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389章

作者:肥鸟先行

  東南科舉的防作弊制度是完全照搬大明的,卷子也要經過糊名、謄抄等步驟,這位閱卷官並不知道考生的名字。

  由於蘇澤親自出的最後一道大題是新題型,申時行特意吩咐遇到閱卷官無法決斷的卷子,要親自送到他面前裁斷。

  這位閱卷官拿着這份卷子送到了申時行面前。

  科舉的卷子是要多名閱卷官交叉審閱的,每一個閱卷官都要在卷子上寫上對這份卷子的評價,分爲“通”或者“不通”。

  申時行是明廷的狀元,閱讀速度極快,所以他要求只要有一名閱卷官判過“通”的卷子,都要送到他這邊親自判卷。

  此時申時行正依靠在太師椅上,隨意的翻看一份卷子。

  “中規中矩吧,只能算是開胃小菜,可判通。”

  只要申時行判了“通”的卷子,就會進入本次貢試的入圍名單。

  本屆科舉一共有四百個進士名額,申時行會篩選出六百份卷子進入下一輪。

  這些卷子會送到內閣,在都察院負責督查禮部的御史們的監督下,再選出四百份卷子。

  這四百人就是本科的進士了。

  這四百份卷子會按照水平高低排序,接下來這些卷子會送到大都督府,再由蘇澤決定甲等進士的一百人和乙等進士的三百人。

  雖然說東南科舉取消了庶吉士,甲等的一百名在步入仕途後都是同一起點,但是讀書人也向來講究一個排名高低,在科舉這場比試中,總還是要分出排名高下的。

  只要還有排名存在,那這些進士們進入各部衙門之後,這些排名總會成爲別人評價的一個參考因素。

  就像是蘇澤穿越前的大學生,剛步入工作崗位的時候依然會被問及畢業的大學,好大學的畢業生也會被同事高看一眼。

  所以蘇澤最後還是同意保留了三鼎甲狀元、榜眼和探花的稱號,這也算是對卷王前三名的名譽獎勵了。

  看完了一份卷子,助手將這份卷子收起來,又遞上來另外一份卷子。

  這一次申時行稍微坐正了身體,看完之後滿意的說道:“此文雖然立意普通,但是文章磅礴大氣,是難得一見的雄文,可佐酒!”

  “可判通!”

  申時行的助手在卷子上畫上紅圈,接着又遞上來另外一份卷子。

  這一次申時行看完一行立刻坐正身體,他滿意的說道:

  “立意深遠,是本屆士子中的翹楚,可爲正餐,可判通!”

  申時行看完之後,閱卷官這才遞上了自己手裏的這份卷子。

  這份卷子是湯顯祖後面的一份卷子,湯顯祖的卷子沒什麼爭議,很快就會送到申時行這邊,以申時行的眼光肯定會讓他通過。

  但是這份卷子就不一樣了,上面很多論點都是閱卷官自己都看不懂的,所以只能送給申時行來決斷。

  申時行接過了卷子,他剛剛看完了第一行,立刻站起來說道:

  “焚香!”

  閱卷官驚訝的看着申時行,只聽到他說道:

  “此乃佳作,必須要焚香正心,才能體味真意!”

  申時行的助手對此也是見怪不怪了,世人都知道這位明廷的狀元,東南的教育大臣是一個非常愛才的人。

  申時行在松江擔任知府的時候,就以喜歡提攜後進出名。

  他遇到喜歡的文章,就會廢寢忘食的閱讀,甚至連喫喝都會忘記。

  申時行在松江擔任知府最有名的故事,就是他讀到沈一貫刊登在《京師新報》上一篇文章的時候,正好到了喫飯的點。

  他新婚妻子不忍心打擾申時行看報,就製作了申時行最喜歡的蘇氏點心閔餅。

  這種蘇州特產的糕點,直接喫有點太淡了,申時行的妻子又配上了桂花糖,讓申時行蘸着喫。

  可沒想到申時行讀報看文章實在是太入迷了,竟然將閔餅蘸着書桌上的墨汁喫了起來。

  等到申時行的妻子進來收盤子,纔看到丈夫滿嘴墨汁,連牙齒都被染黑了,不顧大家閨秀的禮儀笑了出來。

  這件事在申時行擔任松江知府的時候就被傳爲美談,那時候松江府的讀書人經常會將自己寫的文章送到申時行府上,而申時行公務再繁忙,也都會抽空看這些送來的文章。

  閱卷官也沒想到申時行對這篇文章的評價這麼高,等到薰香點燃之後,申時行正襟危坐,認真閱讀這篇文章。

  等了良久,申時行這才慨嘆一聲說道:

