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我在德風古道那些年 第290章

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在一番洗漱後,藺重陽將頭髮重新束起,打開房門。

  庭院內,一道身影執劍而舞,看到人自房間出來,亦未停下動作。

  自房間內走出的人,行至琴案前,只見爐火初紅,沁人心脾的茶香縈繞,使人神清氣爽。

  先爲案上的博山爐添了香,而後將其點燃,嫋嫋輕煙自爐內飄出,在爐體之上流淌,使羣山蒙上一層薄霧,在晨光的照耀下變得朦朧起來,宛如蓬萊仙境。

  坐於案前,一杯熱茶下肚後,藺重陽將萬壑松風化出,開始着手調整琴絃。

  雲海蒼茫,白雲蒼狗,絃歌與劍舞相映,開啓了平靜而舒緩的一天。

  ……兩刻鐘後,琴歇劍止……

  將泰若山劍歸於鞘中,霽無瑕看着已經換了位置,開始擺放棋盤的藺重陽,出言詢問道:

  “今後有什麼安排嗎?”

  相較於昨夜,他今天的精神狀態,看起來明顯好了很多,與往常之時,基本一般無二。

  “該做的安排,昨日皆已做好,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應當能閒暇一段時日。”

  出言同時,藺重陽已將棋盤擺好,隨後做了個請的動作。

  入座後,霽無瑕看着棋盤斟酌了一番,落下一枚黑子,輕嘆道:

  “若這世上之事,都能與這盤棋一般黑白分明,或許一切都會變得簡單不少。”

  白子落在棋盤上,藺重陽緩緩開口:“死物永遠比活物簡單,棋盤之上的黑白能夠分明,人心中的黑白,卻永遠難以分明。

  比如,成見,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即便是我,亦難以避免。”

  這位儒門主事大方的承認,成見與對立,哪怕到了他這個境界,亦難以避免人之常情,只是體現的地方與常人有所差異。

  “不同的立場,註定了各自的選擇,然而,身爲棋手總是有更多的選擇。”

  霽無瑕借物喻事,又落下一子,她之棋藝只能算一般,畢竟,這背後沒有愛好作爲推動,而她亦非是喜歡算計之人。

  “棋之一道,我遠不如縱橫子,他將棋當做一門高深的藝術,願意用一生去研究。

  爲了不被弟子比下去,我也只能另闢蹊徑,套用另外的理論。”

  藺重陽先是自嘲了一番,他確實沒有研究所謂的棋道與學問,而後落下白子,繼續說道:

  “棋子,棋手,旁觀者,皆有各自的無奈。

  棋子身不由己,無法左右自己的行動,只能任由棋手擺佈;

  旁觀者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無法左右棋手的決定,更無法參與到棋局之中;

  棋手看似掌握自由,但若是想贏,依舊跳不出多少年來的定式,不管有多少選擇,皆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

  棋盤上廝殺不斷,看着陷入劣勢的黑子,霽無瑕無奈道:

  “死物也不見得比活物簡單。”

  被逼至這樣的局面,在過往的生活中,並非是少數,誰讓儒門的娛樂活動匱乏,她亦無法整日練功修劍,自然會在閒暇時,接觸其他的事物。

  “人言世事如棋局局新,然而,能夠掀翻棋盤讓一切重來之人,終究是極少數。”

  說着,藺重陽不動聲色的賣了個破綻,使原本處於劣勢之中的黑子,迎來了轉機。

  霽無瑕卻沒有繼續關注棋上勝負,落子很是隨意:

  “若是如此,就算換了棋手,他與棋子以及旁觀者之間的關係,依舊如先前一樣。

  本質上,那所謂的讓一切重來,什麼都沒有改變。”

  兩人口中所談,與其說是棋,不如說是苦境的現狀,以及當下的侷限性。

  規則,將所有人囊括其中,是選擇自當下出發進行潛移默化的改變,還是將一切毀滅重來,兩條看似截然不同的道路,卻與人間之存滅息息相關。

  “而且,成局之後,必然會有勝負,不管是下棋之人,亦或者棋盤中人,皆不願意輸。”

