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50章

作者:肥鸟先行

  蘇澤又問道:“咱們南平縣城城牆上不是有大將軍炮嗎?”

  陳朝源又說道:“蘇兄你說是城門上的那尊?那尊都已經是成化年鑄的炮了,風吹日曬的早就不能用了,再說如今延平衛中,還能不能找到能操這門炮的人都不好說。”

  好吧,蘇澤只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大明朝的問題,不僅僅是軍隊戰鬥力的問題,更是整個體系的問題,甚至連軍事科技都出現了倒退。

  蘇澤又問道:“延平衛好歹也有五千正卒,還需要民壯出戰嗎?”

  陳朝源頗爲不屑的說道:“延平衛?延平衛到底有多少正卒,誰能說清楚啊,怕是連於指揮使都不清楚,自己手底下有多少兵。”

  “我記得五年前清軍御史來南平的時候,城裏城外的乞丐羅漢腳,都被拉進了軍中充人頭。”

  蘇澤這纔想起來,大明特色的喫空餉。

  大明朝的補給是按照兵額算的,在世代衛所軍制的基礎上,出現了世代把持軍職的軍官家族。

  大部分軍官家族都是尸位素餐的典範,比如這位於指揮使一家。

  而各層各級的軍官,也都在這種體系下腐化,領空餉就是大明朝軍隊問題之一。

  一種是剋扣發到士兵手上的軍糧軍餉,這種屬於基本操作,基本上大明朝的軍官都會做。

  還有直接虛構一個士兵的身份,然後讓自己的家人來領軍餉。

  還有將扣了士兵的軍餉,然後將士兵當做家奴來用的,這種算是普通魔幻操作。

  還有將衛所的屯田私自賣給別人,搖身一變成爲地主的。

  還有直接走私軍械的,將盔甲武器都賣掉賺錢的。

  開假鹽引的,設卡逼捐的,軍隊從商的,大明朝的軍隊堪稱百“花”齊放。

  這麼一說,也難怪聽說朝廷要派御史來清軍,延平衛上下如此惶恐的原因,原來是因爲心虛啊。

  聊完了倭寇的話題,氣氛有些沉悶。

  林清材說道:“這麼說還是熊兄老家安定,倭寇也不會打到武夷山下啊。”

  陳朝源也點點頭。

  熊嶽卻嘆氣說道:“別說了,如今朝廷的茶貢是越來越重了,我家所在的鄉中已經有小半人都逃亡到山中,當起了流民,比之沿海還要更亂一些。”

  腥艘惑@,沒想到武夷山那邊也不安定。

  蘇澤問道:“這茶貢如此之重嗎?”

  熊嶽點頭說道:“聽說開國之處廢團貢散,雖然也貢,但那時候只需要貢到南京,貢茶數量也沒現在這麼大,算是過了幾年好日子,我家祖上也是那時候在武夷山開茶園的。”

  “如今貢數越來越大,還需要服役押送到京師,我家那茶園每年光是完成茶貢任務就要忙碌一年,還需要專門付錢請人代役送到京師,再這麼下去真的要支撐不住了。”

  在明代之前,中原流行的都是團茶。

  那時候使用的都是蒸茶的方法制茶,蒸出來的茶苦澀味道重,需要加入各種香料和複雜的製作流程,才能祛除掉茶葉中的苦澀味道。

  香料這東西本身就是奢侈品,團茶的價格更是昂貴,製作成本極高,所以茶葉也成爲高端奢侈品。

  而那時候泡茶的方法也是煮茶法,需要各種茶具和茶杯,上層不僅僅追求喝茶,還發展出了一套點茶品茶的儀式,屬於頂層文化人才能玩得起的東西。

  而炒茶在南宋也已經出現了,但是那時候都只是普通百姓喝,在上層並不流行。

  朱元璋取得天下之後,他不喜歡香味濃郁製作複雜的散茶,就下令將各地茶園進貢的團茶改爲散茶,而隨着炒茶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出現了糅青、炒青的工藝流程,減少了炒茶的苦澀味道。

  皇室喝散茶,勳貴和大臣自然也跟着潮流,從明代開始散茶開始進入上層社會,也開始在全國流行起來。

  宋代的茶具一般都是黑色,因爲團茶煮出來需要“茶湯濃郁”,才和深色茶具相搭配。

  而明清茶具多是白瓷,就是因爲炒茶泡出來要茶色清亮,而白瓷才能顯出這份清亮之色來。

  沒想到這大明朝處處都不好過,蘇澤也忍不住爆出一口氣粗口:

  “這狗日的世道!”