  “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有此文章,我東南文脈後繼有人了。”

  接着申時行吩咐助手道:“將這篇文章暫列第一,我想大都督肯定會喜歡這篇文章的。”

  閱卷官這才問道:“申大人,屬下實在愚鈍,這文章中很多地方都看不懂,這才勞煩您來裁斷。”

  申時行不以爲意的說道:“這篇文章對大都督的《三經新義》做了闡釋和延伸,你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閱卷官有些愧疚,自己雖然也日夜研究蘇澤的理論,但是學術這個東西是看天賦的。

  特別是涉及到了治國理論這個層次的東西,不是靠着鑽研就能提升的。

  申時行說道:“這篇文章好就好在講對了一個問題,‘民族’。”

  “民族?”

  申時行說道:“爲什麼明成祖征服了安南,最後又被迫退出來了?”

  閱卷官想到了湯顯祖的文章,說道:“因爲成本太高,在安南駐軍要應對安南土著的反抗,設立郡縣需要派駐官員和士兵,可是明廷能從安南抽取的賦稅微乎其微,最後明成祖才放棄了安南。”

  申時行點頭說道:“從財政角度出發,你能有這個認識已經很不錯了。你若是參加本次科舉,也能得個榜眼了。”

  閱卷官有些羞愧,他是用的湯顯祖的結論,不過他還是收下了申時行的誇讚。

  “但是爲什麼這樣呢?安南既然是中華故土,爲何會如此激烈的反抗呢?”

  閱卷官沒有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就是民族的作用了,因爲在長期對抗中華的時候,安南發展出了自己的民族意識,團結起來反抗中原的佔領,這才讓明成祖的統治成本提高。”

  “而當時的明廷來說,佔領安南不過是明成祖南征北戰的功績之一,卻要普通百姓承擔千里之外的兵役,需要官吏奔赴千里之外上任,忍受安南人的白眼和反抗,當時的軍方和文官自然都提議放棄安南。”

  “這篇文章這句話說的好,‘明成祖徵安南,反而促成了其民族意識的形成,在反抗明廷佔領這面旗幟下,自明廷撤軍後,安南開始了長期的去漢化進程。’”

  申時行讚歎說道:“能夠意識到這一點,這就不是普通的人才了。”

  閱卷官依然不理解的問道:“去漢化?”

  申時行說道:“在永樂年之前,安南使用的語言和文字,都是漢字,安南用的漢字和中原雖然有些小區別,但是同根同源。”

  “可從明軍撤出之後,安南的統治者開始不斷推廣一種名爲‘喃字’的文字體系,這種文字已經逐步取代了漢字的地位,成爲安南的官方和民間通用的語言文字。”

  “這就是安南在塑造自己的民族認同,一旦這種認同根深蒂固,中原就再也無法佔領安南了。”

  “那時候就算是打下了安南,那安南百姓也不認同自己是中原子民,無法建立有效的統治,還會被不斷的反抗拉高統治成本,最後被趕出安南。”

  閱卷官驚出一身冷汗,這裏就是他看不懂的地方了,沒想到區區安南竟然也有這樣的聰明人,這幾乎是一種陽至恕�

  申時行說道:“如果只是寫到這一步,雖然入選前三已經沒問題了,但還算不上是頂級的文章。”

  “這文章妙就妙在,論述了‘民族’從何而來。”

  申時行站起來,卻沒有直接說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爲什麼周圍所有國家,包括西方那些蠻夷,最後都選擇了君主制?”

  閱卷官愣了一下,任何國家都有一位君主,這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被申時行這樣發問,這似乎又沒那麼理所當然了。

  申時行說道:“君主,就是最低限度的全民共識,最低程度的國家認同。”

  “這纔有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了君主,文臣武將才有了效忠的對象,百姓也理所當然的奉養君主。”

  “但是這種認同是脆弱的,就像是明成祖攻打安南,完成的是他個人的功績,滿足的是他開疆拓土的私慾,可對於大明的官員士兵和百姓來說,佔領安南都沒有什麼好處,他們還要花費更多的人力財力去供養佔領安南,自然就會反對佔領安南。”

  “因爲通過君主而維繫的認同是很脆弱的,東漢最終放棄西域,甚至考慮過放棄河湟,到了宋更是連燕雲、南詔、西夏全部都放棄了,最後連整個北方都棄了。”

  “雖然有仁人志士想要北伐,但是南宋朝廷並不積極,也正是這個原因。”

  “天下都是皇帝的,打下來不過是皇帝的國土,和普通小民何干?就像是佃戶不會因爲主人家丟了東西而着急,也不會因爲主家人買了新衣服而高興。”

  “但是大都督提出了主權在民,那就不一樣了。”

  “主權在民,那整個國家就是大家所有的,那即使是遠在安南的土地,那也不能放棄,因爲這就是我們自家的東西!”

