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藏局 第778章

作者:小九徒

  這對白非常詭異。

  當時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直到後來。

  我才知道了其中的含義。

  夏禧的人生經歷,註定了他內心的煎熬與矛盾。

  他是四君家的後人,且向來以十九路軍英雄之後自居,老司理害死過他的姑姑,無論是基於個人還是文化信仰,老司理都是夏禧不共戴天的仇人。但老司理撫養了他,傳授了他技藝,視他爲己出,在他的內心深處,對老司理存在一種對長輩一般的情感。

  兩種狀態在夏禧心中反覆糾纏。

  風雪關帝廟之前。

  夏禧曾無比痛苦地與老司理定下了一份生死賭約。

  “今日金蠶脫殼局,我來幫你做成,讓你活下去,以報十幾年傳道授業之恩!但你一生累累罪行、罄竹難書,日後蘇塵若能破了此局,你得死!”

  老司理回道:“老夫縱橫古玩江湖一生,如今大勢已去,天地已無容身之處,你、我傾盡全力,执肆季郑糇罱K依然會敗北,證明無人能逃出世間之乘負。如真有那天,老夫願賭服輸,該了必了、絕不留戀!”

  事後他們曾有過猜測。

  老司理認爲,憑自己在古玩江湖戎馬一生的經驗來看,風雪關帝廟之局,應無任何漏洞。

  夏禧心中矛盾、憂心忡忡,感覺遲早有一天此事將敗。

  老司理問他原因。

  夏禧只回了一句話:“邪不壓正!”

  這場生死賭約。

  終於在今日到來了。

  這就是爲什麼剛纔老司理對夏禧說“你贏了”的原因。

  而夏禧說自己贏了、也輸了,實則了最終他贏了賭約、仇恨與信念,卻輸了情感。

  雨一直下。

  夏禧想將他往地面上扶,讓他坐着,會舒服一點。

  老司理罷了罷手:“老夫……要站着……”

  他要站着死!

  夏禧只得扶他站着。

  老司理呼吸無比急促,身子開始發軟,眼皮耷拉下來,慢慢地,他頭倒在了夏禧的肩膀上。

  一動不動。

  從風雪關帝廟的假死,到如今高唱關二爺《走麥城》真死。

  詭異的輪迴!

  夏禧將他放倒在地上,開始給他擦臉上的血,用手當梳子替他整理好滿頭銀髮,再用旁邊的清水,拭去他衣服上的血跡……

  他做得非常認真。

  晚輩伺候百年離去的長輩那種。

  一代梟雄老司理。

  落幕!!!

第1017章 兩行字

  天空那陣傾盆的暴雨。

  此刻突然停了。

  原本密佈的烏雲,在一場雨之後,已經全部暈散而開,金色的陽光開始灑落,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地面上點綴着漂亮的陽光斑點。

  人已死。

  仇已消。

  我向老司理的屍體深深鞠了一躬。

  祭奠一個必然要死去的時代!

  夏禧全程沒再說一句話,給老司理整理好遺容之後,揹着他下山。

  我拿起了邊上的檀木盒子,也跟着下山。

  下山的過程中。

  夏禧完全沒理會我。

  下到山半途中,發現陸岑音、三黑子、戴琳三人往山上跑,氣喘吁吁的,他們見到夏禧之後,神情詫異無比。

  很顯然。

  夏禧之前上山,肯定通過什麼手段調動了他們,他們根本不知道夏禧已經上來了。

  事後我問過陸岑音,這上山只有一條路,他們一直守在山口,爲什麼夏禧來了都不知道。

  陸岑音說,山口的位置其實離戴琳住的房子不遠,剛下大雨那會兒,他們突然聽到不遠處的屋子發了幾聲無比淒厲的警報聲。

  當時她問戴琳,會不會突然打雷導致屋子的監控警報器報警。

  戴琳回答不會是這個原因,因爲以前更大的雷都沒有造成這種情況。

  陸岑音聞言,變得警惕起來,生怕出什麼幺蛾子,影響在山頂的我安全。

  三黑子說他去屋子裏看一看。

  陸岑音擔心三黑子冒冒失失過去中計,說還是自己去屋子看看,並反覆交待三黑子,務必要按照我的要求,死守山口不讓人上去,交待完之後,她就冒雨去看了,可看了之後,壓根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便迅速返回。

