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沉睡之中的人,褪去了清冷,也褪去了那股捨我其誰的氣魄,唯留一片平靜。
霽無瑕時常覺得,她眼前的並非是人,而是那寥廓天地,甚至蒼茫宇宙。
或許,比較幸叩氖牵娴暮軓姡且簧砀詈竦昧钊梭屩福幢銢]有人照料,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就這樣,時間的車輪,在日升月落之中滾滾向前。
相較於另一個時空的風起雲湧,此刻的苦境可以稱得上風平浪靜,霽無瑕敏銳的發現,她的修行速度變慢了不少,或者也可以說,恢復了原狀。
那短短數月的精進,甚至超越了她過往兩百餘年的積累,不過,如果能選的話,現在的她應該會選擇平靜一些的生活,修行要張弛有度。
嗡——
這一日,平靜的雪山之上,忽然有一陣顫鳴響起,那奇特的韻律,似在與天地同震同鳴。
躺在石牀上的身影沒什麼變化,周身各處穴竅一吸一縮,輕輕呼吸,吞吐着天地元氣,來進行自我修復。
顫鳴聲便是由此發出,代表着藺重陽的意識終於開始醒轉。
漸盡的腳步聲,清晰的傳入他的耳中,他本想睜開雙眼,卻發現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力。
這強烈的無力感,這前所未有的虛弱,與昏迷之前一般無二,即便早有預料,但他依舊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總之,這次確實是因爲他玩得有點大,不過整體來說,不僅不虧,反而血賺了一筆,稍微克服一下,如今的情況倒也可以接受。
將端來的熱水放置在屋內的石桌上,霽無瑕望着那張臉,睫毛輕顫,將醒未醒,清冷緩緩將平靜取代。
兩人雖有一段時日的同舟共濟,彼此之間亦是培養出了相應的默契,但這樣的他,她還是第一次見。
“好友……”
將貫徹全身的意志重新進行串聯,藺重陽緩緩開口,聲音中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沙啞與無力,更有絲絲縷縷的鮮血,自嘴角滲出。
即便意識順利甦醒,但他的狀態太差了,本身的傷勢,回程的消耗,以及與天地環境的不適應。
共同導致了他如今的狀態。
三元合一的弊端,便是功體出現症狀之後,對個人的影響是全方位的。
“你先別說話。”
難言的異香縈繞在鼻息間,霽無瑕出言,打斷了藺重陽接下來的話語。
他珍惜天下蒼生,卻從不珍惜他自己,哪怕一絲也無。
說起來也好笑,她曾向天地祈求,希望他能無恙歸來。
至於結果……
就他一個重傷。
將泡在熱水中的迮翑Q好,上前爲他拭去嘴角的鮮血,他現在太虛弱了,甚至連將鮮血點燃都做不到。
霽無瑕從這點細節斷定,他如今的狀態,全靠那一身根基支撐着。
她甚至能夠想到,如果出言詢問,得到的答案大概只會是三個字。
我無恙。
“自你昏迷之後……”
之後,霽無瑕將自兩人歸來之後發生的事,與藺重陽言明。
話語被打斷,藺重陽也就沒繼續出言,而是靜靜聽她講述着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這段時候也沒發生什麼大事,或者說,相較於魔神亂世,也就天罪之劫跟四境合一能算大事了。
他們離開數個月,但苦境卻走過了數年,也能從側面看出不同時空之中,苦境的質量自然也有所差別。
按理來說,他該先去一趟時間城,不過此刻的狀態不允許他做多餘的事情,甚至,他此刻的狀態都無法支撐他多做思考。
隨着意志的串聯與適應,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絢爛的金色,瑰麗的藍色,四目相對,時間宛若定格在了這一刻,一如昔日初見之時。
“多謝。”他說。
……
事實證明,藺重陽還是想得樂觀了,天地環境對他的影響,甚至比身上的傷勢要大不少。
這就使得他之功體,對天地元氣的質量要求因此拔高不少,從而導致穴竅的修復速度極慢,即便以他的身體強度,從甦醒到能夠下牀,都用了三年的時光。
現在的藺重陽,可以毫不客氣的說,是除了剛出生時,最脆弱的時刻。
不過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都不需要權衡,直接順勢開始了下一次的功體蛻變。
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他從來不缺。
本來,他是打算直接找個地方閉關,畢竟男女有別,一直待在好友的居所,顯然是不合適的。
至於說回德風古道,那自然是更不可能回去的事。
就他現在的狀態,回去就不要想出來了,不僅如此,估計還得再加一個三堂會審。
在藺重陽看來,他現在的狀態又不是什麼大問題,回去反而會產生一些沒必要的麻煩。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爲好友對他現在的狀態並不放心,直接給他扣在雪晴坊了。
他剛做出來,還沒來得及實施的計劃,直接宣告破產。
第334章 一朝英雄拔劍起
亙古冰峯高域情,玉龍持護納西擎。
白綾炫射扇山陡,綠雪移形甘海晴。
半嶺皚皚花綴景,一潭洌洌水飛瓊。
滄桑演繹輪迴轉,我自巋然任爾橫。
苦境這個地方,就現在的時間段,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怪事,但基本不會出現類似修行資源不足的情況。
江湖盛傳,隨便找一片看起來不錯的山脈,一巴掌拍下去絕對能炸出來幾個高手,這些說法雖然確實誇張了些,不過也很能說明一些事情了。
最少,就算是北境那塊“苦寒之地”,都比大部分異境要富足,更遑論這是在中原。
“多少年了……”
立在峯頂的欣長身影,感受着風中的寒意,心中多有感慨,自從修行有成之後,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人間寒暑了。
昔日,在確定自己如今的狀況,難以在短時間內療復之時,藺重陽順勢決定開始功體蛻變,進而導致他的狀態進一步惡化。
嚴格來說,其實並不能算惡化,因爲在蛻變的過程中,他雖然無法催動自身根基,但身體的傷勢也不會影響到他。
這可以說是一種矛盾轉移。
他現在面臨的,只有自身實力不足,以及不太能適應環境兩個問題了。
倏然,寒風被一股氣機攔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逐漸靠近的暖意。
藺重陽轉過身,深邃的金瞳對上了一雙優雅的藍眸。
“你如今的身體,可經不起這般折騰。”
她的語氣非常認真,自從他把自己折騰的像是修爲盡失後,便會時常一個人前來山頂吹風。
“不過是些許寒風,尋常百姓都受的住,我又豈會受不住,好友不必擔心。”
藺重陽對這寒風並不在意,他又不是真的修爲盡失,只是無法主動催動,不過還是需要向好友解釋一下的。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情景已經發生過數次,也就是說,他已經解釋過數次。
“你……”
對藺重陽的舉動,作爲好友的霽無瑕,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的,同樣也有些疑惑。
聽出好友欲言又止的遲疑,藺重陽索性拋出了一個問題,將話題轉移:“好友可曾想過,自己修行的目的爲何?”
