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狱圄
“我不管那些!”
羅曼發出了一聲厲喝,滿是褶子的臉上浮現出了壓抑許久的怒火。
“我只知道,在你這個王后插手之前,法蘭從沒出過大問題。而從你開始頒佈那些政令之後,北邊蠻族開始頻繁入侵、南邊的神聖帝國也連年異動。
除了這些外敵,國內大大小小的貴族叛亂不斷,連兩名公爵都被叛軍攆出了自己的公國。凡金斯家和我們安德森家幾百年姻親,現在連貴族名號都沒了,我是不是也在你的取締名單裏?”
艾薇兒面色也冷了下來,她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淡淡地道:“您這麼想我也沒什麼意見,凡金斯家族和您確實有不少相同的地方,比如都沒把人當做人來看。”
“哼!”羅曼黑着一張臉怒視着她。
“不管你承不承認,平民和貴族就是不同的,只要維繫貴族之間的平衡就能……”
“行了!”
艾薇兒向他伸出了手,王后陛下攤開的掌心瑩白如雪,嫵媚妖嬈的面孔冷若冰霜。
“羅曼閣下,我沒有興趣跟你討論貴族和平民的問題,我現在只想要你的令牌!我問你,如果我下令向吉伯的營地發起衝鋒的話,你會不會讓你的部隊遵守我的命令?”
“哼!”伴隨着惱怒的哼聲,一枚分量頗沉的鐵牌被丟到了艾薇兒手裏,上面是一匹昂首嘶鳴的白馬的徽記。
“給你!都給你!不過我要死死地盯着你,只要你再做出將法蘭帶向深淵的行爲,我立刻就會喊他們撤退!沒準我的刀會比吉伯更早砍到你的脖子上!”
乾瘦老頭兒帶着護衛們氣沖沖地回到了自己的部隊裏,而一旁看戲的埃米爾則笑眯眯地鞠了個躬。
“王后陛下,既然羅曼閣下已經離開,那我也就不打擾您了。”
艾薇兒優雅端莊地還了一禮。
“埃米爾侯爵客氣了,今後還要仰賴閣下的支持。”
在兩人都離開了後,伯恩湊了過來,面帶慍色地對艾薇兒說道:“王后陛下,那個老頭兒是誰啊?一個侯爵也敢對您大喊大叫?”
艾薇兒抬頭看了一眼吉伯麾下的營盤,無所謂地笑了笑。“還好吧,羅曼閣下算不錯的了,吉伯也是個侯爵,可比他過分多了。”
伯恩同仇敵愾地點了點頭。“是啊,這些侯爵一個個都這麼過分,要是所有人都像埃米爾侯爵那樣就好了。”
艾薇兒搖了搖頭。“不,如果所有人都是羅曼就好了。”
看着伯恩疑惑不解的目光,艾薇兒笑了笑沒有解釋。
埃米爾那個胖子看似好說話,但實際上滿肚子都是算計;羅曼雖然古板、不近人情、而且對自己觀感極差,但看剛纔的表現,他大概是對法蘭最忠心的人了。
只要自己還代表着法蘭王室,他就絕不會對自己怎麼樣。甚至用王后的身份去壓他的話,他連指揮權也可以暫時交出來。
只是他畢竟和凡金斯家是幾百年的姻親,凡金斯家又和吉伯混在了一起,自己之前實在拿不準他到底是個什麼想法。早知道這樣的話,之前先找他而不是吉伯該多好……
艾薇兒面帶憂色地向暮色山脈的方向望了一眼。
威廉,你可一定要堅持住啊,千萬別死在那個女人手裏!
……
王后陛下念念不忘的“那個女人”,此時正半躺半靠地倚在威廉懷裏,面色複雜地看着倒地的阿米利安。
女騎士抬起長腿從馬背上邁了下來,走到阿米利安身前有些難以接受地問道:“阿米利安……你真的是我表哥?”
