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大明會典有云,凡屬官見上官者,廩事則跪。”
“今無事,爲何要跪?”
第044章 大明神劍
聽到這個中年官員的聲音在城門口飄蕩,蘇澤都忍不住要給他鼓掌了。
《大明會典》上規定的官員見面的禮儀是拜禮,也就是剛剛新知府對於指揮使行的那種禮儀。
但是正常情況下,下級官員遇到上級官員總喜歡行跪拜禮,到了清代更是動不動就要跪。
這個站着的南平教諭,對着新知府行了一個標準的拜禮,竟然要比剛剛新知府動作還標準,還要更顯得瀟灑。
新知府剛上任就被這麼頂撞,心中自然有些不悅,不過要是當面和這個不入品的小官計較,豈不是更降了自己的身價。
新知府幹脆就當做沒看到,然後在其他官員的簇擁下進了南平縣城。
今天自然是來不及拜城隍了,新知府拒絕了城中富戶的邀請,直接帶着家眷在城隍廟後廂暫時住下。
好在知府的儀仗收的很快,蘇澤一行人最後還是進了南平縣城,百姓們議論紛紛,都在說這位新知府的事情。
可是蘇澤低着頭,想到的卻是那個那個如同挺拔山峯一樣的中年教諭。
等等,南平,教諭,該不會是那個人吧?
蘇澤想到自己曾經讀過的《明史》,猛然想起來那段記錄!
看時間好像也對得上,那人真的那柄堂皇的大明神劍!
沒想到穿越到大明見到的歷史名人,竟然就是這樣名震古今的大人物!
蘇澤笑了一聲,自己玩垃圾氪金手遊的時候,怎麼就抽不到這樣的SSR的?
就在蘇澤一邊想着一邊進城的時候,林顯揚牽着驢車說道:
“我們林家在縣城中有一位族親,今日就投宿到他家吧,只不過新知府到任,也不知道明日還能不能交上這械鬥罰銀。”
林顯揚有些鬱悶,這官府的銀子不交,每日都有利息,這三十二兩銀子不交上去,放在身邊怎麼也不踏實。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林顯揚繼續說道:“明日我陪你去見老百戶結交的那位廩生,阿澤兄弟就可以去縣衙登記童生試了。”
蘇澤連忙應下,一行人沿着縣城大街而行,這條大街屬於最繁華的南平縣城最熱鬧的朝天坊,府衙和縣衙分別在這條街的兩頭,沿街全部都是林林總總的店鋪。
南平縣不愧是延平府的首城,整個縣城臨近傍晚都非常的熱鬧,橫平豎直的街道竟然讓蘇澤產生了穿越前旅遊逛古鎮的感覺。
雖然蘇澤不喜歡大宋,但是大宋確實是中華文明一個重要的歷史節點。
宋以前的買賣都是要在專門的“市”交易的,比如大唐長安城的東西二市,就是大唐貿易的中心,隨便臨街開店在大唐是絕對不允許的,頂多挑着扁擔賣點小商品,也是會被巡街的不良人驅趕的。
但是到了宋朝,臨街店鋪就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了,宋神宗就曾經因爲臨街店鋪佔道經營,不斷向街道擴建店面的事情大發雷霆,還試圖重新將商人集中到市場去做買賣,但是最後折騰了一番也沒能成功,只是讓官員豪強乘機搶佔了百姓的店鋪。
現在是大明嘉靖三十三年,專門的市場雖然還有,但是已經是做大宗買賣的地方了,普通人買東西都會到大街兩邊的店鋪來。
糧店,肉鋪,醬菜店,魚肆沿着縣城大街一路排開,蘇澤還見到了收拾關店的書店和茶葉店。
林良珺和林安仔兩個小蘿蔔頭激動的看着熱鬧的街道,和縣城一比長寧衛實在是太偏遠了!
蘇澤甚至還看到一個專門賣糖的鋪子,門口飄蕩着“閩廣黑糖”、“福清冰糖”、“交趾糖”的字旗。
林良珺和林安仔看着糖店直流口水,蘇澤看了看兜裏的銅錢,對着兩人說道:
“去看看!”
四人走進了這家糖店,在這個時代糖算是奢侈品了,只看到矮小的老闆手上拿着竹條,正在驅趕着飛舞的蟲子,店鋪內的竹編筐上,放着一團團黑漆漆的黑砂糖。
老闆看到蘇澤帶着兩個孩子,又看到蘇澤雖然穿着簡樸但是身材高大器宇不凡,立刻熱情的迎接了上來。
“這位小相公,這可是上等的閩廣黑砂糖,每斤二錢四分,要來點嗎?”