也不能說轉移,說成三觀的影響更合適一些。
“嗯?”
這個問題很簡單,也很困難,說它簡單,是因爲但凡是混跡江湖之人,九成九的答案,都只會是兩個字,生存。
之所以說它困難,則是因爲,這是一個直叩內心的問題,修行的目的,握劍的初心,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說來也簡單,不過路見不平四字,好友呢?”
對霽無瑕而言,要回答這個問題很容易,她之初心從來未變。
江湖便像是漩渦,也像是苦海,總會有千般萬般的理由,將人拖入其中,然後讓人迷失本心,沉淪而難以自拔。
“同樣很簡單,不過衛護蒼生四字。”
“我該說一句果然嗎?”
“箇中詳情,還是有一定差別的。”
作爲把整個苦境儒門,至少一半擔子抗在肩上的人,藺重陽對衛護蒼生四字的解釋權,在苦境三教體系內,也是排得上號的:
“道門追求個人長生,佛門追求普度蒼生,儒門追求教化天下,有雄主欲爭王爭霸,也有陰旨蚁胂破鹉菧缡篮平佟�
衛護蒼生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實際上手之後,纔會明白其中的分量。”
思維方式的不同,在很多時候,都會直接影響某一件事的走向。
藺重陽談起這個話題,也非是心血來潮,反倒能用蓄忠丫脕硇稳荨�
要知道,兩人當初還有一個約定,如今尚未得到結果。
“那便勞煩好友爲我解惑了。”
苦境民風淳樸,但凡能在江湖上活下來,甚至還活得不錯的,沒有一個簡單的。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一頭扎進了泥潭,有些人不願同流合污,並非是什麼都不懂。
在這個江湖上,真要什麼都不懂,是很難活過三天的。
兩人論交的時間不短,之前更是同舟共濟,患難與共的交情,有些事情藺重陽沒說,霽無瑕自然也不會去問。
不過,既然對方主動開口,她自然很願意多瞭解一些。
她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理想,纔會讓這樣驚豔的一個人拋生忘死,不顧一切。
“人生在世,武學再高高不過天,資質再厚厚不過地。”
藺重陽重新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望着天空,語氣平淡,他並非是第一次與人講這些,最少,像他的兩個師弟,三個傳人,都曾聽他講過:
“大多數人在修行有成後,只能看到自己,也只會在乎自己所在乎的人事物。
其中優秀的人,會了解天命,參悟天命,承接天命,但也止步於天命。
立道開宗,傳下教統,爲後人留路的人不少。
但從來沒有人想過去發展文明,這個世界幾乎所有人,都想着順其自然。
哪怕是衛護蒼生,甚至願意爲此犧牲自己,也只是保護百姓的生存環境,讓他們能在這個環境之中,自由而野蠻的生活下去。
美其名曰,天下大同。
在這樣的環境下,不管多麼傑出的後輩,也不過是復刻前人所走的道路,世間萬載不變,根本上的問題,並未能得到任何的解決。”
這就是苦境的根本問題,一個很好解決,但也非常難解決的問題。
就像他們前往的那個平行時空,三教的底蘊都沒剩下多少,年輕一輩更是幾乎打空。
到了最後,其實……
什麼都沒有護下。
因爲在這種情況下,陰旨沂种械膽鹆τ肋h比正道多,而且,陰旨沂菍映霾桓F的,正道的戰力則是有限的。
更何況……
“就算是衛護蒼生之人,也並不是真的在乎天下蒼生,而是因爲敵人危害了他們的利益,或者傷害到了相關之人,他們不過是因此反擊罷了。”聽完藺重陽的話後,霽無瑕根據她的經歷,做了一些補充。
“天下興亡,猩钥啵@個世界病了,病得很嚴重。
君不見,白骨蔽野紛如雪,高樹悲風聲颯颯。一朝英雄拔劍起,又是蒼生……十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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