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朱元璋設立的軍戶制度,軍戶身份是一種枷鎖,這種枷鎖不僅僅在正卒身上,也在正卒所在家族身上。
林顯宗家是正軍戶,如今在衛所當兵的是林純的父親。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林德清就高枕無憂了,如果林純的父親出了意外,那林德清就要被勾補入軍。
嫁給了軍戶,就意味着自己的丈夫隨時可能被拉去當兵,而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也脫不開軍戶的身份,可能可能被拉入軍中。
試問任何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會願意嫁給軍戶子弟嗎?
有人說直接娶軍戶家的女兒不就可以了嗎?
福建長期以來溺嬰和墮胎的傳統,讓男女比例失調。
而軍戶的女兒如果有條件,也不願意繼續和軍戶家庭結婚,而更傾向於外嫁脫離軍籍。
這也就造成了如今長寧衛中大量光棍,結婚越來越難。
不能成婚,林德清的性格越來越內向,除了跟隨父親林顯宗學習木工手藝,很少在衛所裏轉悠。
等到三人到了鬼市,蘇澤將五個竹筒的精鹽交給了林德清說道:
“這是五筒精鹽,到了後市找個空地坐下來,你就按照一百文一桶的價格往外賣,明白了嗎?”
精鹽!
林德清和林良珺都嚇了一跳。
蘇澤在海邊曬鹽,這事情長寧衛上下也都知道了。
不過大家都說蘇澤制的是粗鹽,怎麼變成精鹽了?
林良珺連忙打開一個竹筒,用手指沾了一點鹽,入口一點苦澀味道都沒有,果然是精鹽!
這,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明明自己和夥伴們在海灘上曬出的是粗鹽啊!
林良珺這纔想起這幾天蘇澤每天傍晚在家廟忙活,果然阿澤哥有祕方,能將粗鹽變成精鹽!
五筒精鹽,那就是五百文錢!這可是一大筆錢了!
精鹽可是要比粗鹽好賣多了!
要知道官鹽在縣城中一斤精鹽可是要價一百八十文錢的!而且每次精鹽到貨還都供不應求,城內大戶人家有時候還要去別縣買鹽!
蘇澤將鹽交給林德清,木訥的林德清緊張的抱着鹽問道:
“澤兄弟你不進去嗎?”
九姑婆和林顯宗是同輩人,蘇澤如今是九姑婆的侄子,又比林德清年長,所以林德清稱呼他兄弟。
蘇澤搖頭說道:“你進去之後記得蒙面,儘量不要說話,賣完之後上了稅立刻離開,明白了嗎?”
林德清雖然不知道蘇澤爲什麼這麼謹慎,但是依然聽話的點頭答應。
等到林德清進了鬼市,林良珺低聲問道:“阿澤哥,賣鹽還有危險嗎?”
蘇澤微微一笑,長寧衛上下還是被前後兩任百戶保護的太好了。
如今大明朝東南是個什麼情況,史書中的記載是這樣的:
“漳、泉海俟匆僚f餘人,駕船千餘艘......殺虜居民無數”
整個東南地區的倭寇猖獗,到處都是海盜馬匪山伲诤谑凶錾庥衷觞N能不小心。
這也是蘇澤只帶來五斤精鹽的緣故,他是準備探一探黑市的深湣�
這點精鹽總共也就幾百文錢,如果真的被盯上了大不了丟了錢財跑路。
這也是蘇澤自己不出面販鹽,而是讓長相普通的林德清來販鹽的原因。
蘇澤的身高和讀書人身份,在這個時代很有辨識度,如果自己被盯上了,那偃苏f不定就能找到長寧衛,那就給衛所引來麻煩了。
蘇澤帶着林良珺,假裝在鬼市中逛起來。
蘇澤一邊逛一邊刷“估價”技能的熟練度,一邊觀察着林德清那邊攤位的情況。
在來鬼市之前,蘇澤在木牌上寫了“精鹽一百文”的字牌,他讓林德清掛在攤位邊上,果然很快就有人上去詢價了。
字牌就是招牌或者廣告,唐宋就有招徠客戶的幡子,等到了明清時代已經發展成了各種字牌招牌,大店名店也和現代一樣有了店名,比如大名鼎鼎的六必居,就是嘉靖九年開業的。
蘇澤所寫的字牌類似於價目表,這個價格遠低於縣城一百八十文一斤精鹽的價格,也低於鬼市一百五十文的價格。
當詢價的人發現林德清所賣的確實是精鹽,斤兩上也沒有缺斤少兩之後,立刻就掏錢買下了一筒精鹽,立刻轉身離開。
等到有人買了之後,上來詢價的人就更多了,林德清有些手足無措,不過他按照蘇澤的吩咐沒有開口,只是指着字牌的價格咬死不松。
等到蘇澤在後市逛了一圈,將“估價”技能刷到Lv1,30/100的時候,林德清已經將五筒精鹽全部賣出去了。
林德清連忙收拾攤位,這時候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帶着兩個短打的漢子走到了林德清的攤位前。
中年人瞥了一眼字牌,扔下一份單據說道:
“留下五十文,速速離開吧。”
林德清連忙留下五十文錢,帶着東西匆忙離開了鬼市。
等到林德清離開,蘇澤和小蘿蔔頭也慢慢的走出了鬼市。
林良珺看到這麼快就賣了鹽,激動的說道:“阿澤哥,真的賣了!”
