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林默珺輕輕點點頭,然後大馬金刀的坐下。
顏家禮心中更是叫苦,看來自己這趟差事是凶多吉少了。
蘇澤語氣輕鬆的說道:“月港的使者,請見我家大王所謂何事?”
顏家禮看向蘇澤,他重新評估蘇澤的身份,看來這個漢人不僅僅是鹿大王的翻譯,更是他的參帧�
顏家禮直接和蘇澤說道:“顏某本次過來,是爲了和徐船主的約定而來的。”
徐船主自然就是徐峯了,徐峯是掠奪派的倭寇首領,也是鹿大王名義上的領袖。
蘇澤淡淡的說道:“徐船主今年五月廣發侵海令,我家大王正是奉命攻閩。”
顏家禮看到蘇澤態度平靜,心中有重新燃起希望。
他拱手說道:“徐船主曾經和月港有約定,不進攻進出月港的船隻。”
蘇澤搖頭說道:“那是平日約定,如今我家大王攻閩,若是明軍懸掛月港旗幟,攻擊我們的艦隊怎麼辦?”
顏家禮心中吐槽,神他媽的明軍進攻你們?也不看看現在東南沿海可有一艘明軍戰船敢出海嗎?
福州府的明軍水師都不敢出港,還主動攻擊伱們?
顏家禮只能硬着頭皮說道:“我們月港商人只是一羣生意人,大王封鎖海疆,我們月港沒有船停靠,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
蘇澤看向顏家禮,只聽到顏家禮又說道:“大王,若是月港的生意做不下去了,那大家的生意也都做不下去了。”
顏家禮緊張的發抖,還是將這句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只可惜鹿大王和蘇澤都戴着面具,看不出他們的表情來。
蘇澤語氣冷淡的說道:“月港商會是要威脅我家大王?”
蘇澤用倭語向林默珺說了一遍,他對林默珺打了一個手勢,林默珺立刻將佩戴的倭刀扒出來一截。
顏家禮嚇的都要跪下來了,但是他還是硬着頭皮說道:“我們月港是商人,商人只想要談生意。”
蘇澤又打了一個手勢,林默珺將倭刀重新裝回劍鞘。
蘇澤這才說道:“我家大王就喜歡有膽量的人,顏掌櫃的,不知道你要怎麼談?”
顏家禮知道自己賭對了,看來鹿大王也早就有談判的心思了。
只要能談,事情就好辦。
顏家禮說道:“以後懸掛月港船引的商船,請鹿大王網開一面,我們月港商會願意提供每月五百兩銀子軍費,資助鹿大王。”
蘇澤內心冷笑,商人逐利到這個地步,竟然和倭寇勾結到這個程度,也難怪東南海患不能平定。
不過月港的人送上門來,也沒有不宰的道理。
而移民殖拓,購買西方武器書籍,也是需要月港的。
如今正卒都要發軍餉,蘇澤還準備繼續編練新軍,修船買炮,長寧衛雖然發了一筆橫財,但是也不能坐喫山空。
這些日子林默珺也以鹿大王的身份搶劫了一些商船,但是也需要變現的渠道。
一個月五百兩銀子,放在以前的長寧衛是一筆鉅款,但是現在的長寧衛也就是一個月練兵養兵的費用。
養兵貴啊!
蘇澤終於知道,爲何晚明崩潰的那麼快了。
腐朽的官僚機器導致巨大的徵稅成本,再加上更加腐敗的明軍,讓明廷盤剝來的銀子根本發不到士兵手裏。
蘇澤曾經看過不少穿晚明的,上來就抄大臣和藩王的家。
且不說你讓手下大臣抄家,一百萬兩銀子能不能有十萬兩上交到朝廷。
且不說這些藩王會不會束手待斃老實的被抄家,造反了會不會花費更多的平叛軍費。
大明朝腐朽的官場,就決定了晚明的軍事問題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吏治問題。
吏治不清,幹什麼都白瞎。
收回雜亂的念頭,既然月港願意出錢幫長寧衛養兵,蘇澤自然不會客氣。
蘇澤說道:“除了這些外,我家大王還有一些貨物,也需要月港幫着處理。”
聽到蘇澤答應下來,顏家禮狂喜,他立刻打包票的說道:“大王的所有貨,我們月港都直接按照市價收購!”
