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192章

作者:肥鸟先行

  南直隸包含江蘇、安徽和松江府,面積和北直隸相當,而這些地方全都是大明卷王匯聚的地方。

  江南自然不必說了,安徽也是文脈綿長的地方,汪道昆所在的徽州府,進士的牌坊就有幾十個。

  而這樣殘酷的環境下,徐時行還能高中南直隸鄉試第三名,足以可見徐時行讀書的實力了。

  徐時行今年才21歲,年少高中卻沒有讓徐時行變得輕浮狂妄,反而讓他性格更加的內斂,做事更加的周全。

  徐尚珍最喜歡這個小兒子,他將徐時行帶在身邊,親自監督他讀書,也經常會將一些府衙的事情交給他,鍛鍊徐時行的辦事能力。

  大明朝這種上陣父子兵的事情並不罕見,如今內閣嚴閣老和工部侍郎嚴世蕃也是父子,嚴世蕃就住在嚴閣老府上幫助嚴閣老處理政務,京師的人都稱呼“小閣老”。

  當然徐時行爲人低調,也不仗着知府公子的身份橫行霸道,在蘇州府的名聲還是很好的。

  站在徐尚珍的書桌前,徐時行說道:“兒子跑了幾家商會,他們都表示這次要和朝廷的鈔關法對抗到底,寧可繞道松江府,也不肯在滸關交稅。”

  徐尚珍嘆了一口氣站起來,他吩咐兒子坐下說道:

  “這幫商人實在是太跋扈了,他們也不想想,朝廷現在是讓文官來做鈔關使,這方望海怎麼說也是進士出身,是讀過聖賢書的,只要他們能交上一點稅,那方望海絕對不會逼迫太狠。”

  “若是方望海倒了,朝廷下次派下來的就不是文官了。”

  徐時行對於朝廷的咦鬟�不瞭解,他問道:“爹,不派文官還能派稅擔任鈔關使?”

  徐尚珍說道:“文官收不上稅,那隻能派太監了。”

  徐時行一驚,但是也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以那位皇帝的性格,若是方望海辦不成這件事,那就要會用更激烈的手段,委派太監來收稅了。

  徐尚珍扼腕嘆息說道:“等那個時候,蘇州府纔是真的永無寧日啊!”

  徐時行問道:“所以父親才讓我去拜訪那些商會的領袖,勸他們或多或少交一點,讓方大人的面子不要太難看,讓朝廷繼續留任他做鈔關使?”

  徐尚珍點頭說道:“爲父就是這個意思,可嘆這些傢伙鼠目寸光,叫嚷着認識這個閣老認識那個大臣,這些話也只能嚇一嚇方望海這樣的文臣,若是真的來了太監,他們說認識誰都沒用了。”

  徐時行也憂慮起來,徐尚珍乘機教育兒子說道:

  “時行,爲父我做官多年,總結出來的爲官之道就是一個‘水’字。”

  “上善若水,主政一方就是調理陰陽,要將各方面的關係調和好。大家合舟共濟才能將事情辦好。”

  徐尚珍嘆息一聲說道:“如今方望海就要在角力中落敗,這幫商人還在忙着慶祝,卻不知道禍之將近也?”

  徐時行感覺自己又收穫了一些爲官心得,他對着徐尚珍說道:“爹,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徐尚珍說道:“沒辦法,方望海想出的這鈔關法着實精妙,若是真的被他弄成了,蘇松兩府一府的商稅就能抵得上整個南直隸的田稅。”

  徐時行倒吸一口氣涼氣說道:“這麼多?”

  徐尚珍說道:“你看城內那些絲制工坊,數百臺織機日夜不停,一年能製出多少匹絲綢?”

  “你在看看松江府的那些棉花商人,你可知如今一批松江布,在北方能賣到什麼價格?”