蘇澤這纔想起來,如今福建和廣州已經開始大規模種植甘蔗,已經開始成爲大明朝的製糖業中心了。
看到這個糖的賣相,蘇澤根本沒有喫的想法,但兩個蘿蔔頭看着黑褐色的糖塊直流口水。
蘇澤靈機一動,突然想到了一個生財之道,他又問道:
“可有冰糖或者糖霜賣?”
糖店老闆聽到蘇澤要買冰糖和糖霜,更加認定他是大客戶。連忙從櫃檯後拿出了一個瓷罐,打開瓷罐說道:
“小相公,這是上等的福清冰糖,每斤一兩五錢銀子。”
林良珺和林安仔倒吸了一口氣,這麼貴!
製造冰糖的技術在宋代就已經出現了,不過製作工藝複雜,產量一直不高,福建泉州府福清縣就是著名的冰糖生產中心。
“可有糖霜?”
糖霜就是白糖,老闆搖頭說道:“糖霜價高,縣城賣不動,小相公要去福州府城才能買到。”
果然現在白糖還是奢侈品,一想到這裏,蘇澤又想到了一個穿越者的神技,“黃泥水淋糖法”。
這種技術可以將黑砂糖精製成白砂糖,按照《天工開物》的記載,應該在嘉靖中葉已經出現。
不知道是已經發明,還沒推廣開,反正如今白砂糖的價格依然很高。
其實明代的糖價已經不算貴了,一斤黑砂糖價格是二錢四分銀子,折算成銅錢360文錢一斤,寬裕點的人家也能消費得起。
以前林良珺隨着父親進縣城,也都會買一塊黑砂糖嚐嚐。
看到兩個小蘿蔔頭這幅樣子,蘇澤準備掏錢,又向老闆打聽道:
“店家,咱們縣城內可有製糖工坊?”
蘇澤自然不是要去工坊買糖,只是想找個工坊蹭個“製糖”的技能出來。
店家愣了一下,還是說道:“城外附郭的宣義坊還有一家制糖鋪子,不過那家只做大宗買賣,不零售的。”
店家眼珠一轉說道:“若是小相公買得多,本店還有交趾糖出售,價格只是本土糖的一半。”
交趾糖,自然就是走私的糖了,蘇澤一遍感慨東南走私之風昌盛,竟然賣走私糖都敢打出招牌來。
“你且拿出來看看,這交趾糖和本土黑砂糖有什麼區別?”
第045章 知府之女
就看到老闆從後面搬來糖塊,咋一看和閩廣黑砂糖也沒什麼區別。
老闆只是搖頭笑着不語,他對着蘇澤說道:
“小相公若是自家喫,還是我們閩廣黑砂糖最好,如果要販售,那自然是這交趾糖划算。”
交趾,就是越南,明成祖朱棣曾經征服過越南北部,不過因爲治理成本太大又放棄了,南方各省百姓都知道交趾。
想想也知道,這交趾的糖肯定是走私過來的。
越南的氣候更適合甘蔗的生長,一直以來都向外出口糖。
蘇澤看這交趾糖,其中有不少雜質,甚至蘇澤還看到了一隻“交趾蜜蜂”被糖漿包裹住,差點讓蘇澤吐出來。
糖店老闆連忙將這塊包裹了“交趾蜜蜂”的糖塊掰下來,他對着蘇澤說道:
“小相公要多少斤?”
蘇澤連忙擺手說道:“算了算了,還是買本地黑糖吧,就先買二兩給孩子嚐嚐。”
這老闆態度依然很好,切下一塊二兩的閩廣黑砂糖,用幹荷葉包住紮好遞給蘇澤,歡送他們離店。
將糖分給兩個蘿蔔頭,林顯揚疑惑的問道:“這交趾糖爲何這麼便宜?”
蘇澤忍着噁心說道:“交趾人工賤,天熱多雨最是適合甘蔗生長,雖然質量不如我大明,但是勝在量多。”
林顯揚恍然大悟,他看着蘇澤問道:“難道阿澤兄弟還懂得製糖?”
蘇澤點頭說道:“略知一二。”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林顯揚肯定覺得是吹牛,但是蘇澤這麼說,林顯揚立刻信了半分,他再次感慨道:“讀書人真厲害啊。”
一行人買了糖,找到林顯揚說的那位族親。南平城內自然是有住店的客棧,但是長寧衛都窮的交不起械鬥罰銀了,林顯揚自然也捨不得住店。
蘇澤一路上回憶着製造白砂糖的方法,這交趾糖雖然粗劣,但是可以買來做提純的原件。
精製白糖的辦法,是在原本製糖方法上改良的,只要有了製糖技能,瞭解大概的工藝流程,蘇澤就有信心做出白砂糖。
族親雖然熱情,住的地方也只是茅草牀,蘇澤抓了半天的蝨子,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城隍廟後廂燭火通明,新到任的知府老爺對着帶來的賬房師爺說道;
“你們速速去接管六房的庫房,連夜盤點歷年賬目,有不合規的地方就圈出來,留待本府親自查堪。”
“尊明府令!”
