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藏局 第777章

作者:小九徒

  他罷了罷手,拿出了一副茶具,給我倒上一杯熱氣騰騰茶。

  茶香四溢而散。

  沁入心脾的舒爽而淡然。

  老司理說道:“老夫久居深山,每日飲茶下棋,倒也愜意,獨獨少了對酌博弈之人,甚爲孤寂。我總是在想,終有一日,那位可坐對面與我共飲之人,一定會到來。爲此,老夫每次上山,都準備了兩套茶具,今天終於派上用場嘍。”

  我回道:“抱歉!來晚了!”

  老司理搖了搖頭:“非也!恰當其時!今日早晨,老夫上山之前,無聊起了一卦,卦爻顯澤中無水、水潛澤下,池涸而魚蝦露,實乃險惡萬重無處遁逃之兆。”

  “老夫生平從不起卦,此乃第一次,見到卦象結果,心中雖甚爲懊惱,但不以爲意,自覺人生之命呷f千,豈是《周易》六十四項排列組合所能決定的?可未想到,卦爻之準、應驗之快,讓人猝不及防吶。”

  “唯獨可惜,老夫多日來研究此殘局,始終未能悟其解局之奧妙,生平之大憾事也。”

  講到這裏。

  老司理神色變得淒涼而落寞。

  我說道:“爲了卻你的遺憾,我可以陪你下一局。”

  老司理聞言,目光頓時一亮,老臉欣喜:“好!待我重新擺好棋局。”

  他在重新擺棋局。

  一副殘局。

  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那場景。

  一種很久不見老朋友寒暄下棋的錯覺。

  老司理衝我抱了抱拳:“請小蘇先研究一下棋路。”

  我回道:“不用。”

  老司理聞言,笑着說道:“也行,老夫黑子,承讓先行一步。”

  講完之後。

  他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凝神靜氣、思慮再三,小心翼翼地落下了子,爾後,眼睛慈祥地看向我,示意我可以開始解局了。

  我閉上了眼睛,手從棋筒裏抓了一大把白子,嘩啦啦全撒在了棋盤上面。

  大珠小珠落玉盤!

  幾乎將原來的棋局全部給覆蓋!

  老司理見狀,徹底愣住了。

  我說道:“教授,當白子按黑子設置好的殘局規則走之時,無論白子用什麼手段,都是必死之局。破此棋局,唯有一法,不入局!”

  老司理聞言,哈哈大笑。

  笑聲很大。

  震得林間休憩鳥兒驚悸而飛。

  半晌之後。

  老司理感嘆了一聲。

  “猶記當年邙山望江樓,老夫看着窗外的滄浪之水,曾吟趙孟蠲娗皟删洹呾F潤蒸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小蘇曾提醒老夫詩中後兩句爲‘時來泉水濯塵土,冰雪滿懷清與孤’。”

  “你還告誡老夫,無論再奔騰喧鬧的河水,不過只是一時的歡騰而已,天地之間只需一場清白的飛雪,便可將其徹底凍住。今日從天空飛奔而下的白子,多像一場潔白的飛雪,將老夫苦心孤詣棋局徹底給冰封瓦解!”

  我冷冷地看着他。

  老司理將已經涼了的茶倒了出來,重新倒上了新茶,神情夾雜着落寞、歉意、絕望。

  “茶已經涼了,該換一杯了,請!”

  我端起了茶杯,一飲而盡。

  會擔心茶裏面有東西嗎?

  有過這種擔心。

  但強烈的第六感告訴我,一位大勢已去、龜縮深山的潛逃者,在我登頂山上那一刻,他的心氣已然徹底喪失,一匹沒有牙齒、四肢敲斷、行將末路的老虎,甚至連狗都不如,他沒力氣咬我。

  他敢倒。

  我就敢喝。

  老司理看着我:“小蘇,什麼味道?”

  我回道:“甜!”

  老司理微微頜首:“同樣爲徽州炒茶,當年老夫在金大請小蘇喝,你說苦,現在卻說甜。小蘇,你已經不是闖金陵竄貨場的那位小夥子了。”

  講完之後。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同樣一飲而盡。

  我回道:“你也不是當年那位假意行靈官拜退禮的教授。”

  老司理長吁了一口氣,神情悽然,音調似乎蒼老了十歲,嗓子略帶沙啞。

  “今日除下棋、喝茶之外,老夫還有一副字,一直珍藏在盒子裏,作爲送你的隨手禮。我雖然每日帶着它上山,但本以爲它會永遠送不出去,老夫真的小看小蘇了。”

  “哎……老嘍,這個世界不屬於我嘍。”

  我瞅了瞅石桌下面。

  一個檀木做成的木字畫筒。

  裏面字畫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看來他早有預感,我一定會找到他,每天上山,茶、棋、字都隨身攜帶,等待的就是今天終審判決的一刻。

  我回道:“卻之不恭。”

  此時。

  天空突然一聲霹靂。

  銀蛇飛舞。

  大雨毫無預設地傾盆而下!