阿米利安吐了口血沫,艱難地點了點頭。
“傑西卡,你不要怪我父親沒有和你相認,當初芙蘿爾姑姑她……”
威廉騎着小白退得老遠,一邊搓着小白的馬頭,一邊豎起耳朵偷偷地聽他們說話。
對於這種“背景故事”,威廉的瞭解其實很有限。
蠻族入侵,王后之死,法雷爾家和三大教會分部的廝殺,最後亡靈大軍一舉破開死國之門,和神聖帝國在法蘭南部的關隘鏖戰近十年,半個法蘭淪爲人間地獄……
上面這一大串事件,在遊戲裏幾分鐘的CG就解決了,如果不是威廉曾在法雷爾家‘打過工’的話,他連倫納德是誰都不一定知道,這些背後的恩怨情仇就更不清楚了。
至於傑西卡的悲慘身世,小意思小意思,總結起來大概用三句話就能解釋完。
傑西卡的母親出身於神聖帝國,是個小貴族的女兒,後來被一個大反派迫害得家破人亡,不得已逃到法蘭,去一個渣男家裏應聘女僕,最後成功地留了下來。
然而傑西卡的舅舅一家並沒死,而是僥倖活了下來,打聽到妹妹的消息後找了過來,聽說妹妹已經嫁人了本來準備上門尋親,然而發現妹妹居然被狼心狗肺的妹夫親手殺害了。
因爲妹妹的兩個孩子還活着,傑西卡的舅舅隱姓埋名賣身投靠,苦心孤詣地保護妹妹的兩個孩子長大成人,併發誓要奪走那個渣男的一切,讓他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爲。
……
已經知道後續的威廉,在腦海裏給這個王道的復仇故事寫上了結局,甚至補上了倫納德視角的雙線敘事。
我,倫納德,是個天才。
幼年時,我目睹了母親被父親親手掐死,只因爲她沒有聽父親的話,沒有給我愚蠢的姐姐報奧術補習班和騎士學習小組。
從此,我恨上了一切!
然而我還不夠強大,在成年之前,要忍耐忍耐在忍耐。
我要裝成一個廢物,降低所有人的警惕,直到最後清算的日子,親手把所有害死母親的人統統掀翻,讓他們也感受一下這個世界的痛苦!
我還要把那個男人帶到身前,讓他跪在母親的靈位……哦這裏不興這個,那就跪在母親的遺物面前,讓他痛哭流涕地說……
……
“我早就該想到是你啊,倫納德。”
一名中年男人俯臥在泥漿裏,渾身是傷的他艱難地抬起了頭,對着自己的兒子露出了一個釋然的表情。
第76章 復仇(上)
科斯特·法雷爾看着那張和自己足有八分相似的臉,有些悵惘地嘆到:“看來我真是老了啊,不然不會連……”
“咕嚕嚕”
一隻沾滿了泥漿的鞋子踩到了他的後腦勺上,把中年人的臉狠狠地壓在了泥漿裏,讓他結結實實地嗆了一口腥臭的泥水。
倫納德嬉笑着收回了腳,順帶在自己父親的脊背上蹭了蹭鞋底的污泥,邁動一雙小短腿走了過去,滿臉戲謔地說道:
“父親大人,其實不是你老了,只是我太強了而已。”
從泥漿裏抬起頭的男人竟然沒有生氣,只是略顯狼狽地笑了笑,竟有些讚許地點了點頭。
“嗯,你說的沒錯。真是令人意外啊,我最出色的孩子居然會是你。”
科斯特的眼神朦朧了起來,彷彿陷入了回憶當中。
他喃喃自語道:“我掐死芙蘿爾那時你才……五歲吧?一個五歲的小孩兒能忍了足足二十年,滿腹的仇恨沒有對別人透露過一個字,真是可怕啊。看來確實不是我老了,而是你太……”
“不,父親大人你確實老了。”
倫納德搖頭晃腦地道:“當時我才五歲,親眼看着母親被父親活活掐死,居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這就是天大的異常了。
如果你沒有變老,而是年輕時那個比狐狸更狡詐,比鬣狗更殘忍,比蛇還要冷血的你,絕對會第一時間就殺了我,然後把母親的死說成突發急病,說不定還會順手把姐姐也一併弄死。”
中年男人側耳聽着倫納德的話,讚許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確實是我心軟了,如果是年輕時的我……”
“錯了,你不是心軟。”
倫納德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道:“你是單純的沒把我放在眼裏。你可能注意到了我的反常,但沒覺得一個五歲的孩子能做到什麼,所以下意識地忽略了我。”
科斯特·法雷爾苦笑着點了點頭。“嗯,我確實忽略了你的危險性,畢竟你那時才五歲,誰能想到你居然會成爲今天這個樣子呢?我還真有些後悔,當初應該……”
“假的,你從來沒有後悔過。”
倫納德露出了一個充滿惡趣味的笑容。