  前後還不到五分鐘。

  返回之後。

  見到三黑子和戴琳都在,她開始放下心來。

  我尋思陸岑音離開了山口,哪怕只有五分鐘,以三黑子和戴琳兩個人,根本擋不住夏禧的腳步。

  十幾分鍾之後。

  陸岑音越想越不對勁,問三黑子和戴琳,剛纔自己離開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

  三黑子說沒什麼異常,就是好像有十幾秒腦子突然有些發懵,如同睡覺剛起來不知道人在哪裏的狀態一般。

  一問戴琳。

  她竟然也有這種狀態。

  陸岑音聽到這話,臉色頓時變了,立馬帶着人往山上趕,趕到半路,便遇見了我們。

  這肯定是夏禧用了什麼特殊手段。

  他知道陸岑音擔心我,又不放心三黑子去查看屋子情況,故意弄響了報警器,調度最爲謹慎的陸岑音離開山口,再用辦法晃了三黑子和戴琳一下,直接上山了。

  至於辦法是什麼。

  夏禧這貨不搭理我了,我也問不出來。

  但這傢伙這些天一直待在劉會長和黃老身邊,無論是老劉的藥還是黃老的祝由術,讓三黑子和戴琳短暫時間出神,實在太簡單了。

  我們一行人回了戴琳居住的屋子。

  夏禧和戴琳給老司理收拾了一些舊衣物。

  本來夏禧準備送他出去火葬。

  戴琳卻小心翼翼地說:“大夏……老爺子之前自己親手打了一副棺材,他說百年之後不要火燒,想土葬。”

  夏禧順着她的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廳堂後面。

  打開了隔板。

  果然有一副棺材。

  非常普通的木材做成的,連油漆都沒上,保留着木材原來的顏色。

  夏禧和戴琳將老司理放了進去,棺材放在廳堂裏,停了一晚上靈。

  停靈那天晚上。

  夏禧一個人守在廳堂,悶聲不吭地抽着煙,蠟燭火映襯的他臉無比落寞、孤獨、傷感。

  我過去坐在他身邊。

  給他發煙。

  不接。

  同他說話。

  不回答。

  我尋思這傢伙現在是跟我槓上了,等他情緒好了再說吧,剛好此刻戴琳走了過來,我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便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

  斜眼瞥見。

  戴琳站着抱住夏禧。

  夏禧坐在原處,頭深深地埋在戴琳的胸前,像一個孤單而傷心的孩子。

  我回到房間之後。

  陸岑音問我:“老司理的死,不存在其他意外了吧?”

  我斬釘截鐵地回道:“絕對不會!”

  陸岑音說:“老司理心中把夏禧是當成兒子來看的,他知道夏禧和你的關係,也明白夏禧作爲四君家後人,註定了未來要走什麼路。他選擇自了,無疑是最優解。”

  “一來,如果你親自動手解決他,容易與夏禧反目相向,你在老司理心目中是個無比可怕的對手,他不想因爲自己的死,讓夏禧擁有你這樣一位對手。二來,他自己來解決自己,維護了作爲當世之梟雄最後的尊嚴,雖死亦未經他人手。”

  我的理解與陸岑音一樣。

  翌日大早。

  夏禧從雜物間弄了一輛四輪板車,將棺材放在板車上,拉着上山。

  我們一起上山。

  本來要幫忙來着。

  但夏禧不需要我們幫,一個人在瘋狂挖坑,戴琳在旁邊協助他。

  沒過多久。

  一個坑就挖好了。

  夏禧將棺材給放了進去,填好了土,沒有墓碑,他直接拆了四輪板車上的一塊板子,豎在了墳墓前面。

  戴琳給夏禧拿了一支毛筆。

  夏禧本來想在上面寫字,但提了筆之後,躊躇了好一會兒,似乎不知道寫什麼。

  最後。

  他轉頭冷冷地對我說道:“你來寫!”

  我尋思哥們雖沒上過學。

  但會寫字!

  我接過了筆,沉吟半晌,龍飛鳳舞寫上了兩行字。

  龍泉劍懸天地,今生不識真僞實乃假司理。

  金縷衣埋陰陽,來世能辨忠奸方爲真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