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至於仙墨因果先前所言,以藺重陽之性格自然不會真的生氣,其中關竅他一清二楚,但這不是他們這些後輩該操心的事。
只是,那句話說得就挺好,他可還沒死呢。
將寫好的兩封書信飛出,藺重陽將毛筆洗淨掛回筆架,而後出了粹心殿。
第650章 耿直少年隱春秋
仙墨因果的切入點是很凌厲,但他終究還是太年輕,與當年的藺重陽一樣,難以將一切兼顧,將所有環節周全,於是,激進的態度在這一刻就成了缺點。
並不是說想法不行,只是不夠周全,就以他們這般年歲,又親身接觸過多少儒脈?
在此前提下,那尚不成熟的手段,便可能讓肚子裏那一點墨水流錯方向,頭鐵,同樣會成爲一項缺點。
青出於藍,那是未來可期。
現在,後輩就應該在長輩的羽翼之下,好好學習,認真練功。
昔年之時,有師叔夏戡玄幫他周全一切,如今終於輪到他們幫後輩周全,爲後輩鋪路。
並非是他們失了銳氣,只是他們有着更加周全的解決方式,一味的威懾能夠達成目的,恩威並施同樣能達成目的。
但兩者帶來的影響,可謂是天差地別。
讓藺重陽欣慰的是,仙墨因果即便年歲尚小且考慮不夠周全,大方向卻沒有錯漏,能夠明辨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將灰色的那部分埋在心裏。
仁,並非是無底線的憐憫惡人,愛護壞人。
可以做不到心懷大仁,卻同樣不能盲目仁義。
這些拎得清,便無需擔心後輩走上歧途,之後只需要慢慢成長即可,成就必然不會低。
退一步講,這臭小子頓悟了十年,早在數年之前慕辭便將事情擺平了。
有些人追求權,有些人追求利,有些人雖然不追求權利,卻對身後名情有獨鍾,儒門這塊蛋糕越大,對這些人就越有利。
藺重陽終歸還是儒門主事,這一層身份,能夠當做一支紙做的劍鞘,裝作是將劍器束縛,讓一部分人安心下來;
同樣能當做一塊牌匾,爲儒門帶來利益,進而將矛盾指向佛道雙方,誰讓他們兩家沒有能打出來的招牌。
招牌,固然有着濃厚的政治色彩,卻同樣能帶來更多的利益。
不管是對內,還是對外。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放眼數百、甚至數千年之後,短視,讓他們不敢輕易做出選擇,哪怕經過一次又一次權衡之後,依舊只能選擇那份分到嘴邊的蛋糕。
於是,恩威並施之下,溫水開始煮青蛙。
……
德風古道校場——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交錯而過,玄裳身影掌納浩然,回身橫推而出:
“法言掌!”
一掌推出,只見恢宏氣勢,盡顯出招者性情之剛直。
同一時間,另一道身影亦納天罡於掌心,匯力於一點,迎招而上:
“君子喻義!”
同樣的儒門武學,卻是更加剛正強勢,不同於浩然之氣的奇特功體催動,迎上來招。
轟——!
指掌再交接,伴隨轟然一爆,餘勁回震將兩人身形擊退,分別落在校場兩端。
一身玄裳的隱春秋呼出一口濁氣,活動了一下被震的發麻的右臂,卻是沒有繼續出手,反而沒好氣的嘆道:
“你這樣的個性,竟能練就這般剛正的功體。”
就很離譜,兩人相識之初,乃是在某一次晨練偶然遇到,看彼此功體都比較剛正,於是提議互相切磋,之後便是以武論交,再之後成爲好友。
最後,隱春秋才反應過來,什麼叫交友不慎。
一肚子繞繞彎彎的人,功體這麼剛正強勢,究竟是人有問題,還是儒門有問題?
“好友此言差矣,蒼天可鑑,我可是一心爲了儒門,爲了這天下蒼生。”
另一邊,同樣卸去後勁的映雲騫緩緩開口,話語之中盡顯坦然。
隱春秋對此不置可否:“儒意入世治世,若非如此,我早與你割袍斷交了。”
他這位好友,該讓他怎麼說呢?做事的方向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做事的手段要迂迴很多,有時候還會給人使點絆子,用點陽帧�
並且,對儒學以外的學說皆存貶抑之心。
倒也不是說不行,不然也修不成那一身功體。
就是割裂感實在太強了。
“入世治世的前提,是要先揚教門,然後才能徐圖平世安穩,佛道做不了就把位置讓出來,我儒門有的是人願意做。
好友你自己寧折勿彎,天下人怎麼可能都寧折勿彎?”