“我和你其實很像,我們都是那種做事從來不會後悔的人。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有想法就去做,連一個眨眼的功夫都不會猶豫;如果輸了那就去死,哪怕一個呼吸的時間也不會後悔。”
泥漿裏的中年人笑了,髒污的泥漿順着他臉上的褶皺淌了下來,那張狼狽的面孔上卻滿是欣慰。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倫納德,你的優秀真是大大超乎了我的預料。”
科斯特感慨地道:“你大哥跟二哥分別繼承了我的冷酷和殘忍,沒想到我的多疑和狡猾卻被你繼承了,你纔是最像我的那個孩子。”
“又錯嘍!這次一句話都沒說對!”
倫納德蹲下身來,笑嘻嘻撩起一捧泥水,對着自己父親的腦袋澆了下去。
“大哥和二哥只是在模仿你而已,那兩個蠢材把待人苛刻當做冷酷,把手段激烈當成殘忍,完全沒有學到唯利是圖的精髓。而我也一點都不狡猾,只是比你更聰明而已。”
他有些惡趣味地笑了笑。“要說像你,還是要數我那個沒什麼腦子的姐姐,她的愚蠢和你簡直不相上下!”
科斯特無奈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這個青出於藍的兒子,有些難受地道:
“倫納德,反駁我的每一句話會讓你感到開心嗎?我都已經徹底輸給你了,這大概是我們父子兩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談心了吧,在殺死我之前,你能和我好好聊一次嗎?”
穿着一身貴族服飾的青年笑了笑,伸手捏起了科斯特那張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有些遺憾地摩挲了兩下。
“我也不想這麼說話啊。只是我發現自己和你實在太像了,不僅僅是臉長得像,我還和你一樣不相信任何人、和你一樣能把所有的一切當成籌碼、和你一樣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他有些遺憾地接着說道:“如果我們是普通的父子就好了,和父親這麼像我說不定還會挺開心的。可偏偏你卻是我最討厭的男人,爲了不變成另一個你,所以我只好做一些你不會做的事,讓自己和你不再那麼相似。”
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倫納德無奈地道:“我甚至想過,要不乾脆把自己毀容算了,這樣的話最起碼我們長得不像。可是我的臉過於英俊了,我試了好幾次都沒忍心動刀子,所以只好找點別的辦法了。”
他盤起雙腿一屁股坐在了泥漿裏,激起的泥水濺得科斯特滿臉都是。一隻帶着白手套的手掌伸到了中年男人的臉前,倫納德掰着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了起來。
“你看哈,原本我們有九分相像。既然你對女人沒什麼興趣,那我就要做個花心的男人,這就少了一分;
你言行舉止很穩重,時刻注意禮儀,那我就想到什麼做什麼,完全不在乎丟不丟臉,這就再少了一分……”
科斯特默默地看着自己興致勃勃的兒子,感覺一股透徹心扉的寒意湧了上來。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別人產生恐懼這種情感。
作爲一個把延續家族放在第一位的人,他隨時準備用性命去交換家族的未來。死亡並不會讓他感到畏懼,但倫納德這副樣子卻讓他不寒而慄。
那笑嘻嘻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在面對一個仇人,倒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樣,眼神中完全見不到任何歇斯底里的意味。
“你看,你喜歡隱藏自己的觀點,喜歡附和別人說話,我就偏偏倒過來,你話裏有什麼觀點我就反對什麼觀點。這樣的話,我們不就連一分相像都沒有了嗎?父親大人,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倫納德搖晃着被全部收回的九根手指,開心地湊上去,在科斯特沾滿泥漿的後腦勺上親了一口。
“真好,這樣我就完全不像你了。我簡直開心地不得了啊!”