第086章 民心即是天命

  一夜過後,今天是海瑞給四人答疑的日子。

  四人將自己平日自學時候積累的問題,向海瑞提問,海瑞都一一做了認真的解答。

  陳朝源三人平時在家都是自己讀書,對於很多問題都是囫圇吞下死記硬背,根本不瞭解其中的真意。

  在海瑞的講解下,這些內容豁然開朗,原本不理解的內容都理順了。

  而蘇澤也問了幾個自己讀書時候的問題,每次海瑞回答都能得到了“+2”經驗。

  看到這麼好的“刷”經驗的機會,蘇澤連忙將自己積累的問題全部提出來,一口氣連續問了十五個問題。

  海瑞也一點都不嫌麻煩,認真的給蘇澤做了解答。

  【學堂答疑,“科舉”技能經驗+30,Lv3,245/300】

  還是上學爽啊,蘇澤看着蹭蹭蹭上漲的經驗,心中滿是歡喜。

  等到答疑完畢,海瑞這纔將蘇澤喊出了課堂。

  “你上次說的‘百姓日用之道,返本初之道’,能給我詳細說說嘛?”

  海瑞頗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士人對於知識的態度,往往都是敝帚自珍的。

  比如時下讀書人,最流行的就是蒐集唐宋的古書,然後再重新裝訂成冊,包裹上新的書皮,藏於自家高閣之上。

  江南地區的藏書家們,手中擁有大量的孤本善本古籍,但是都將這些藏書作爲自己家傳的祕傳學術,不肯將這些孤本善本印刷。

  上一次從蘇澤這邊白嫖了兩份古文,已經讓海瑞很不好意思了,如今又要伸手,海瑞更是艱難的開了口。

  海瑞倒不是礙於面子,而是覺得自己拿不出和蘇澤交換的東西,覺得這樣做愧對蘇澤。

  蘇澤笑了笑說道:“老師,您這麼客氣幹嘛,只要您想知道的,學生定當知無不言。”

  海瑞還是不習慣這樣,他咳嗽了一聲說道:“這怎麼可以,這可是你家傳的學問。”

  蘇澤卻說道:“老師,理越辯越明,哪一位儒宗的學問是天成的?不都是一邊講學一邊辯經,這才逐漸完善自身學說的嘛?”

  海瑞愣了一下,點點頭認同了蘇澤的想法。

  王陽明在開創心學前,也是經常和人辯經,也經常開講自己的道理。

  近一點的王艮更是如此,他不僅僅對士人講學,還對百姓講學,而且都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講,爭取讓講學的人都明白他的學術。

  “理越辯越明,也是令尊的話嗎?這句話可謂是大音希聲了!令尊真是大儒也!只恨吾不得見也!”

  海瑞對蘇澤說道:“請賜教。”

  和海瑞接觸下來,蘇澤越發覺得海瑞是個特殊的大明讀書人。

  他的思想比起王艮這些人來說並不激進,甚至還有些保守,但是他堅持的最樸素的道德觀,卻是那些喜歡高談心學的人,所不能堅持的。

  比如向蘇澤這個弟子請教學術,要是正常的讀書人就算是再感興趣,也會放不下面子不好意思向弟子求教。

  但是海瑞並不覺得向弟子請教學術有什麼丟臉的地方,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蘇澤會自己不會的東西,海瑞向他求教完全沒有心理負擔。

  蘇澤說道:“百姓日用即道,那請問老師何謂之道?”

  這個問題讓海瑞愣住了,在理學中,道就是天理,所謂存天理滅人慾就是道。

  在心學的門徒眼中,致良知就是道,所謂求道就是格物致知。

  無論哪一派,都有自己的道。

  海瑞如今的思想還是比較保守,他想了想說道:“天理即爲道。”

  蘇澤搖了搖頭卻說道:“請問老師,天理恆常嗎?”

  “天理恆常,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嘛?”

  蘇澤搖頭說道:“家父並不認同,詩經有曰‘天命靡常’,所謂‘天理不恆常,道德不恆定’,這天下萬事萬物,都是在不斷變化發展中的,只有順應這個發展的天理,方纔爲道!”

  海瑞一下子不能接受蘇澤這些爆論,他搖晃了一下身體說道:“天命又不是天理,你這是名實之辯!再說道德怎麼能是不恆常的呢?”

  蘇澤卻說道:“敢問老師,若是道德恆常,那麼孔子周遊列國,孟子見梁惠王,豈不是叛國逆君,大逆不道之舉?”

