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不少人都在報紙上開設了專欄,甚至有人專門在報紙上開設欄目,蒐集地方民意。
雖然從目前來說,制憲會議還只是一個擺設,目前官員的任免依然是大都督府任命的,以蘇澤在任的威望,區區制憲會議根本無法抵抗蘇澤的權威。
別說是蘇澤,如今內閣大臣也都是隨着蘇澤創業的,他們的威望也足以壓住制憲會議。
但是以後就不好說了。
而且制憲會議代表們可以鬧出動靜,倒逼官府處理一些熱點問題,這也讓很多官員有了監督,確實是一種進步的制度。
申時行還有一點沒有說,在蘇澤的主權在民學說下,民間也開始出現新的思潮。
隨着蘇澤打開了學術禁錮的開關,各種思潮都湧現出來。
而報紙的出現,也讓各種學說傳播的更快。
對於這種發展,蘇澤自然是樂見其成的。
申時行在松江府擔任過知府,自己又是蘇州人,自然是很關注南直隸的輿論。
申時行吞吞吐吐的說道:“如今在整個蘇松地區,已經有一種風氣,認爲一些內陸地區封閉落後,這些地方的百姓懶惰,所以活該貧窮。”
“他們還認爲官府不應該在這些地區投入太多,特別是徐州鐵路。”
“徐州鐵路怎麼了?”
“蘇松鐵路是能賺錢的,但是徐州鐵路根本不賺錢,這些人認爲官府不應該主導這類投資,這等於用東南全體的稅金,去幫着建設徐州,而且這種建設完全收不回成本,毫無意義。”
蘇澤眯起眼睛說道:“不僅僅是蘇松地區吧,很多官員也有這樣的想法吧。”
申時行點頭說道:“確實如此,不僅僅是蘇松地區,就連南京一些官府機構,也有這樣的想法,認爲官府不應該干涉經濟行爲,應該任由地方經濟自由發展。”
蘇澤笑着說道:“這不就是自由主義嗎?哈哈。”
自由主義?
申時行喃喃說道,又覺得蘇澤這四個字非常的精妙,完美的代表了這種思潮。
這就不是自由嗎?如今在蘇松兩府的年輕讀書人中,不少人高喊着“自由”,要突破各種束縛,甚至出現了很多奇聞怪象。
蘇澤只能感慨,某些思潮的出現真的是歷史的必然。
在經濟好的地區,出現自由思潮實在是在正常不過了。
在歷史上,明末的江南地區,也出現了這種思潮,擔任了一批所謂的“狂儒”“狂僧”“狂士”。
如果沒有蘇澤改變歷史,他的妻舅李贄,就是明末狂儒中最有名的一個人。
在蘇澤穿越前的歷史時間線上,明晚期的李贄就提出了各種堪稱驚世駭俗的思想,其中就包含了反對禮教,提倡自由的觀點,甚至有人拿出來說,李贄是明末思想解放的先驅。
不過現在的李贄,還在老老實實的擔任浙江的知府,完全放棄了學術。
蘇澤前段時間還覺得有些遺憾,認爲自己改變了歷史,讓李贄這樣的思想家變成了一個循規蹈矩的官員。
卻沒想到同樣的思潮,提前在蘇松地區出現了。
甚至猶豫蘇澤主權在民的思想基礎,這些自由主義還多了一種民意的加持,顯得更加的名正言順了。
就包括在東南的官府,也不乏有這種思想的支持者,認爲官府應當減少直接投資,多用公債募資的方式來籌辦基礎建設,而不是和徐州鐵路一樣直接花錢。
而更加極端一點的,認爲應該官府不應該管理市場,更不應該管理商業。
蘇澤說道:“蘇松地區出現這種思潮也是正常的,不過汝默,你覺得這個想法真的正確嗎?”
申時行也沉默了。
他在松江府主政地方,他也見過不少白手起家的工坊主和商人。
這些工坊主和商人靠着機遇,也靠着自己的努力,最後獲得了成功。
而將貨物“自由”的咻敵鋈ィ溬u到其他地方,就是東南工商業崛起的根基之一。
申時行在某種程度上也認同他們這種思想,畢竟收取的稅金是從東南所有百姓頭上抽的,用來建設鐵路還可以說是基礎建設,如果直接發給內陸地區的官府,補貼他們興辦文教,那確實讓發達地區的百姓難以接受。
甚至會有一種發達地區的人勤勞努力幹活,養活欠發達地區懶漢的想法。
蘇澤笑着說道:“窮則地方保護,達則自由貿易,大部分人不都是這麼想的嗎?”
