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震中一些地方的基層官府完全被摧毀,整個陝西、山西全面遭災,流民從兩省湧入京師,嘉靖皇帝命令大臣將流民堵在京師外。
史料中這些流民因爲沒糧食賑災,竟然在流民中開設人市,易子而食。
史料中“大災,人相食”,背後是無數家庭的人倫慘劇,固然地震是自然災害,但是明廷的救災不利也是釀成巨大災害的重要原因。
而這一場地震,再次讓朝堂黨爭白熱化。
在張經和李天寵被處死的時候,還有一名大臣也隨之被處死,這名大臣名叫楊繼盛,時任武選司員外郎。
楊繼盛算是徐階的弟子,他在嘉靖三十二年上書《請誅俪际琛罚毖試泪缘奈宕笞餇睿粐泪哉_陷下獄。
在張經和李天寵論罪的時候,嚴嵩在趙文華奏疏中附列上了楊繼盛的名字,楊繼盛也被嘉靖皇帝勾決,和張經李天寵一起被斬於市。
楊繼盛死前將自己在獄中所作的書交給妻子,寫下絕命詩後慷慨赴死,其妻張氏也殉情自殺,這件事引起了京師輿論的風暴,清流和嚴黨更加對立。
而這一次的陝西大地震,清流以國家有奸佞爲理由,再次上書進攻嚴嵩。
作爲內閣首輔,發生這樣巨大的災難,嚴嵩自然是要上書請罪的,可這一次一向迷信的嘉靖皇帝,沒有理睬清流引經據典的說法,反而是下了一道罪己詔。
罪己詔中,偉大的嘉靖皇帝直言:
“大小臣工弗能恪共職業,以致陰陽不和,災異示儆。”
翻譯一下就是:這一次地震是因爲朕的罪過,朕的罪過是因爲朕是皇帝,你們大臣的罪過就是朕的罪過,誰讓朕是皇帝呢?
朕祈求上天降罪於朕,不要降罪於大明的子民,誰讓朕是大明的皇帝呢?
主要內容就是拋開事實不論,你們羣臣就沒有問題嗎?
這道罪己詔發佈之後,嚴嵩立刻上書辭職。
看到嘉靖和嚴嵩如此配合,清流也知道大勢已去,紛紛上書表示自己有罪,恭頌皇帝聖明。
就在滿朝的大臣斗的不開交的時候,派往陝西賑災的人選還是遲遲沒定下來,整個十二月份,朝堂都在圍繞這場地震進行激烈的鬥爭。
等到過年之前,福建陸續得到消息,陝西大震,整個關中地區淪爲廢墟。
年後各地衙門得到朝廷詔令,讓地方督撫大臣上書直言朝政得失,又命令各地“內外臣工其痛加修省,各盡職業毋事虛文”。
朝堂在一番紛亂中,到了二月份才定下了賑災大臣的人選,戶部左侍郎鄒守愚。
就在這樣忙亂的朝局中,剛剛過完年陶公公就接到宮裏的急件,要求他儘快和琉球使臣交涉,進貢龍涎香入京祈求國泰民安。
蘇澤也是無語了,都這樣了嘉靖皇帝還惦記着他那破鯨魚便便結石呢。
在長寧衛過完元宵,蘇澤終於待不住了,在陶公公的多次催促下,蘇澤終於要啓程前往福州。
這一次前往福州府後,蘇澤就要和李贄以及同年一起,前往南京國子監。
蘇澤拉着林默珺交代長寧衛的各種事項。
第219章 走哪條道?