  蘇州府和松江府經常相提並論,但是兩座城市的主要產業是不同的。

  蘇州是大明的絲綢基地,松江府是大明的棉布基地。

  相同的是在蘇州府和松江府,都已經出現了高達百人同時做工的紡織工坊,也出現了絲綢行會、棉布行會這種行會組織,這些行會甚至已經出現了壟斷行會的性質。

  徐時行聽到蘇松兩府能夠收到這麼的商稅,忍不住問道:“這些商人賺了這麼多,難道不應該交稅嗎?”

  徐尚珍說道:“交,當然應該交,但是也要能收的上來啊,你不知道松江府那些棉花商人的後臺是誰嗎?”

  徐時行立刻跟着嘆氣,松江府華亭縣最有名的人,就是內閣次輔徐階了。

  徐階雖然在京師當官,但是他的家族卻還在松江府。

  從徐階開始官吆嗤ㄒ詠恚旒以谌A亭縣的土地就越來越多,如今徐家已經有了徐半城的說法,意思就是整個華亭縣有一半的土地都是徐家的。

  這些土地都是棉田,徐家又開設紡織工坊,在松江府做棉花生意的,自然都知道徐閣老家的赫赫威名。

  徐家父子都認定了這次對於方望海是死局,蘇澤已經在吳縣城內閒逛起來。

  吳縣是水鄉,城內也都是水道蜿蜒,整個城市是舟車並行,橋上是熙熙攘攘的車隊,橋下是撐着長杆的烏篷船。

  這副熱鬧的水鄉景象,什麼東方威尼斯,明明威尼斯是西方小蘇州。

  蘇澤一路上遇到絲綢鋪子就進,進去就和老闆坐下來攀談,他一開始還有些福建口音,等路過十幾家鋪子之後,蘇澤說的蘇州話已經和本地差異不大了。

  林德陽和方愛竹面面相覷,自家公子的語言天賦堪稱恐怖,蘇澤和這些掌櫃的用吳語交談,方愛竹和林德陽感覺和外語一樣,一個字都聽不懂。

  一個上午蘇澤就走了十八家鋪子,等到日上三竿的時候,蘇澤指着不遠處的酒樓說道:

  “走吧,先去弄點喫的。”

  走進一看,酒樓高高掛着“松鶴樓”的字幡,門框上竟然掛着“百年老店”的牌子,熱情的夥計將蘇澤等人迎接上樓。

  松鶴樓上,夥計一邊帶着蘇澤等人登樓,一邊介紹道:

  “我家三樓能夠眺看閶門河,是這一帶風景最好的酒樓,客官可算是來對地方了。”

  夥計一邊介紹自家的美食美酒,一邊引着腥说巧先龢恰�

  此時樓上已經有一桌客人了,三個身穿儒衫的讀書人坐在憑欄邊,爲首的是個器宇不凡的瘦高年輕人。

  “客官請在這邊坐下,小店會拿來屏風的。”

  接着夥計又對那個瘦高個子的年輕說道:“徐公子叨擾了,小店會用屏風隔開座位的。”

  樓上能夠看河景的座位也就這麼兩個,瘦高個子的徐公子沒有計較,店小二迅速讓人搬來一張百鳥朝鳳屏風隔開兩個座位。

  不過蘇澤還是能夠聽到隔座的談話。

  “元馭兄,家父就是這麼說的,你們太倉王家的家大業大,不行就給滸關繳一些銀子,若是真的將方大人撤換掉,恐怕朝廷也不會輕易鬆手啊。”

  一個和徐時行差不多年紀的讀書人嘆息說道:“汝默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太倉王家的家大業大,也輪不到我來領導家族做事啊,家族共議的事情,我也改變不了。”

  另外一個讀書人說道:“要我說這方大人也是咎由自取,提出鈔關法這種與民爭利的事情,如今下不來臺了。”

  徐時行嘆息一聲說道:“維楨兄,方大人的官聲不錯,也是進士出身的儒臣,由他辦事是最好的,若是真的換來太監主持鈔關,怕是整個蘇松都要遭殃啊。”

  聽到是有人在談論鈔關法,蘇澤立刻來了興趣,他喊來店小二,買了一戶酒樓最好的黃酒,徑自走到旁邊桌上。

  “叨擾了。”

  蘇澤不顧三人錯愕的表情,自我介紹:“在下國子監生蘇澤,聽到三位兄臺討論鈔關法,蘇某對此法也有興趣,可否聽一聽諸位高見?”