蘇澤卻沒有他這麼激動,剛剛在鬼市的人上來收稅的時候,蘇澤聽到了那個中年人的話。
他是在提醒林德清會有危險?難道賣一次精鹽也會被人盯上嗎?
蘇澤拉着林良珺,沒有直接去找林德清會和,而是躲在鬼市外等着。
果不其然,兩個粗布短打的男人,從鬼市中出來,向着林德清離開的方向追去。
林良珺小臉嚇得慘白說道:
“他們是衝着清叔去的?清叔會不會有危險?”
蘇澤搖頭說道:“他們是打探我們跟腳的,今晚不會動手,我們想辦法通知阿清繞些路,不要直接回衛所。”
第037章 大明特色:逼良爲倭
果然如同蘇澤所料的,跟蹤林德清的兩個傢伙並不是要動手,而是要追着林德清回去,查探他的來歷。
得到了小蘿蔔頭的提醒,林德清故意繞了遠路,很快將這兩個跟蹤的傢伙甩掉。
三人匯合之後確定沒有人跟蹤後,才心有餘悸的返回衛所。
蘇澤也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已經很謹慎了,沒想到第一次賣精鹽就被人盯上了。
蘇澤後怕之後是深深的慶幸,慶幸自己穿越是在長寧衛,如果在別的地方,他就算是有金手指,恐怕也被人拆骨吸髓了。
這次鬼市的遭遇,才讓蘇澤再次提醒自己,如今是亂世,可不是後世那個太平盛世。
如此一來,想要將精鹽兌換成銀子,恐怕還要再費一番周折。
蘇澤思考起來,應該是自己這次售鹽,侵犯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林德清是第一次賣鹽,交易的時候也很順暢,那得罪的只能是鬼市中原本賣鹽的人了。
可是鬼市只有旬末纔開市,自己又要怎麼打探鬼市鹽販子的背景呢?
蘇澤滿臉的愁容,返回到了家廟之中,卻發現家廟中坐着一個熟悉的面孔。
皺起眉頭,來人正是羅漢腳的頭目熊五。
上一次和背山陳氏械鬥之後,十二個羅漢腳被打暈了,全部都被蘇澤擡回了長寧衛。
不得不說這些人的命是真的硬,眼前這個熊五就昏迷了半日,兩日之後就能站起來活動了。
不過他的左臂被打折了,如今綁着木板,也不知道會不會落下殘疾。
這些羅漢腳醒來之後,都會立刻向蘇澤求饒。
不過這幫傢伙打傷了長寧衛腥耍K澤又怎麼能輕易放過他們。
於是蘇澤請來家老阿公,和他們約定開荒山邊的荒地,一人開荒出五畝荒地後才能放他們自由。
別的羅漢腳每天都認真的開荒,唯獨這個熊五幹一會兒農活就嚷嚷着要休息,還總是在蘇澤面前晃悠。
沒想到這熊五又一大早晃到了家廟來,但是看到熊五那張刀疤臉,蘇澤猛然問道:
“熊五,你知道鬼市嗎?”