映雲騫微微搖頭,語帶幾分無奈,開始如往常一樣,給好友講述這江湖上的人情世故:
“矯枉過正,天下將會變成一潭死水,這並非是好事,而是一件壞事。”
“那也該堂堂正正的來。”隱春秋不由開口。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假如某地出現連環兇殺案,好友你受命前往調查,沒用多久,便成功確認兇手的身份,只是一直找不到證據。
嗯,我想想,對方明面上的身份,還是庇護一方的賢德之人,好友你明知他有鬼,自己卻又不擅辯論。
在此前提下,好友你辯論又辯不過,出手的話又不能出手,只能眼睜睜的看其逍遙法外。”
映雲騫直接雙手一攤,勉強舉了一個相對簡單的例子,更復雜,更嚴重的他也能舉出來,但是好友肯定是理解不了。
爲了照顧好友的面子,他可是煞費苦心。
隱春秋聞言一愣:“這……”
他仔細想了想,若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好像真的沒什麼解決方法,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他必然不能直接出手,卻又找不到證據。
除非換人來調查,但是,換人便意味着他失敗了。
“人是主觀的生物,生來便擁有七情六慾,又不是我們平時練習用的械人,能夠在數百年之中,嚴絲合縫的重複同一件事。”
映雲騫笑的很燦爛,繼續開口與隱春秋將道:
“有人貪婪,有人兇惡,也有人心懷正義,正與邪都是這個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只有正或者只有邪都是錯誤。
只要心懷正義,秉持仁道,手段如何其實並不重要。”
在他看來,只要分得清黑白,然後不要故意去顛倒黑白,一些手段而已,只是衛護蒼生過程,別過分依賴它,但也不能不用,不能不會。
這一點,就與自身實力同樣,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好友這麼死心眼,不太適合掌權,不僅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最後還得把他自己搭進去,凡事真要一板一眼的來,那豈不是要搞得人人自危。
“明日還是相同的時間。”
隱春秋沉默,一時想不到反駁的點,乾脆把臉一板,約好下一次的時間,拂袖而去。
留在原地的映雲騫,先是嘆了口氣,而後無奈的搖了搖頭,同樣選擇離去。
第651章 不如相忘於江湖
溶溶月色,邈邈白雲,徐徐清風,宛若世外之仙境;幽幽竹林,風鈴吹響,粼光波水上,只聞清曲繞柱,清聲隨之傳唱。
漢月秦關,江風浩蕩。
峽谷烽火,遙聞戰鼓韻;
崎嶇棧道,雲霧迷茫。
魂斷駝鈴,深深馬蹄印;
峭壁英魂,如夢如煙。
千古絕唱,難尋僰人影;
絲路蜿蜒,千迴百轉。
青石流芳,悠悠古道吟。
一座雅亭坐落河畔,亭中倩影玉指輕撩撥,蒼涼曲調之中,又摻雜着幾分豪放。
錚錚琴音,隨歌聲而止,一曲奏罷,亭中倩影雙手按在琴絃之上,輕吟詩闕:
“清風拂兮竹心滌,明眸盼兮秋水離;美人坐兮撫絃音,有客來兮寥聽意。”
就在此時,幽幽竹林之中,徐徐清風風向倏然而變。
“七絃撫盡,何處覓知音,但向朗月空林;
翰墨殘跡,誰得千秋理,且聽松濤竹意。”
乍聞儒聲輕傳,一席白絲鋪道,只見一道拔塵身姿,御風而降:
“萬里秋風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許久未見,好友這一曲古道吟,卻是更勝以往。”
夏承凜落地後,那一席數丈長的白色絲絹,被其上預設之術法收起。
見到來人,翠蘿寒迅速起身,而後自其亭中走出,欣喜道:
“昔年我前往天都,聽聞說你正在閉關,便未曾叨擾。”
正如她所言,昔年評劍會結束之後,她嘗試在劍碑之上留名失敗後,便回返西武林,等到休沐之日再前往天都訪友,不曾想,得到的卻是好友已經閉關的消息。
具體出關的時間,連當時她偶然遇到的玉離經也不知曉,只能承諾待好友出關,可以代爲轉達。
自那之後,她便未再拜訪,轉而回到此處專心提升自己的劍上修爲,這次評劍會,確實讓她見到了天外之天。
“多謝好友關心,評劍會結束後,師尊順路來了一趟天都,給我留下一些東西,閉關研究了一段時日。”
雖然話語很模糊,但夏承凜還是將前因後果給解釋清楚了。
“可有所得?”
“小有所得。”
十年時光,已經足夠他將《太阿秋水》推至太初之境,在此之前,他之積累已經非常深厚,再加上師尊所留註解,修行起來自是一日千里。
在欣喜之後,翠蘿寒似是想起了什麼:“話說回來,你怎會突然來這幽篁秋水,我記得今日非是天都休沐之日。”
“師尊傳召,我需回返中原,此番拜訪,是特來與好友辭別。”
夏承凜十分坦然,他清晰的記得師尊先前提醒他的話語,心中若是有事,趁有時間提早解決,莫要留下遺憾。
只是,在很久之前,他便已經做下決定。
“這麼快?”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翠蘿寒臉色一驚,心跳亦在此時漏了一拍。
“諸事已順利交接,剩下的部分離經會負責進行善後……”
夏承凜緩緩開口,卻在說道一半的時候,被翠蘿寒出言打斷: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以她這些年來對他的瞭解,她不相信,他對那些事毫無察覺,但是她同樣明白,希望渺茫,她只是想要一個答案,想要一個答案而已。
“權利與義務是爲一體,當我做下決定,走上修行之路時,我之生命便不再屬於自己。
師尊他太過於驚豔,也太過於優秀,作爲師尊的傳人,肩負起一脈興衰,便已經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
夏承凜緩緩出言,語調平淡,將心中所想盡數坦然相告:
“你之性格並不適合儒門,儒門之外,纔是最適合你之所在,才能完整的保留你之天性。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抱歉。”
作爲以琴相交的朋友,這沒有問題,再進一步卻是完全不可能。
薪火傳承,遠遠不是一代人的責任,他肩負一脈之興衰,更要承接薪火,並且將薪火傳下,那是他自決定修行開始,便註定要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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