣。而其中的一個人,讓她格外在意。
那是一個嘴角掛着輕佻微笑,但眼神卻寒冷如冰的青年。他的名字是趙綴空,自己的同類之一。
而他……毀掉了自己所珍惜的一切。
模糊的記憶飛快跳轉。刺客少女的思緒朝着那改變了她一生的那一夜飛速靠近。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自己尋常地因爲過度鍛鍊而累倒的夜幕,而當自己甦醒過來的時候,鮮血的氣味嗆到了自己的鼻。
都死了。
大家都死了。
哥哥姐姐們,弟弟妹妹們。那些關心自己的,愛護自己的,鼓勵自己的,在意自己的,他們全部,都只剩下了悽慘猙獰的屍體。
他們是被害死的。
害死他們的,是他們熟悉的人。
而在遍及整個海島的屍體中,唯獨少了趙綴空的殘餘。
是他乾的。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趙櫻空並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時候的自己悲痛莫名。
她離開了海島,找到了家族的總部。卻發現長老們也被趙綴空屠戮乾淨,整個東方刺客世家只剩下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而每一處殺場中,都少不了趙綴空的蹤跡。
她在那之後,發了瘋一樣地全世界搜尋趙綴空的蹤跡。即是爲了復仇,也是爲了親口問出那一句或許已經沒有意義的‘爲什麼?’。然而她嘗試了很多次,尋找了一切自己或許能夠用得到的助力,最終的結果,卻是完全地不如人意。
自己完全找不到她。
自己就算找到了他,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贏。
因爲自己已經不再是最強的那一個,自己已經不具備能夠讓他低下頭顱的武力。
絕望的情緒或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從自己的心底湧現出來的。
而在這無能爲力的絕望漩渦之中,自己偶然碰觸的一枚顯示屏,上面浮現出了主神的邀請。
記憶的回溯到此爲止。
指向自己的兩個詢問,在這一刻或許也獲得了回應。
——我是誰?
我是趙櫻空,東方刺客家族的成員,空計劃中最後的殘餘之一
——我想要做什麼?
我要找到趙綴空,擊敗他,然後,親口問出‘爲什麼’,然後終結他的生命。
答案在自己的認知中變得格外清晰。而自己只需要向前一步,堅信它,然後踐行,自己就能夠完成第三階基因鎖的思維模擬,從而在這一層次上站穩腳跟。自己的腦域將會獲得解放,自己的算力將會大幅提升到一個恐怖的數據,自己將獲得進入中洲第一梯隊的資格,自己將有可能,完成復仇之旅。
所期望的一切,唾手可得。而唯一需要付出的代價,便是堅信自己的過去,然後踐行自己的目的。
但是……
“這不是我的過去。”
於自我的內心深處,清冷的刺客少女揚起了頭。她的視界回溯,並且定格在了那座染血的島嶼上。她站在第三人稱的視角上,看着那時的自己陷入悲慟之中。
那份悲傷和痛苦,如此清晰。她在目視着‘自己’的時候,毋庸置疑地‘感同身受’。
“這不是我,至少,不是完全的我。”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記憶定格於此,萬物陷入寂靜。少女注視着那個跪地哀哭的自己,直到那一個‘自己’,化作蒼白的破裂泡沫。
“理論上說,蕊空的記憶僞裝不存在被堪破的可能性。我不得不承認,在我沉睡的這段期間,你獲得了足夠充沛的奇遇。”
一個聲音突然傳了過來,那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
趙櫻空的眸光隨即偏轉,她完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另一個我。”她注視着那和自己有着一致容貌的人影——另一個她的嘴角掛着一抹溫和的微笑,但雙眸卻冷若堅冰。記憶中的趙綴空有着同樣的笑容,然而只要稍稍對比,便會發現記憶中的趙綴空就好像是眼前之人的拙劣仿品。