  話雖是這麼說,但他手上的動作,卻與所言背道而馳,隨着棋子繼續廝殺,黑子竟是隱隱追平。

  然後,就事發了。

  “哦?那你是否該解釋一下?”霽無瑕指了指棋盤上開始陷入劣勢的白子,語氣有些微妙。

  最後一子落下,黑子一飛沖天之勢,已是無可阻擋,藺重陽放海放的明目張膽:

  “你我之間,勝負從來便不重要。”

  話語落,隨着一點真元的加入,棋盤上原本黑白分明的棋子,先是變成全黑,然後變成全白,最後黑白相易,勝負逆轉。

  霽無瑕將棋子丟回棋盒:“你有這時間,還不如陪我過上幾招。”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以你如今之境界,拆招破式已無太大意義。”

  對於此事,藺重陽自是出言婉拒,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隨後話鋒一轉:

  “不若先聽一下最近發生之事,昔日我前往風之谷後……”

  此時他所講述的內容,要比昨日在昊正無上殿所講的,要詳細很多,包括風之谷血案,鸑變迦羅與伏字羲的結局,西武林的現狀,俠菩提與開天六王,以及氣急敗壞的梟……

  其中還穿插了一些,他們師兄弟昨日商量的對策,可謂面面俱到。

  ……

  說是能閒暇一段時日,然而,以藺重陽之性格又豈能閒得住,在德風古道停留了數日之後,便準備按照先前的想法,再去處理幾件舊事。

  不過,天不遂人願,藺重陽剛出山門,便見一名故人迎面而來。

  “凝淵?”

第533章 只要放養就不算屑

  清風洗塵,松籟淨心,德風古道山腳下,一名身着黑色長衫的青年,拿着手中的路觀圖,反覆確認之後,鬆了一口氣:

  “看來沒有走錯,夏前輩所言的德風古道,便是在此地了。”

  青年的髮色呈紫紅相間,頭上生有兩隻華麗的犄角,雖然不似人族,周身氣質卻頗爲和諧,使人難生惡感。

  觀其外貌與談吐,正是此番自四魌界前來苦境的四人之一,凝淵。

  早在百餘年前,凝淵便對苦境充滿嚮往,因爲在先生口中,那是一片更廣闊的天地,亦是先生的故鄉。

  然而,他生在慈光之塔,長在慈光之塔,自小受到先生與界主的器重,便該以萬千子民爲重,肩負起那份責任。

  身份帶來了權利與責任,也帶來了壓力,甚至還需要讓人做出取捨,凡事都要多做考量,即便不以整體利益爲先,卻也不能損害整體利益,甚至爲慈光之塔招來禍劫。

  先生曾經說過,這本不是他們這個年紀該承擔的東西,奈何世道如此,世道如此。

  學兄亦曾與他們言說:他們這一代的人都很優秀,待他們順利成長起來之後,在彼此互相配合的前提下,必能做出一番事業。

  不過,對彼時的他們而言,慈光之塔已經足夠大了,但對學兄而言,那裏太小,而且,先生也不會將重心放在慈光之塔。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格外珍惜那最後的時光:

  第一個十年,先生開始親身爲他們授課,講述的內容較之先前更加全面,也更加深奧,日常的對練則是由學兄代勞,爲他們的修行之路,奠定了一個很牢靠的基礎。

  日復一日,他們吸收着那些知識,開始鑄就自己的道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有更多的收穫。

  那段時間裏,他們還時常暗中較勁,看誰進步更快,給先生留下的印象更深刻。

  第二個十年,隨着他們正式結業,慈光之塔的建設也開始走上正軌,然後,他們發現,理想與現實還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萬丈高樓平地起,一切基礎並非是其他,而是教育,腥藢鹫皙z以及殺戮碎島的腐朽制度嗤之以鼻,但慈光之塔原本的制度,也不怎麼樣。

  越是標榜言論自由,越是沒有自由,好在改變還來得及。

  改革的基礎是教育,反之,教育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只有等到慈光之塔的子民全部認字識字,擁有相應的文化基礎,才能夠推行下一步。