“當然知道。”
“那你知道鬼市那個賣鹽的嗎?”
熊五眼睛一轉問道:“小相公要知道些什麼?”
“你知道什麼?”
“縣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熊五都認識,凡是混下九流的,我都能說得上話。”
蘇澤面不改色的說道:“你現在是長寧衛的俘虜。”
熊五隻是嬉皮笑臉的說道:“我只有一個要求。”
蘇澤皺着眉頭問道:“你且說說看。”
“只是想追隨小相公。”
“你爲何要追隨我?你沒看到我自己都喫不飽飯嗎?”
熊五搖頭說道:“去年有算命的給我批命,說今年能遇到一生的貴人,想必就要應在小相公您身上了。”
蘇澤對於自己的魅力還是有逼數的,他可不認爲自己虎軀一震,就能收熊五這樣的江湖大豪做小弟。
熊五賴在長寧衛,怕是有什麼居心。
不過現在蘇澤正需要他的情報,於是虛以爲蛇的說道:“你且先說說這個售鹽的來路。”
熊五嘻嘻一笑說道:
“這鬼市賣鹽那人名叫朱七,曾是附近莆田鹽場的竈戶。”
果然是竈戶,所以能拿出莆田鹽場的官鹽。
“曾經是竈戶?難道現在不是竈戶了?”
按照老朱家的規矩,一旦成了某種戶籍,那子子孫孫就都是這個戶籍。
竈戶就是煮鹽的鹽工,難不成他一個竈戶還能脫籍的?
熊五繼續說道:“是啊,如今這朱七帶領着一羣竈戶,在海上做起了倭寇。”
果然是倭寇,蘇澤嘆息一聲,自己都穿越這麼久了,也該遇到倭寇了。
“那朱七是被倭寇裹挾,還是自己做的倭寇?”
熊五笑了一聲說道:“這熊某可說不準,還請小相公聽完自己分辨。”
熊五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
“這朱七原本是莆田鹽場的竈戶,雖然說日子過的緊巴巴的,但是也沒想做倭寇。”
“但是莆田鹽場去年糟了災,被一夥倭寇劫了。”
蘇澤疑惑的問道:“東南各省被倭寇搶劫不是正常的嗎?就因爲倭寇搶劫就去落草爲寇了?”
熊五輕笑了一聲說道:“小相公聽我慢慢道來,這鹽場被劫也是常事,只可惜這莆田鹽場被劫的不是時候。”
“去年福建市舶司鎮守太監曹公公剛剛到任,手裏拿了從朝廷請的兩千鹽引,要到莆田鹽場提鹽,那時候莆田鹽場稱鹽引壅滯,拿不出兩千引的鹽,可一個月後莆田鹽場就被劫了一千引的鹽。”
這下子蘇澤立刻明白了。
請引,明朝很多太監和皇帝倖臣外放地方前,都會向皇帝請鹽引,這鹽引就是提鹽的提貨單,這些寵宦倖臣到任之後,就會到鹽場去提鹽。
而鹽引壅滯,就是大明朝到了中葉,因爲濫發的鹽引太多,導致拿着鹽引提不到鹽的情況。
這鹽引壅滯也算是鹽場搪塞上面的常用說辭了,嘉靖年的外鎮太監經常輪換,說不定哪天這位曹公公調任了,那鹽引的事情也就拖過去了。
曹公公這種皇帝面前的紅人,在他調任前,自然會有人會出資接下他的鹽引。
但是壞就壞在剛剛用“鹽引壅滯”搪塞了曹公公,轉眼就被倭寇劫走了一千引鹽,這不就是打曹公公的臉嗎?
明代的外鎮太監雖然在文臣壓制下,不如正德年那麼囂張跋扈,但是福建市舶司鎮守太監也是位高權重的大太監了,這事情自然不能在這麼搪塞過去。
熊五看到蘇澤的臉色,立刻說道:
“小相公果然聰慧,省去了熊某許多口舌,總之這曹太監受了辱,轉啕}使司也不能再不作爲了,就下令逼迫莆田鹽場兩月內湊齊曹公公的兩千引鹽,還都要是精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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