“或許是。”另一個趙櫻空從她身邊走過,邁着弧線的步伐,從頭到腳地打量着她。“我原本打算就此長久地沉睡下去,直到自己徹底消亡,直到這具身體徹底交付給你……不過現在看來,我對基因鎖的認知還是過於湵。阍]定會在觸及這一階段的時候喚醒我,而我還得強忍着不去甦醒。”
刺客少女努力地回想着‘蕊空’這個名字,而浮現在她腦海中的則是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似乎是一個纖細怯弱的小女孩,在自己的記憶中,沒有佔據很多空隙。
“我的記憶……是假的?”疑問句,但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知道真相併不一定是好事喔。”另一個趙櫻空輕輕地撥動她的髮梢,動作輕佻而且隨意。“就抱着對趙綴空的恨活下去如何?那傢伙雖然不成器,但作爲培養器量的對象還是很趁手的。殺掉他或者被他殺掉都是件挺有趣的事,我很想知道他在那一幕時的表情。”
她瘋了。
刺客少女如此確信着。
“嗯,我瘋了。”另一個趙櫻空並不否認自己的思緒。“雖然對你來說是假的,但是大家的確都死得差不多了啊……你的記憶僞裝,其實只覆蓋到你離開島嶼的那一刻喔。家族的確被覆滅了,而想要覆滅家族的真正底蘊,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武力……畢竟,在你離開島後,其它人便合力攻下了家族的總部。而你之所以在那之後沒遇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是因爲除了最沒用的趙綴空以外,其它所有人都死在了攻伐總部的戰場上喔。”
畫面切換。
趙櫻空抵達了自己探訪家族總部的場景。
原本只是隨意地倒斃在地上的無名屍體在這一刻竟是獲得了新的面貌,那是她原本以爲死在海島上的兄弟姐妹們,而他們每一個的死狀都非常慘烈,臉上卻帶着解脫的笑意。
刺客少女微微張了張口,她不知道,自己在這一刻應該說什麼。
“我就是在這裏徹底瘋掉的啦。”另一個趙櫻空託着腮,發出無所謂的聲音。她的視線掃過所有倒斃的屍骸,卻沒有一點在意。
而在刺客少女的腦海中,驟然浮現出了新的記憶。
她從未落後過。
她一直都是最強,第一。
她快速地將基因鎖開啓到了第四階,而後發現了隱藏在基因深處,以及長老們手中的祕密。
空計劃其實是強化人計劃。自己這一代本不應存在,只不過因爲長老們獲得了一位四階輪迴者的屍體以及利用它的資料。自己和自己的同類因此而被創造出來,而自己等人先天殘缺,哪怕不需要怎麼鍛鍊都可以快速抵達第四階,卻註定在第四階的初段末尾因爲心魔而失控,最終燒去所有念頭,化作只會機械執行指令的強大傀儡。
長老們要的只是傀儡,所以他們任由自己等人陷入心魔之中。然而同類中卻有名爲趙蕊空的少女具備精神力天賦,她在一切即將崩壞的時候,強行壓制了自己的身體,併爲所有人都編織了虛假的封印記憶。
趙蕊空死了,因爲她壓制不住自己的心魔。
她的處理手段也並不完美,因爲家族依舊強大,而那些長老們不會願意放棄這份耗費了十數載歲月的龐大投入。
所以,在被重點封印,連身體素質都被壓回幼年時期的趙櫻空獨自一人在海上迷茫的時候。她的兄弟姐妹們已經掙脫了趙蕊空的壓制,前往總部和長老們殊死一搏。而最後的結果,便是整個東方刺客家族之中,只剩下一個人……或者說兩個人活。
“趙綴空,最弱小的他,成爲了最後的苟活之人。而託他和蕊空的福,我在大家最需要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辦法去做。”
“你說,我該不該瘋掉,該不該恨他?恨他和她?”另一個趙櫻空微笑着看着她,眼睛輕輕地眨了眨。
“你覺得呢?”