蘇澤坐在百戶府中,對林默珺交代自己出行後長寧衛的事情。
蘇澤說道:“東奧島的開荒還要繼續,過幾日你就安排林長靖帶着琉球國書入供福州,將龍涎香獻給陶公公。”
這是早就已經計劃好的事情,林默珺點點頭,琉球人都被安排在東奧島上,隨時準備入貢福州。
林默珺對東奧島也非常上心,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島上,她對蘇澤說道:
“如今曲蹄人的荒田已經開墾完畢,島上的紅薯已經種下了,按照你的吩咐這段時間最近一直在收攏流民上島,如今島上已經有兩千多人了。”
蘇澤滿意的點頭,有了這些人手,東奧島上更多的土地被開墾出來,雖然還不能自給自足,但是很多設施已經可以建造出來了。
東奧島上的船塢已經升級成長寧衛這樣的幹船塢,在林宗遠的帶領下,長寧衛的木匠全部遷往了東奧島。
林宗遠也收了更多的學徒,此時都在林宗遠的帶領下繼續拆解東奧島上殘留的倭寇船隻,對這些船隻進行改造升級。
“那些佛郎機人還是要看好的。”
林默珺點點頭說道:“已經將他們分開了,按照你的吩咐,將島上編成保甲,每一保裏都安排自己人監視,對港口也嚴加管制,不會讓他們跑了。”
蘇澤放心的點頭,阿方索船長和皮埃爾神父已經習慣了留在長寧衛,但是新世界號上的其他船員還是偶爾鬧上一鬧,他們很多都是阿方索船長在馬六甲僱傭的當地土著,不少都是亡命徒,現在將他們安排在東奧島上,自然要嚴加看管。
這些日子林默珺一直按照蘇澤的吩咐,在東奧島上招募流民,現在也小有成效。
蘇澤繼續說道:“長寧衛的諸多產業就請諸位兄弟多費心了,如果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就去府衙找顯揚兄弟他們幫忙。”
林默珺點點頭。
“我離開之後,衛學就交給陳朝源和林清材了,他們是我縣學的同學,學問也不錯,每個月來衛所幾天授課,衛所的孩子要開蒙就送去衛學好了。”
“城裏的事情就交給顯揚兄弟多擔待着了,城裏的幾家鋪子則交給德清兄弟管理。”
“武夷山上的茶園平日裏就交給周管事,不過隔三差五還是要派自己人巡查,今年的茶葉全部製造成紅茶。”
林默珺繼續點頭,她已經將蘇澤交代的事情記錄下來,不知不覺中長寧衛的產業已經這麼大了。
“我從福州辦完事情,就直接啓程去南直隸了。”
林默珺沉默了一下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先去南京國子監報道,辦了入監之後我打算在江浙看看,大概今年的秋天就回來。”
從福建前往南京路上就要兩個月時間,一來一回就是四個月的時間,不過蘇澤知道自己的根基在長寧衛,這一次出去蘇澤準備看看江南和浙江的形勢。
另外還要探望一下方望海,蘇澤打算繞道去淳安看一看海瑞,這樣算下來秋天能回來就不錯了。
等到蘇澤說完了,林默珺看着他欲言又止,等到蘇澤站起來走到門口,林默珺這才說道:
“路上保重!”
蘇澤向林默珺揮手道別,他返回家廟收拾東西,又是和九姑婆和林彩娘一番道別。
“阿澤哥!”小蘿蔔頭林良珺衝進了家廟,他將一套儒衫遞給蘇澤說道:
“這是我哥送你的!”
蘇澤看着這套藍色的儒衫,是按照他的身材裁剪的。
林良珺說道:“這是我哥請教陸嫂子親手做的。”
“真是的,剛剛她爲什麼不親手交給你,非要讓我再跑一趟。”
林良珺的眼睛一轉說道:
“阿澤哥,你這次出門能帶上我嗎?我保證不調皮搗蛋!”
“不行!”
蘇澤斷然拒絕,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出行本身就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
林良珺是衛所的繼承人,林默珺也不會讓他涉險的。
小蘿蔔頭失落的低下頭,蘇澤看着自己的第一大弟子,安慰說道:“等我從南京回來,會給你帶禮物的。”
“那可以說好了!”
林良珺變臉一樣的抬起頭,生怕蘇澤返回和他拉了勾,然後迅速衝出了家廟。
蘇澤又叮囑林彩娘照顧好九姑婆,林彩娘也眼角噙着淚水答應下來。
林默珺專門給蘇澤挑選了二十名身強體壯的軍餘作爲護衛,領頭的是一名叫做林德陽的小旗,他也是鳥銃手隊伍中的神槍手,射擊水平和開了掛的蘇澤差不多。
林德陽攜帶一把從月港買來的短銃,說是短銃也有手臂長,用布包裹了纏在在腰間。
這些軍餘都攜帶了這種短銃,不過都用布條包裹。
不過鳥銃是最後的祕密武器,他們主要還是隨身配刀,這些精兵光是站出來就讓普通土匪膽寒,這一路上蘇澤也有了安全感。
二月二,龍抬頭,蘇澤在祠堂祭拜完畢,就在護衛的陪同下騎上了於二公子贈送的馬,浩浩蕩蕩的向福州城而去。