  老司理從石凳上站了起來,背對着我,眼睛望着山澗,閉上了雙眼,任暴雨澆身,腳開始微微地抖動,手有節律地一拍一拍大腿,開始陶醉地哼唱起來。

  “……想關某威震華夷英雄漢,憶往昔百戰沙場勇無邊,試鋒芒虎牢關前戰呂布 走單騎刀斬六將過五關……”

  銀髮溼透。

  唱腔悲涼。

  《走麥城》唱詞!

  老司理今天已逃無可逃!

  我從石凳上緩緩起身,水霧入心喉,雨侵潤雙眼,但心緒無比平靜,目光愈發蕭殺。

  該了結了!

第1016章 落幕

  正當我準備動手的時候。

  突然見到老司理的身體顫顫巍巍,似乎正在極力穩住自己的身形,原本蒼涼但有韻味的京劇嗓音,變得更加嘶啞,慢慢的竟然開始唱不出來了,只剩下嘴巴在一張一合。

  他的鼻腔、嘴巴、眼睛、耳朵開始往外溢出大量的血。

  血與雨水交雜。

  從頭部淌下,滑過中山裝,淌過褲子,開始流落在地上。

  地面的血水四散暈開。

  如同一副美麗的潑墨畫。

  他選擇了自了!!!

  剛纔我喝了一口茶。

  他也喝了一口茶。

  但他在喝茶的時候,將之前茶杯裏的茶湯給倒了,轉過身去,用旁邊的水清了一下茶杯,再從茶壺裏倒出新茶湯來喝,喝完之後,他說話的聲音頓時像老了十歲一樣。

  毫無疑問。

  東西就在他轉身清杯子的時候故意放的!

  這選擇讓我詫異無比。

  老司理是罪惡之身,但他是一代梟雄,竟然會選擇這種方式了結自己,維護最後的尊嚴!

  我站着沒動,任憑雨水澆身,冷冷地瞅着眼前這副超出預設之外的場景。

  一曲《走麥城》!

  老司理借喻自己爲陷入絕境的關二爺,爲自己高歌送葬!

  拋去身份不正,他是符合這曲子的。

  在相柳,老司理在海老僖蝗酥隆⑷f人之上,很二爺!

  幾十年的古玩江湖摸爬滾打,設局破局所向披靡,很二爺!

  身後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殺顏良誅文丑不費吹灰力,屠秦琪戮蔡陽只在反掌間,單刀會東吳千軍心驚膽戰,淹七軍北魏萬馬魂魄歸天……”

  回頭一看。

  夏禧來了!

  他渾身被雨澆得溼透,身上、鞋子上全是泥。

  顯然是從外地匆匆忙忙趕過來。

  這也很夏禧!

  以他的智商,無論我怎麼隱瞞自己的目的,夏禧是有能力發現破綻的,他趕過來是預料之內的結果,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這確實有點太快了!

  這也是我之前雖然發現了種種疑點,但一直強忍着讓老司理這顆腫瘤繼續存在的原因,更是我一接到三黑子打來的電話,瘋了一樣往甘孜奔襲的原因,因爲我必須要搶在夏禧的前面。

  夏禧神情無比痛苦,走得並不快,一步一步,嘴裏的唱腔開始變得嗚咽,眼睛泛紅,流出了淚。

  淚水伴隨着雨水。

  顯得他臉龐一陣迷濛。

  老司理聽到了聲音,轉過頭來,見到了夏禧,咧嘴笑了。

  由於他牙齒上全是血,笑起來非常瘮人。

  夏禧淌着淚,走了過去,雙手顫抖,扶着老司理的肩膀。

  “……且待關某,破重圍搬救兵……”

  唱到了這一句。

  夏禧已經哽咽到徹底唱不下去,整個人情緒處於崩潰的狀態。

  破重圍只是唱一唱而已。

  英雄如關二爺,麥城之敗尚且被斬,更遑論如此罪惡的老司理!

  老司理無比艱難地伸出了手,輕輕地放在夏禧地臉龐旁邊,滿臉慈愛。

  這神情騙不了人。

  一種父親臨終前對兒子的萬分不捨和無限疼愛。

  老司理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想說話,但他的嗓子已經被藥侵蝕太嚴重了,連續張了幾下,沒說出來,到最後,他似乎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講出了幾個字。

  “小夏……這局……你贏了……”

  夏禧哽咽着回道:“我贏了,但也輸了……”

  老司理笑了笑,替夏禧抹了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