蘇澤又堅持讓顏家禮作爲雙方交易的中間人,以後約定每個月顏家禮都會來一次東奧島,照市場價格收購搶來的贓物。
達成交易後,蘇澤將顏家禮送下船,拱手說道:“顏掌櫃的豪氣,我家大王很欣賞你。”
一想到日後月月都要來月港拉貨,顏家禮心情苦澀。
顏家禮忙着回去向月港商會覆命,登上小船和蘇澤拱手道別。
蘇澤突然問道:“顏掌櫃的,你們顏家是漳州府的?”
顏家禮說道:“我們顏家世代居住在漳州府海澄縣,以經營海貿爲生,至今已經四代了。”
海澄縣?
“開臺王”顏思齊也是海澄縣人,難道就是這個顏家的子弟?
不過顏思齊要四十年後纔出生,若是自己改變歷史,怕是見不到他了。
蘇澤拱手道別,處理完了東奧島上的事情,蘇澤終於乘船返回了長寧衛。
可蘇澤剛剛返回長寧衛,就遇到了從縣城趕來的林清材。
林清材見到蘇澤後立刻說道:“蘇兄!熊嶽他!”
“熊嶽怎麼了?”
“熊嶽死了!”
第157章 冤案
熊嶽死了。
蘇澤屋子裏還有當日在縣學中,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熊嶽送的茶葉。
蘇澤又想到那一日在縣學宿舍中,腥苏劦健胺当境踔摹钡臅r候,熊嶽直率的說自己讀書的目標是“求功名”時候的樣子。
作爲縣學同學,熊嶽是武夷山茶農,算是四人中家境最好的一個了,每次進城也都會給大家帶一些小禮物,讀書也相當的刻苦。
可這樣的人,竟然突然死了。
蘇澤的臉上閃過悲痛的表情,立刻讓林清材坐下,問道:“熊嶽怎麼死的?”
林清材的臉上露出悲憤的表情:“縣衙說是失足落水。”
蘇澤聽到林清材的語氣,就是知道其中還有內情,他追問道:“熊嶽怎麼會失足落水的?”
林清材慢慢說道:“陳兄說,這案子背後還有隱情,熊家提告過,但是被壓了下去。”
蘇澤立刻明白了,也難怪林清材匆匆趕來,他站起來說道:“走,去熊家!”
兩人從長寧衛出發,趕到武夷山下熊家茶園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
葬禮弔唁有正午後不憑弔的忌諱,此時熊家門上扎着白色的白布,門內冷冷清清的,只聽到一陣陣抽泣聲。
蘇澤也顧不得這些忌諱,他正了正衣冠,和林清材一起踏入熊家大門,一眼就看到了靈堂。
怎麼有兩口棺材?
蘇澤和林清材連忙走過去,就看到熊嶽的母親一身孝服,坐在地上一邊哭着一邊燒着紙錢。
陳朝源則穿着賓客的衣服,正在幫着土工做事,看到蘇澤和林清材後立刻迎了上來。
“蘇兄,你終於來了。”
蘇澤和陳朝源行禮,連忙問道:“熊兄到底怎麼了?”
陳朝源指着那個在燒着紙錢的熊岳母親說道:“蘇兄,還是先拜見老夫人吧。”
上一次倭亂還不嚴重的時候,海瑞就說熊岳母親病了,他暫時退學回去照料母親。
蘇澤和陳林二人還買了些補身體的藥,去拜訪了熊嶽,曾經見過他的母親。
沒想到才一個月的時間,熊嶽卻已經死了。
熊嶽的母親頭髮全部都白了,憔悴到不成人型,蘇澤連忙說道:“老夫人,蘇澤來拜一拜熊兄了。”
熊嶽的母親這才轉過臉,看到蘇澤之後她連忙站起來,蘇澤扶住她說道:“老夫人,等我先拜過熊兄再說。”
蘇澤走到棺材前,負責賓客的陳朝源喊道:“唁拜!”
蘇澤按照禮制對棺材行了拜禮,又看到旁邊另外一口棺材上的牌位上寫着“先夫熊公茂展`”,心中又是一驚。
等對着兩口棺材弔唁完畢,蘇澤走到熊岳母親面前問道:
“老夫人,熊公他?”