陶公公過了年之後,就搬去了福州城中督辦修葺市舶司,接下里的事情都在蘇澤的計劃中。
琉球閩人三十六家後人之一的林長靖手持琉球國書和勘合,乘船抵達福州城。
陶公公站在碼頭上迎接了林長靖這一行琉球使臣,林長靖向陶公公獻上了龍涎香。
鑑定這是真的龍涎香後,陶公公大喜過望,他立刻安排傳遞軍情的驛站馬不停蹄的送往京師。
緊接着陶公公又和林長靖約定了朝貢的事情。
朝貢貿易不是自由貿易,約定了貢期之後朝貢國才能來港,而且來港之後交易的貨物也都是商議好的。
林長靖向陶公公提出,琉球國和以前一樣,貢香料、木材,這一次多貢布匹和象牙寶石等物,這些陶公公都一口答應下來。
不過林長靖向陶公公提出,請大明答貢的時候只回絲綢和生絲,賜銀賜錢也全部都折算成絲綢,這讓陶公公猶豫了起來。
朝貢國向天朝上國朝貢,天朝上國也要回贈禮物,這就是所謂的“答貢”。
其實朝貢和答貢就是一種交易,只是套上了進貢的外殼罷了。
林長靖提出只用絲綢答貢,其實就是提出讓大明只用絲綢來交易。
一直以來,大明朝的絲綢都是最暢銷的貨物,無論是倭國的大名還是西方的貴族,都瘋狂的迷戀絲綢。
對於林長靖的請求,陶公公表示需要上奏朝廷才能答覆。
雙方約定在九月份入貢,同時陶公公還表示,若是能蒐集到龍涎香還可以入港散貢。
林長靖立刻表示回去之後會傾盡琉球之力蒐集龍涎香,這讓陶公公非常的滿意。
二月十五日,從泉州府出發的李贄也抵達了福州城內和蘇澤會和。
聽說蘇澤要去南京國子監,不少準備也去南京入監的舉人紛紛找上門來。
今榜第二的黃懋沖和今榜第三的趙秉忠都找上了蘇澤,他們也都是準備去南京國子監入學的,也都相約和蘇澤同行。
一行中三個舉人,再加上李贄這個國子監博士,還有四人護衛的家丁,整個隊伍立刻膨脹到了百人。
腥丝吹教K澤的護衛精銳,提出讓林德陽統一帶領這些家丁,編練在一起結伴而行。
檢查了前往南京國子監報告的文書證明,腥撕坪剖幨幍谋鄙希蚰暇┏霭l。
不過如何去南京,還是要商量一番的。
這一次前往南直隸,腥艘捕紨y帶了不少福建的特產,這一行腥硕加泄偕恚m然不能住進驛站,但是過關和進城也沒人敢收他們的稅,所以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少,從什麼路線出閩就非常關鍵了。
李贄年紀最長,又是才從南京回來的,腥俗匀灰爮乃囊庖姟�
李贄說道:“入閩有兩條路,分別是漢故道和宋新道,我這一次返回福建是走的漢故道。”
蘇澤腦海中浮現出地圖,他翻開一張古代地圖說道:
“卓吾先生所說的漢故道,就是當年漢武帝入閩所走的武夷山道嗎?”
李贄點頭讚歎道:“汝霖果然博學,就是這條道,我在山中還見到了漢軍所立的碑文,那是當年武帝徵閩留下來的。”
黃懋沖和趙秉忠都是第一次出門,他們都看向蘇澤。
蘇澤說道:“漢故道就是出武夷山入江西,翻過武夷山就能進入江西鉛山了,然後再從江西入浙,好處是這條路經過漢唐開發,沿途的村鎮很多,壞處就是要繞道江西,而這一路上的山匪也不少。”
“當年漢武帝徵閩越國,漢軍走的就是這條古道,武夷山不高,大軍也能通行。”
黃懋衝說道:“走武夷山走就要從蘇兄老家延平府走,這一路應該很好走吧。”
蘇澤點頭說道:“延平府去年風調雨順,沒有遭災,匪盜也不多,這條路在福建境內應該是安全的。”
“宋新道呢?”趙秉忠問道。
蘇澤指着地圖說道:
“宋新道是到了南宋纔開發的新道,這條路就是從福州直接北上,沿途經過寧德、福鼎,翻過閩浙分野的仙霞山,直接進入浙南的江山縣,這是趙宋修建的官道,但是仙霞山比武夷山陡峭,翻過仙霞山之後還要在浙南的山區穿行,這條路比武夷山道難走。”
李贄也點頭說道:“仙霞山之險要,當年唐末黃巢軍就是從這條路入閩的,最早的仙霞山故道可以追溯到唐末。”
“仙霞山非常難走,僅容一馬。進入關口後,嶺益陡峻。拾級而升,彷彿駕閣凌虛,步步皆險。據說可以和函關劍閣比擬,仗煸O之雄關也。”
黃懋衝問道:“宋人詩詞中所說的仙霞關,就是此道?”
李贄點頭說道:“陸游、辛棄疾等人都曾經遊過仙霞關,據說還能見到他們的石刻。”
謹慎的趙秉忠提醒道:“但是倭寇?”
蘇澤說道:“倭寇主要盤踞在浙東等沿海之地,浙南羣山環繞,倭寇倒是不多,就是要防範山匪和礦盜。”
“礦盜?”
蘇澤點頭說道:“浙南山中多有礦盜私採,這些人聚集在一起可比山伲冶壬劫更兇狠,官府剿滅不得。”
腥擞知q豫起來。
如果從出行安全上說,自然是和李贄回來一樣走武夷山道最好,這條路從漢武帝時期就開始開發,山道也更寬敞,缺點就是要繞路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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