果然和蘇澤所說的那樣,新知府剛暫時安頓下來,就立刻讓自己隨行的賬房師爺去府衙查賬,然後又派出自己的親信,將府衙經歷司和照磨所接管下來。
經歷司掌管知府衙門上下來往的公文,照磨所掌管延平府所有在冊吏員的勘磨(履歷檔案),是整個知府衙門一等一的要害部門。
因爲新知府是突然殺到,確實給知府衙門一個措手不及,原本一些準備今天才銷燬的賬目,都被新知府的手下封了去,整個延平府不知道多少人今夜睡不好覺了。
等到忙完了事情,新知府這才走到後廂,卻見到一間廂房的燭火還亮着,他嘆息一聲走到門口,咳嗽了一聲說道:
“蘭兒,怎麼還不睡?燭火傷目,你一個女兒家天天挑燈夜讀幹什麼。”
“爹爹自去休息吧,女兒看完了這卷就睡了。”
這名在下屬面前威風凜凜的新知府,面對女兒卻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不過他很快說道:“蘭兒,你推薦的這本《新官儀軌》果然有用!爲父剛上任就殺的這些胥吏膽戰心驚!哈哈哈哈!”
名爲蘭兒的少女卻語氣平淡,她聲音婉轉清揚,就像是空谷幽蘭一般,語氣平淡的說道:
“書中還有諸多要訣,那爹可要好好研讀。”
新知府突然覺得這談話有些變了味道,怎麼感覺自己反倒是成了被訓了那個人了。
他嘆息一聲說道:
“蘭兒你這性子,嫁人以後要如何服侍夫君,侍奉公婆啊!都怪你那舅父,非要帶着你從小讀書!”
可沒想到新知府剛剛說完,就聽到一箇中年婦人的聲音:
“老爺今日新官上任可是漲了威風,怎麼又責怪起我那兄弟來?老爺可莫要忘了,那本《新官儀軌》可是贄弟寄過來的。”
說話的就是知府老爺的正房夫人李氏,本來李氏是給女兒送些甜湯,卻聽到丈夫在埋怨小舅子,立馬就甩了臉色。
李氏雖然不是大家族出身,但是和這位知府大人還是窮書生的時候就結爲夫婦了,爲了供丈夫讀書也操碎了心。
後來丈夫中了進士,輾轉升遷爲延平知府,李氏也能守的後宅安寧,是難得的賢內助。
只不過李氏性格直率,頗有些河東獅的風采,知府老爺有一子一女,只有一名通房的丫鬟。
李氏繼續陰陽丈夫說道:“誰說女子就不能讀書的?我聽贄弟曾說過,‘生男可以傳承家業,生女也可千秋萬代’,我兒可以傳承家業,蘭兒卻能千秋萬代!”
知府老爺只覺得頭大,自己這妻子雖然沒讀過多少書,偏偏有個名士風流的弟弟,雄才善辯,還總有離經叛道的說辭。
自己那妻弟中了舉人之後就不再參加科舉,反倒是熱衷於傳播他那一套學說,自己妻子女兒就是被“荼毒”最深的。
可嘆這位進士出身的知府老爺,偏偏在辯論經義的時候怎麼也說不過那個舉人妻弟。
在妻子這邊喫了憋,知府老爺自暴自棄的說道:
“都是你慣的!蘭兒都已經十八了,還沒婚配合適的人家!”
李氏立刻反脣相譏道:“你那幾個學生世侄都是什麼貨色,豈是蘭兒的良配?你找不到好女婿,難道還要埋怨蘭兒不成?”
知府老爺臉漲的通紅,可是他也一向也寵愛女兒,也知道之前那些確實配不上女兒。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我要拉狀元郎作女婿?”
李氏竟然也說道:“不是三鼎甲,怎麼配我女兒!”
“三鼎甲!你也敢說出口!你丈夫不過是二甲進士!”
廂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身穿豎領長衫,下穿花鳥紋馬面裙,披着百花紋披風的少女出現在門口。
少女面容皎潔清麗,留着未婚仕女的髮髻,面無表情的對知府老爺和夫人行了萬福禮,接着說道:
“爹,娘,女兒已經看完書了,就要洗漱安寢了,您二位也回房休息吧,明日爹不是還要祭城隍?吉時可算好了嗎?”
新知府一拍腦袋說道:“我怎麼忘了算吉時這事!爲父這就去召陰陽生!”
看着吵吵鬧鬧結伴離去的父母,少女發出微微的嘆息聲,父親有句話倒是說的沒錯,生在大明朝身爲女子,書讀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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