“蕊空。”
第33章 真相,鏡像
蕊空。
趙蕊空。
空計劃成員之一,先天精神力者,趙蕊空。
當這個具備指向性的稱呼被說出來的瞬間,自刺客少女的內心深處,便如同冒泡的泉水一般急劇地浮現出了某種明悟。
她看見了一個瘦弱矮小的少女。
她看見這個少女一直都像是一個跟屁蟲一般躲在哥哥姐姐們身後。
她看見少女向着人羣中最前端,也是最耀眼的趙櫻空投去憧憬的目光。她看見少女在同伴的幫助下發現了家族隱藏着的黑暗祕密,並知曉了自身最終所將要抵達的命摺�
她看見了那深紅的一夜……或者說,那一夜的前夕。
在那一夜中,最早失控的,其實是趙蕊空。而她作爲先天精神力者,在進入心魔之後便輕易地將同樣抵達了四階的失控者,或者未失控者殺死了許多。
而最後,她勉強從心魔的狀態下掙脫了一部分。在被趙綴空刺穿喉嚨前的那一瞬,她封印了趙櫻空體內的心魔,並將所有知情者的記憶盡數束縛。
她死了。
這纔是那一夜的真相。
趙綴空並不像是另一個趙櫻空所說的,是一個全然不成器的傢伙。他和趙蕊空有着相似的思維特性,而這讓他能夠在最後關頭,依靠趙蕊空的微小放水而突破精神力操控。
而趙蕊空所作的一切事,也就此止步。她只是抹除封印了其它空計劃成員這一夜的記憶,只有趙櫻空被她最大可能地封印了力量和心魔。而這也就意味着當海島上的消息傳達到刺客家族的長老們耳中時,出現不穩定現象的空計劃成員們必然會被處理,回收,甚至回爐重做。
長老們做得到——因爲在空計劃執行之前,長老們便已然炮製出了複數的四階戰鬥傀儡。它們完全聽從長老們的命令,並具備着解開基因鎖四階初段的頂峯,甚至逼近四階中段的能力。若是讓它們獲取先機,那麼島上的空計劃成員,不會有一個剩餘。
所以,先下手爲強,乃是必需。
而這個執行者,只可能是在那一戰中最後僅剩的知情者。趙綴空必須做出這樣的決斷,除非,他有着瞞過長老們的耳目,並且找出拯救同類的另一種方式的自信。
前者他或許還有機會做到,但後者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得到。空計劃的推進已經接近尾聲,就算他能夠將那一夜中出現所有的死傷都處理妥當甚至長老們也配合地不在意。也改變不了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將很快被動開啓到第四階,陷入心魔,然後成爲長老們的戰術傀儡的結局。
他必須反攻家族。
長老們手中的,那份用以推動空計劃的輪迴世界資料,是他唯一能夠接觸到,且有可能接觸到的破局之物。而僅憑他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贏。
所以,家族因此而陷入血海。
而最終的結果……
“他什麼也沒做到呢。”另一個趙櫻空託着腮,發出嘆息。
這是事實,因爲如果他真的在家族中有所收穫。那麼他必然會將治癒的手段用到實力大退,卻遲早要再度面對心魔的趙櫻空,或者最起碼也是自己身上。然而最終的結果,便是趙櫻空再也沒能夠在現實世界找到自己的哥哥,而他本人,也因絕望而獲取了主神空間的邀請。
刺客少女輕輕閉上眼睛——她找不到這一演變中的違和邏輯。
而既然這纔是真相,那麼……自己又算是什麼?
一個分裂出來的人格?還是……一團殘渣?
“在一開始時,你是蕊空的延續。她用自己的心靈之光……唔,你可以理解爲高等一點的靈魂之力構成了我的記憶封印。可以說她在那時候死掉了但又沒完全死掉,而剩餘的部分,就變成了你。”
“你是蕊空,也是蕊空的殘渣。在混入了我的記憶之後,說成是蕊空用自己爲材料爲我做出的副人格也沒有什麼問題。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你也可以視作是蕊空和我的延續。唔……或許你該歸類到我的女兒這一範疇中,也說不定?”
另一個趙櫻空,微微歪了歪腦袋。
而刺客少女的心下茫然,只是下意思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迷茫和痛苦,像毒蛇一般咬住了她的心。
“所以……我不是趙櫻空?”她澀聲,朝着另一個趙櫻空看去的目光中,充斥着求助。只因爲她知曉這一切全爲真實,而她甚至沒有手段逃避。“那我……是什麼?”
“你是材料,你是補品,你是治癒的藥劑。”——她的求助,獲得了一個殘酷無比的回應。
另一個趙櫻空並沒有安慰她的打算。
也不怎麼在乎她的心理健康。
比她所經歷最恐怖的夢中還要可怕的現實,就這樣在她的認知中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