  徐時行性格溫和,雖然蘇澤的開場白很唐突,但是蘇澤是監生,也就和他們一樣是舉人。

  既然都是讀書人,徐時行說道:“在下蘇州府監生徐時行。”

  “徽州府監生許國。”

  “蘇州府監生王錫爵。”

  蘇澤眼睛一亮,乖乖,這是把萬曆年內閣輔臣湊齊了啊。

第228章 稅收契約論

  徐時行,在穿越前的歷史時空中,他在嘉靖四十一年高中狀元,他是當今蘇州知府徐尚珍的養子,在他中了狀元后改回原來的姓氏“申”,此後在史書中他的名字都是申時行。

  申時行是萬曆朝繼張居正、張四維之後的首輔,掌握朝政八年。

  許國,是嘉靖四十四年的進士,後來和申時行一同入閣,任職內閣次輔。

  王錫爵,和申時行一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會元,在殿試中稍遜申時行一籌,是那一科的榜眼,同樣在申時行內閣中擔任閣臣。

  因爲這一屆內閣的閣臣都比較長壽,在隆慶萬曆年的政壇上既具有影響力,所以也被稱之爲“長壽內閣”。

  蘇澤也沒想到,自己只是出來喫個飯,竟然遇到了三個未來的閣老。

  不過此時的徐時行、許國和王錫爵,身份也和蘇澤一樣,都是南京國子監的監生。

  蘇澤亮出了國子監的身份木牌,既然都是國子監的監生,那也就是同學了,徐時行站起來說道:

  “蘇澤,蘇汝霖,莫不是寫《牡丹亭》的蘇汝霖?”

  腥丝聪蛱K澤,見到蘇澤點頭之後,王錫爵和許國更熱情了。

  蘇澤的《牡丹亭》一傳到了蘇州府,立刻轟動全城,整個蘇州府的戲班都在排練《牡丹亭》,狠狠的火了一把。

  如今在蘇州的家宴中,但凡有戲曲助興的,幾乎都會演《牡丹亭》。

  蘇澤亮明身份,很快就得到了三人的認可,這就是知名度的好處。

  蘇澤拱手說道:“蘇某剛剛聽說三人兄臺在討論鈔關稅法?”

  這其中王錫爵家族的太倉王氏,是和松江徐氏同樣顯赫的蘇松望族,對於鈔關稅的看法最激烈。

  王錫爵說道:“蘇兄有所不知,這鈔關法乃是和王安石市易法一樣與民爭利的惡法!自從傳出要重收鈔關稅之後,我蘇州府官吏百姓無不痛斥方望海誤國!”

  許國推了王錫爵一把,蘇澤來自福建延平府,方望海也是從福建延平府調任的,謹慎的許國已經猜到蘇澤和方望海說不定有什麼關係。

  徐時行也沒有表態,剛剛他們痛斥鈔關法,蘇澤就過來搭話,顯然蘇澤是要參與這個話題討論。

  徐時行深受徐尚珍的教誨,在這種時候他總是聽完別人的話再表態。

  蘇澤說道:“這鈔關稅和蘇某倒是也有些淵源。”

  腥私允且惑@,蘇澤又說道:“蘇某參加府試的時候,所寫的策論就是這道鈔關稅法,後來和方知府討論完善之後,纔有方知府向朝廷上的那道《平倭七事疏》。”

  此話一出,王錫爵的面色發白,許國低下頭,徐時行則看着蘇澤。

  蘇澤直接看向王錫爵說道:

  “王兄,我不敢苟同,朝廷本就有商稅,鈔關稅只是將原本應該在行商、坐商應該交的稅,變成了經過鈔關的時候交,鈔關法並不是額外加徵,又如何談得上與民爭利?”