  “通過‘民族’建立的認同,要遠遠比君權天授的君主認同更有向心力。”

  “這篇文章好就好在,預言了未來的世界。”

  “我們東南的民本思想只要傳播開,必然會促進周圍國家乃至於全世界的思想變化,打破君主制的地位。”

  “一旦‘民族認同’取代了‘君主認同’,安南形成自己的‘民族意識’,那我們就永遠無法收復安南了。”

  “這文章預言,想要收復安南同化安南,近一百年內是最後的機會。”

  申時行感慨的說道:“這類似的理論,大都督也曾經和我們說過,大都督同樣認爲現在是最後的機會,所以纔會在南北還沒有一統的時候,就想着處理安南問題。”

  “我們的敵人,不是在安南半島上廝殺的安南南北朝,而是整個安南自身獨立民族意識的興起。”

  “若是我們這一代人無法解決安南問題,那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閱卷官心悅辗穆犕炅松陼r行的話。

  申時行說道:“將這份卷子暫列第一,大都督肯定會喜歡這篇文章的。”

  經過五天的緊張閱卷,最後六百份卷子被挑選出來。

  接下來內閣大臣親自批閱,在都察院御史的監督下,再次挑選出四百份卷子,這份卷子依然排名第一,湯顯祖的卷子排名第二。

  蘇澤看完了這張排名第一的卷子也是大加讚賞,將這份卷子點爲第一。

  等到拆開卷子,蘇澤看到了自己所點狀元的名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名考生有一個對當下東南非常吉利的名字——南直隸無錫顧憲成。

  轉眼到了放榜的日子。

第428章 填報志願

  顧憲成,和現在的湯顯祖同歲,都是十六歲就從殘酷的科舉考試中殺出來的天才。

  在蘇澤穿越前的歷史時間線上,顧憲成就是明史研究領域繞不開的人物。

  雖然顧憲成最終做到了吏部考功主事,累官至吏部員外郎,這並不是一個特別大的職務。

  但是他被罷官之後回鄉創立的東林書院,那可是赫赫有名。

  顧憲成在這座書院講學議政,培養出影響明末局勢的重要力量——東林黨。

  不過此時的顧憲成,只是一名鑽研東南新學,將蘇澤視作偶像的年輕讀書人。

  看到本次科舉的第二名,臨江湯顯祖,蘇澤又是面色古怪。

  當年蘇澤在福建揚名的時候,文抄的就是湯顯祖的成名作品《牡丹亭》。

  當時蘇澤還心中想着日後見到湯顯祖,要將他收爲弟子。

  如今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收了湯顯祖爲徒了,畢竟東南開科取士,這些進士名義上都可以算是他這個大都督的學生。

  蘇澤不由的感慨,能夠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都不是普通人。

  而能夠在史書中佔據重要位置的,更是人中之龍。

  顧憲成和湯顯祖這樣的人,在哪裏都會出頭。

  想明白了這一點,蘇澤倒是淡定了一些,既然是人才又願意參加東南舉辦的科舉,那他們就是願意爲東南效力了。

  蘇澤突然和唐太宗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有了一種“天下人才盡入吾彀”的豪情。

  看完了內閣排出的前一百名,蘇澤確認了這些卷子確實都有真才實學,就批准了本次科舉的最後榜單。

  湯顯祖從科舉考場出來之後,就一直被同鄉的考生拉着在南京赴宴。

  雖然這一次東南首次科舉的進士人數已經遠超往年了,但是今年足足有一萬多考生齊聚在南京,中進士的概率還是太低了。

  很多人明知道自己水平不夠,依然要來南京趕考,一方面是爲了見一見東南第一次科舉的卷子,感受一下科舉的氛圍。

  另外一方面就是爲了結交人脈,互通有無。

  湯顯祖年輕又有才氣,但是他爲人卻很低調,並不喜歡參加這種宴會。

  相比之下,顧憲成就高調多了。

  他不僅僅熱衷於出席各種宴會,還經常在宴會上鍵政,暢談天下局勢,更快就在南京打起了名聲。

  顧憲成仿照當年徐渭等人結社的“越中十友”,也搞出了一個“吳中八友”,也在南直隸打出了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