中年男人抬起頭,臉上閃爍着疑惑和不解。
“倫納德,你既然這麼恨我,那爲什麼不一劍殺了我?你和我說這些到底想要做什麼?”
矮個兒青年笑了笑,伸手薅住了他的頭髮,把他的腦袋從泥水裏拽了起來,讓他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處於同一高度上。
倫納德的藍眼睛如鹽湖一般澄澈,裏面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仇恨與怒火,反而滿是憧憬和期待,彷彿見到神國現於人世的狂信徒一樣,目之所及處,無不洋溢着難以言表的愉悅和欣喜。
這眼神讓科斯特如墜冰窟。
倫納德收起了笑容,幽幽地說道:“父親大人,你都知道我恨你了,又怎麼能希望可以簡單地一死了之呢?”
第77章 復仇(下)
倫納德把渾身僵硬的科斯特摟到懷裏,讓他滿是泥漿的腦袋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我從小就在想,像你和我這種既冷血又不怕死的人,怎麼才能品嚐到痛苦的滋味呢。終於有一天,在你讓姐姐親手處死她的愛馬時,我想到了辦法!”
倫納德笑眯眯地道:“父親大人,我發現你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把法雷爾家延續下去,所以……”
“所以,你準備毀掉法雷爾家?”
科斯特收起了之前近乎無害的僞裝,轉而冷冰冰地道:“那你可錯了,所有家族都有毀滅的一天,我會爲沒能將家族延續下去感到悲傷,但絕對不會……”
“你看,你這不又錯了嗎?”倫納德戲謔地拍了拍他的臉。
“我怎麼捨得毀掉這麼好的玩具?我不僅要讓法雷爾家延續下去,還要讓它以最強大的方式延續下去,法雷爾家將成爲法蘭的王族!甚至有機會的話,我會讓它成爲這片大地之上最強的王朝!”
科斯特冷哼了一聲。“然後我會死在家族登頂之前,沒辦法親眼看到這一切嗎?我承認這會讓我痛苦,但你終究是我的兒子!淌着我的血,即使看不到那個日子,我依舊……”
“別急呀,我還沒說完呢。”倫納德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繼承這一切的,絕對不會是你的血脈,我這輩子都不會生一個孩子,除了我之外你所有的孩子都要死,包括我那個傻乎乎的姐姐。”
倫納德興致勃勃地比劃着。“不僅如此,我還要把法雷爾家的一切痕跡都抹掉,祖先的事蹟已經被我燒掉了,流傳下來的家訓要改,家族的徽記也會改掉,嗯……就從負棘人改成斬棘人好了。”
“我會花上幾十年的時間,把所有留着法雷爾家血脈的人全部殺死,把所有記載了法雷爾家的書籍全部毀掉。
我會讓讓法雷爾這個名字登上峯頂,但血脈、紋章、榮譽、家訓、其它一切的一切都會變成別的東西。
所有你想要守衛的東西都不會留下來,最後連一個記得法雷爾家的人都不會有,除了這個名字之外,法雷爾家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會被我一點一點抹掉……”
“瘋……瘋子……你這個瘋子!”科斯特終於徹底失去了平靜,無比猙獰地咆哮着,咒罵着自己的兒子,然而他眼中的驚慌和畏懼再難遮掩。
在自己父親恐懼的咒罵聲中,倫納德緩緩打開了雙臂,看着山谷中上千具佩戴着負棘人家徽的屍體,呼吸着四周帶着濃濃血腥味的空氣,享受似地閉上了眼睛。
“還錯!我可不是沒有理智的瘋子,我只是很小的時候就找到了人生的意義罷了。從那個日子開始,我人生唯一的意義就是讓你感受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