申時行仔細揣摩這兩句話,更是覺得蘇澤說出了自由貿易的精髓。
蘇澤說道:“我們的市舶司關稅,不就是爲了讓我們更有競爭力的產品賣到國外去,阻止別國有競爭力的商品進來。讓白銀儘可能多的流入國內,阻止白銀流出國外。”
申時行點頭,重商主義這個概念提出來以後,就一直都是東南的國策。
這條國策也是東南的基礎,靠着這條國策,白銀才能源源不斷的流入東南,這纔有了東南市場的繁榮。
要不然以東南的經濟體諒,原本國內根本沒有這麼多可以充當貨幣的白銀。
市舶司也一直都在執行這條國策。
蘇澤說道:“不過這些人有沒有想過,他們的銀子真是完全是靠自己掙來的嗎?”
“沒有統一的市場,沒有發展的技術,他們就一定能夠賺錢嗎?”
“那在大明統治的時候,他們怎麼就不賺錢的呢?”
申時行也點點頭說道:“確實如此,不是靠着先進的技術和統一的市場,還有越來越方便的物流,纔有了這些工商業主們的機遇,他們全部將機遇歸結於自身的努力,確實是太片面了。”
蘇澤說道:“片面?汝默,你看過這篇文章嗎?”
蘇澤將一份厚厚的雜誌遞到了申時行的面前。
《算學》,申時行自然知道這份雜誌,這是《天工書院》主辦的雜誌,主要收錄了和算學有關的“論文”。
申時行不理解,爲什麼在討論自由市場問題的時候,蘇澤掏出一份算學的雜誌。
申時行雖然愛好讀書,但是可不包含算學的書。
特別是這些算學論文,看的他昏昏欲睡頭暈腦脹。
作爲主管教育的教育大臣,這份雜誌創刊的時候曾經送給申時行審閱過幾次。
最初的一些算學論文申時行還能看懂,但是隨着算學的發展,現在已經發展到連題目他都看不懂的地步了!
申時行實在感慨,這些搞算學的傢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蘇澤說道:“這一期的《算學》上有一篇論文很有意思。”
申時行看向厚厚的算學,只覺得頭皮發麻。
蘇澤說道:“汝默,你看這篇文章。”
“假設一百個人,他們每個人都有100文銅錢,兩兩隨即發生交易,將自己的一文錢交給對方。”
“這是不是一個自由交易的公平交易模型?”
申時行想了想,這確實是一個理想的自由市場。
“汝默不用看計算過程了,伱看結果。”
“這種交易是隨機的,每一個參加交易的人其實都默認是完全相等的,也就是說所有人的能力、背景、初始資本都是完全相同的,可以看做是最理想的公平情況。所有人都攜帶公平的初始資金,參與到市場交易中。”
申時行連忙點頭,這個實驗確實假定了這種在現實中完全不可能的公平前提。
“但是這個算學試驗的結果是,在經過了多次盲選和數以千計萬計的交易後,這一百個人的財富發生了變化。”
申時行翻到結論,只看到一條符合數學規律的優美曲線,這個樣本在經歷過多次交易之後,財富出現了極大的分化。
申時行驚訝的看着蘇澤,蘇澤說道:
“即使是完全相同能力的人,在自由市場中進行交易,最後大家的財富都會出現正態分佈,也就是自由並不代表公平。”
“分化是從最初的幾次交易開始的,當前期積累了更多財富的人,越容易在自由交易中擴大優勢,獲得更多的財富。”
“而現實中,根本沒有完全公平的起點,這種分化如果放任下去,財富只會越來越集中。”
“這個模型並不是否認努力的重要,而是比努力更重要的是時機,個人努力可能在整個社會財富分配中,並沒有多大的作用。”
“自由,不代表公平,恰恰完全的自由,其實是最大的不公平。”
第506章 公辦和私人書院
申時行最後還是被蘇澤說服了。
南直隸、福建、浙江手上的鈔關稅,有一部分將會支援給山西、廣西、湖廣來建設官辦書院。
蘇澤又提出,將書院分爲三種。
第一種是類似於天工書院這一類的職業書院,傳授的是工匠的技巧,學制爲一年,其中半年時間在書院學習,半年時間則在官辦工坊實習,有能力的可以直接畢業後就留在官辦工坊,或者去參加考試成爲匠官。
第二種則是吏員培訓學校這一類的,專門培養技術官僚的書院。
這種書院下設算學、工程、律法等科目,學制也是一年,畢業後可以參加科舉或者吏員招募考試。