  畢竟,若是連字都不認識,只能證明這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堪憂。

  退一步講,連書上的經脈走向都不懂,又如何能夠看得懂武學祕籍?如何能習武,哪怕只是最基礎的,用以強身健體的武學,也需要與之相應的文化底蘊。

  這條路很長很長,同樣也很艱難,他們知道這一點,卻依舊堅定不移的走在路上。

  直到第三個十年,慈光之塔的大框架完成,先生與學兄離開四魌界,前往了那處名叫苦境的更廣闊的天地,自此,再無音信。

  在之後的歲月,他與槐生淇奧,楔子,無衣以及拂櫻等人,互相配合,他們就像是先行者,一同在全新的道路上摸索,以此建設慈光之塔。

  不是沒人想着前往異境,而是他們不能,他們無法放下身上的責任,也不想讓先生與界主失望。

  直到十數年前……

  一名異境之人的到來,爲陷入迷茫之中的腥私议_迷霧,並且接續了先前的道路,讓慈光之塔的局勢,再度生變。

  後來他們才知曉,那人是先生的師兄,也是先生拜託他前來慈光之塔,照顧與幫助他們。

  原來,先生一直記得他們。

  他們肩上原本的重擔,被那位名叫夏琰的前輩分擔,一時之間,他們仿若回到了昔年尚在學府讀書之時。

  然後,他們就被回爐了,就像當年先生給他們講課一般。

  十年的時光,不僅讓他們,從過往的彎路之中解脫出來,還爲他們點明瞭前路,不管是慈光之塔的建設之上,亦或者修行之上。

  在聽到有機會前往苦境歷練之後,心懷期待的腥耍铋_始其實都有些遲疑,不止是開始,其實現在同樣遲疑。

  前往苦境的目的,歷練反而是其次,但他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

  “唉。”

  抬頭望了眼臺階,凝淵嘆了口氣,隨後將路觀圖收起,邁出腳步。

  他們兄妹兩人,乃是慈光之塔的貪邪扶木所孕化的生命,生來便無父無母,或者也可以說,扶木便是他們的父母,然而,扶木本身並沒有靈智。

  但是,他們能通過貪邪扶木,與藺重陽進行交流,所以在凝淵等人心中,藺重陽的地位,是極爲特殊的。

  一步步登上臺階,眼前場景,肅穆而悠遠,寧靜而祥和,是與慈光之塔截然不同的體驗。

  凝淵不知曉,自己該以怎樣的態度,來面對接下來要見的人,他心中有太多的話,想要與對方訴說。

  這一刻,堅定的腳步與迷茫的內心,在松濤聲中形成鮮明的對比,直至——

  “凝淵?”

  一聲輕喚,將失神之人自回憶中喚醒,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已來到山門前。

  “先生。”

  心中的千言萬語,在見到人之後,僅作短短兩字。

  “幾時來的?”

  眼前之人,髮色雖與當年截然不同,凝淵卻覺得,先生就該是這樣,風采絕倫,那舉手投足之間展露的自信,那一身惶惶傲骨,一如當年。

  此刻,他卻不知要如何開口,是該說自己來到苦境有一段時間?還是該說……

  不等凝淵回答,藺重陽繼續道:“路上沒有遇到危險吧?苦境這些年風氣不錯,走吧,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

  “好。”

  就這樣,剛出山門的藺重陽轉身返回,凝淵跟在他身後,只留下看守山門的儒生,面面相覷。

  他們還以爲,這次來的人,與前次那名叫做元八荒的劍者一般,是來挑戰的。

  結果,看這個情況,似乎是另有隱情。

  “現在該怎麼辦?”其中一人說道。

  另一人回道:“司樂同樣非是人族,又不是什麼大事。”

  德風古道自古以來,便在踐行有教無類,只要大家學習同樣的文化,是不是人族,在儒生眼中並不重要。

第534章 名與號的歷史

  粹心殿上,兩人隔世再見,卻是一如當年。

  “這些年……先生過得還好嗎?”

  凝淵的話語有些遲疑,他本想一問,先生爲何沒有回慈光之塔看看,但來粹心殿的路上,看到德風古道的景貌,他選擇了放棄。

  畢竟,他早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要拎得清。

  藺重陽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呢?這些年很辛苦吧。”

  於藺重陽而言,凝淵兄妹與槐生淇奧姐妹,雖與他沒有絲毫血緣關係,卻宛若他之血脈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