  海瑞這下子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孔子是魯國人,他周遊列國闡述自己的強國之道,還去過魯國的敵國齊國。

  孟子是鄒國人,卻向魏國的梁惠王推銷自己的治國之術。

  如果按照現在的道德來看,那兩位聖人就是裏通外國的大罪了。

  海瑞想了半天這才說道:“此時還有周天子。”

  蘇澤說道:“周天子確實尚在,可是兩位聖人見過多位國君,唯獨沒有見過周天子啊。”

  海瑞無言以對。

  蘇澤說道:“家父以爲,道德也是隨時代變化的,春秋戰國之時,遊士以天下爲家國,並不拘泥於所謂母國,先賢忠的不是一國之君,而是忠於人間正道,忠於天下萬民之心。”

  “秦滅六國,項羽還能奉六世之餘烈,秦王暴政自然是一個原因,六國之人不認可秦也是一個原因。”

  “一直等到漢定天下,董子以定君王爲天子,君權天授,方纔有漢之一統,也纔有了國在家上。”

  海瑞點點頭,算是認可了蘇澤這個“詭辯”。

  蘇澤說道:“道德之說,本來就不是恆常的,漢唐喪夫改嫁乃是常理,宋真宗所娶的劉皇后就是寡婦,也不妨礙劉太后是千古稱頌的賢后。”

  “可如今士林風氣反對再嫁,官府還要給守節的寡婦送旌表立牌坊,照這麼說宋真宗的皇后就應該守節,或者殉葬。”

  海瑞這下子更說不出話來了,海瑞對於家庭的觀念本身就保守,確實不太能接受寡婦再嫁的事情。

  偏偏蘇澤說的也是沒毛病,漢唐多位皇后都是寡婦再嫁的,當時的人也沒有因爲這個指責她們的。

  說完了道德,蘇澤又說起了天理。

  蘇澤說道:“從世卿世祿,到察舉孝廉,再到九品中正,後又開科取士,正是因爲天理不恆常,我們這些窮讀書人才有機會科舉爲官。”

  “萬事萬物都是在不斷發展之中的,而我們所求的理,也是要不斷發展變化纔行的。”

  這下子海瑞徹底迷茫了,他問道:“既然天理都無常,那我們求的又是什麼道?”

  蘇澤說道:“那就要繼續問了,道到底是什麼?爲何天理不恆常?”

  海瑞徹底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了。

  蘇澤說道:“因爲天理即是民心,民心時有變,所以天理不恆常!”

  “民心?”

  蘇澤點頭說道:“家父認爲,天下百姓之心,就是天道!”

  “天命道德皆是出自人心,戰國天下人厭戰思定,纔有了秦滅六合統一六國。”

  “暴秦無道,纔有了羣雄逐鹿以漢代秦。”

  “能應天下民心者,纔是道,逆天下民心者,就是邪道。”

  “所以家父以爲,做學問第一要求本初,先求自身人性之真之善,再由己推人,求天下人之心,這纔是真正的天理天道。”

  海瑞被蘇澤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也有些回不過神來。

  但是似乎蘇澤說的也有些道理。

  海瑞思考了半天這才說道:“伱所說的這些,切莫和別人多言。”

  蘇澤當然明白這一套理論中最關鍵的地方,因爲這一套理論中有民,有國,有家,卻唯獨沒有“君”的位置。

  海瑞顯然也是明白了蘇澤這一套理論中關鍵的地方,所以叮囑他不要隨便和別人說。

  要知道大明朝對於思想的問題,抓的和後面大清一樣的嚴。

  朱元璋廢私學立學校,就是爲了統一元末的混亂思想,統一到理學的旗幟下。

  心學也是幾度被朝廷禁過,只是到了現在實在是禁不住了。

  泰山學派更是被朝廷打壓,李贄更是直接被明神宗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逮捕下獄,最後自殺。

  海瑞不讓蘇澤宣揚這一套學問,自然也是爲了蘇澤好。

  蘇澤連忙說道:“老師,上面那些都是家父說的,家父這套學問我也只知道個皮毛,若不是老師問及,我也未曾和別人說過。”

  “沒說過就好,你父親真乃一代大儒,只可惜無緣得見,不過有些說法和禮教相悖,你連功名都沒有,切莫和別人多言。”

  “不理解也就算了,科舉靠的還是朱子理學,你有才情肯讀書,將來中個舉人不難,再讀幾年甚至能中進士,莫要因爲這些荒廢了前程。”

  蘇澤也感受到了海瑞真切的關心,他立刻說道:“多謝老師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