第三種則是學制最長的綜合類書院,這類書院設立在省府,下設的課程和南京國子監差不多,學制也是兩年,這類書院培養的就是參加東南科舉的高級人才了。
除此之外,蘇澤還在湖廣武昌設立了陸軍第二大學。
第二大學和南京陸軍大學分開,南京陸軍大學作爲軍官進修的學校,不直接對普通百姓招生,必須是立下功勞的現役士兵和軍官才能進修。
而陸軍第二大學,則面向社會直接招生,這所大學的主要工作是培養基層軍官和特殊兵種,下設基層指揮學院和炮兵、後勤、情報等專業,畢業後直接進入軍方。
最後蘇澤還在廣西設立了一所李時珍學院的分院,在廣西開設疫病、全科、婦幼等科目,專門給南方地區培養醫生。
就連申時行這個教育大臣,看到蘇澤批下來的這筆投資也是頭皮發麻。
他終於知道什麼是燒錢,和教育比起來,一條徐州鐵路根本算不上什麼。
而且教育投資還是持續的,不間斷的,就算是最快的技工學院,也要一年纔有能有畢業生,需要幾年纔有結果。
原本地方官員投資教育的意向不濃,申時行也能夠理解了。
果不其然,當這條教育投資的政策一出,東南報刊紛紛轉載,而南直隸、浙江和福建的年輕人紛紛表示不滿。
特別是蘇松地區,甚至有讀書人在報紙上攥寫文章反對,認爲是東南內閣拿着自己的錢去補貼內陸省份,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徐琨從外面回來,他首先衝到後院,去拜見了自己的老父親徐階。
從北方回來之後,徐階卸下了擔子,身體反而好了很多,此時他正在畫畫。
等到兒子進來,徐階放下手中的筆。
徐琨這些日子經常來拜訪父親,基本上都是因爲徐家面臨一些選擇,果然他說道:“爹,今日松江府幾個富商找到兒子,說是要聯合出資辦學,也要在松江府辦一所綜合性書院,您覺得要不要投資呢?”
徐家其實已經有學校了。
早些年的時候,徐琨就在松江府辦了一所算學學堂,專門培養精通算學的人才。
徐家的學堂,成績優異的可以直接進入徐家的工坊和商鋪工作,就算是最普通的賬房學徒,那也要比在工坊中辛苦強得多。
所以徐家的算學學堂已經開辦了很多年,也有不少學生考入了官府成爲吏員。
這一次松江府的商人找上徐琨,是希望能將徐家的算學學堂也併入到綜合性書院中,升爲算學系。
投資書院這件事徐琨自然是躍躍欲試的,但是這麼做是不是公然和東南內閣打擂臺,徐琨又有些猶豫。
徐階聽完了兒子的敘述之後,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投資入股可以,但是我們徐家不能參與書院的日常郀I,最好所有出資人都不要參與郀I,而是從外面聘請大儒來做山長。”
徐琨思考了一會兒,很快明白了老父親的意思。
徐階說道:“書院和經商不同,需要的是長期穩定的郀I,而且讀書人也和管理僱工不同,年輕的讀書人是很容易受到影響和煽動的。”
徐琨也嚇出了一身冷汗,這一次反對東南官府在內陸省份開設學院,嚷嚷的最兇的就是那些年輕的讀書人。
他們血氣方剛,很容易鬧出事情來。
徐階說道:“請有名望的大儒來擔任校長,才能壓住這些衝動的學生。”
“不參與郀I,才能淡化商人投資的屬性,讓更多人來讀書。”
徐階說道:“辦學是好事,咱們徐家的產業能不能繼續傳下去,也許就要看這座學校了。”
五日後,松江府二十三家大工坊主和商人宣佈,在上海縣投資設立一傢俬人書院。
這家書院以工程、算學、航海、農學、機械爲主要專業,也設立新學、律法等文科專業,也是一所綜合性的書院。
投資的二十三家全部都宣佈不參與書院的郀I,專門從外面聘請大儒擔任山長,而書院的教授也都是從外面聘請的。
松江府帶頭,蘇州府、杭州府、福州府也紛紛有人出錢,其中最豪橫的自然是杭州府的於公子了。
於公子慷慨解囊,直接出資五千兩銀子,在杭州建設一所新的書院。
這所書院同樣是綜合性的書院,於二公子也不參與書院郀I,專門聘請大儒擔任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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