蘇澤問的熊公自然是熊嶽的父親,熊嶽還沒有娶親,剛剛那一口棺材上的“先夫”自然是熊老夫人立的。
熊嶽的母親眼淚流下來道:“嶽兒死後,他爹也受了刺激,縣衙打不成官司,將屍身拉回來後,他爹給嶽兒請好了土公法事,安排好嶽兒後事就服藥走了。”
林清材連忙說道:“老夫人節哀。”
蘇澤看着靈堂上兩口棺材,熊家原本還算是小康的家庭,竟然父子相繼而亡,請林清材說案子還有隱情,蘇澤從中感覺到了不平的氣息。
蘇澤拱手說道:“老夫人,縣衙打官司?”
熊嶽的母親拉着蘇澤的手說道:“蘇相公,嶽兒在縣學讀書的時候經常提到您,說您是有本事的讀書人!”
說完這些,熊母從身上掏出一張訟書,遞給蘇澤說道:“這是嶽兒死後,他爹請縣城裏訟師寫的訟書。”
蘇澤接過來,訟書就是向衙門起訴的起訴書,上面寫了起訴的原因,蘇澤很快看到這份訟書是狀告縣衙一家賭坊的。
飛虎賭坊?
蘇澤並沒有聽熊嶽說過這家賭坊,也不曾聽說熊嶽有賭博的惡習啊?
訟書上的內容很清楚,熊嶽在十月二日下午去飛虎賭坊找賭坊理論,但是當天就沒有出飛虎賭坊,第二天日出之後,熊嶽的屍體出現在閩江支流邊上。
蘇澤將狀紙合上問道:“熊兄爲何要去這飛虎賭坊?”
熊嶽的母親抽泣說道:“這都怪他爹,要不是他染上賭博惡習,嶽兒也不會去賭坊理論,妄送了性命!”
熊嶽的母親精神已經快要崩潰,這時候陳朝源走過來說道:
“這狀紙是我那做訟師的族兄寫的,我來說說箇中緣由吧。”
原來熊嶽的父親熊茂赵诳h城染上了賭博的惡習,在賭坊中欠了上百兩的銀子,還是九出十三歸的高利貸。
熊父想辦法湊錢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武夷山改貢折銀這件事。
在商量折銀分擔比例的會上,主持這次會議的蔡員外,卻拿出了賭坊高利貸的借條。
原來這家飛虎賭坊是蔡員外家的產業,蔡員外拿着借條和熊父商議,定下他家茶園年貢五十兩銀子的數額,就可以將這筆高利貸一筆勾銷。
並且蔡員外還說,五年後還可以重新商議分擔貢銀的數額,到時候就按照各家產茶量來分擔。
熊父也是走投無路了,當場就答應了蔡員外的建議,在承擔貢銀分擔的契書上籤了名,拿到高利貸的借據,並且當場燒燬了。
可是等到兩個月前,飛虎賭坊放貸的人又找上門來,再次拿出一份同樣的借據,要求讓熊父還錢。
熊父被人催債,只好向老婆兒子坦白了自己賭博欠錢,以及承擔一年五十兩貢銀的原因,熊母被氣到了一病不起。
可是明明承擔了更多的貢銀,這筆賬應該一筆勾銷纔對,賭坊又派人催債,熊嶽先上門找蔡員外理論。
可是蔡員外不見客,熊嶽就只能找到飛虎賭坊,然後就發生了狀紙上發生的事情。
蘇澤“刑律”技能也有Lv1,他對於明代司法程序也有了解,事關人命的官司,官府肯定要受理,他問道:“人命關天,白知縣沒有審案嗎?”
熊母說道:“縣衙收了狀紙,也拿了賭坊掌櫃,但是很快又放了,縣衙說岳兒是失足落水,還讓我們不要隨意誣告,發還了嶽兒的屍體,讓我們儘快下葬。”
蘇澤怒髮衝冠問道:“可有縣衙甘結?”
熊母又拿出一份蓋了縣衙大印的文書,甘結就是縣衙的結案通知書,蘇澤看到了白知縣親筆寫的甘結文書。
處理結果是認定熊家是誣告,放棄立案,但是念在熊家喪子,不予追究
不過也認定賭坊手上的借據無效,不允許飛虎賭坊繼續向熊家追債。
看到這個各打五十大板的處理方式,蘇澤心中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白知縣這種就是典型式的大明式的判決,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儘量不要讓自己的轄區內出現惡性刑事案件。
殺人是大案,有關殺人案件的審判程序複雜,而且雙方都有可能上訴到府衙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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