  王錫爵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說因爲之前豪商可以逃稅漏稅,所以鈔關稅嚴格收稅纔是惡政吧,畢竟他如今才二十多歲,還沒有在官場修煉出厚臉皮。

  許國看到好友窘迫的表情,還是說道:

  “蘇兄此言差矣,方大人在滸關設卡,縱然鈔關法是好的,但是也必然有胥吏上下其手盤剝,王安石用市易法的出發點也是好的,但是架不住下面的官員和胥吏執行成盤剝商人的惡政!”

  蘇澤看了一眼許國,果然在嘴炮這件事上不能小瞧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啊。

  這許國日後能做到內閣次輔,腦子也是相當好的,這拿出市易法來做對比,還真的佔了點理。

  所謂的市易法,就是王安石提出的新法之一,內容是:

  於汴京設都市易司,邊境和重要城市設市易司或市易務,平價收購市上滯銷的貨物,市場短缺時再賣出。並允許商賈貸款或賒貨,按規定收取息金。

  這就限制了大商人對市場的控制,有利於穩定物價和商品交流,也增加了政府的財政收入。

  但是在執行的過程中,這一套本來使用來平息物價波動,打擊商人壟斷市場的市易法,卻成了官府壟斷市場的惡法。

  哪怕想做不大的生意,也要先過政府官員這幾道關口。於是,大中小商人一齊步履維艱,致使城市工商業開始凋零。

  許國將鈔關法和市易法對比,這其實就是一種“誅心”之論了。

  且不說你的鈔關法到底實行的怎麼樣,一個“與民爭利”的帽子扣下來,先假設鈔關稅法一定會被胥吏盤剝,就否定了鈔關稅法的意義。

  蘇澤心中微微冷笑,大明朝的讀書人戰鬥力果然了得。

  不過他倒是不慌,並沒有就市易法和鈔關稅法的異同辯論下去。

  蘇澤直接推開這個話題說道:“與民爭利,我覺得不是。”

  “朝廷之所以要開徵稅源,自然是因爲用錢的地方多了。”

  “稅收之事,自然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北有俺達,關中地震,南方倭寇,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朝廷的錢不夠花,這錢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來,要養兵要救災,這錢從哪裏來?還不是要增加苛捐雜稅。”

  “朝廷不行鈔關稅法,這錢就要從普通百姓身上徵,若是鈔關稅法能收到錢,那普通百姓身上的加派就少一點,這怎麼能說是與民爭利呢?總不能說商人是民,農民就不是民了?”

  這一面“尊農”的旗幟祭出來,許國立刻敗退,在大明的政治觀中,農的地位是肯定要高於商的。

  用商人之財滋補農民,這是封建社會的政治正確,根本沒有辯駁的空間。

  不過其實蘇澤也知道,自己也是詭辯。

  鈔關法收上去的錢,到底有多少能用來賑災打仗,這是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就從這位道君皇帝在關中地震後沒錢救災,還不肯停修宮觀就可以看出來,鈔關法估計十之八九還是要成爲皇帝斂財的工具。

  不過這話肯定是不能說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說出來,就將鈔關稅劫富濟貧的調節稅收屬性點出來,腥艘灿X得不能說應該給商人減稅。

  王錫爵和許國都敗下陣來。

  蘇澤說道:“士農工商,爲何農民種田從來不想着少交田稅,商人卻總是想要少交稅呢?”

  “世人都以爲無商不奸,商才排在四民之末,洪武皇帝抑商,也正是這個原因!”

  蘇澤擡出了洪武皇帝,腥烁徽f話了。

  按照朱元璋的設計,商人的地位最低,他規定商人都不許穿綾羅綢緞,也不允許住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