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星月语
沐英鬆開他的手大笑道:“此時尚不需兄長出力,只盼將來兄長潛龍出淵後能不忘今日之交。”
爲了安撫他的心,沐英突然低聲道:“聖上密諭要我永鎮雲南子孫既替,而人無朋而不立,安南與雲南交際,此不正是上天撮合我兄弟守望相助互爲退路?”
胡季犛聞言心中稍定,互有所需便好,無緣無故的親近比敵視還嚇人,不過心底還是留存了幾分謹慎小心。
安南這邊對大明高層的消息瞭解其實不多,畢竟王朝內部剛剛經歷過一輪清洗,若不是大明徵服了雲南,他們到現在都未必有心關注大明。
倆人密切交談了一個時辰後,沐英安排酒宴熱情的招待着胡季犛,席間問道:“對安南小弟近來也有幾分瞭解,當今的國君可是昔日的恭定王?”
“正是,我王即位已有兩年矣,現正準備禪位於太子陳曔,禪讓大典就在三四月後,到時賢弟若有閒暇,可前往觀禮,愚兄也好盡地主之誼。”
沐英疑惑的問道:“貴國主可是身體不好了?”
“哈哈,非也非也。”胡季犛笑道:“我王身康體健,只是與天朝體制不同,我朝向來是上皇主政,退位不退權。”
“原來如此,確實與我朝不同。”
……
半月之後,京師城門外二十里處聚集着京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員,太子太子妃返京的規制赫然遠超位分,都可以算是帝后的規格了。
聖上下旨後禮部官員和御史上諫被駁斥,滿朝文武也就默不作聲了,左右這事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禮部和御史勸諫那是職責所在,他們跟着上奏那就是不知所謂了。
今日的風有些大,可腥艘仓荒茉陲L中攏袖按帽搖擺站着迎候,最多是相熟識的湊在一堆兒避風。
不過腥诵闹卸紱]什麼不滿,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太子爺回京對他們而言都是好事一件,相較於聖上,太子爺起碼還能談。
對於武勳們而言更是如此,分王就藩首先損害的就是他們的利益,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損害的也是太子的利益,如果能讓太子出面,那這件事未必真還能實行下去,哪怕是聖上的意思。
胡惟庸離着武勳們不遠,看着他們熱切期盼的樣子,大概也能猜到他們的想法,若太子是個目光短溨叄蛟S真能被他們說動,可惜不是。
半個多時辰後,浩浩蕩蕩的太子儀仗露出頭逐漸逼近,腥苏硪滦渌纳⒄径ǎ诙Y部官員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進行着接駕事宜。
由於風大,朱標也體諒官員們不易,簡單的露個面接受朝拜後便吩咐腥朔稻漯N的章程到了回京在說也不晚。
回返路上朱標先見了自己岳父,簡單的說了幾句後便讓他去看看太子妃,然後就是自己的幾個弟弟,一一問過後便讓他們先回自己車駕。
隨後而來的便是衛國公爲首的幾位侯爵,同樣也是簡單的說了幾句,再然後就是胡惟庸爲首的六部尚書。
其餘諸人是沒必要在路上接見了,同這幾個朝廷主要官員,便不是簡單幾句話的事情了,此行無論是去的時候還是回來的時候,朱標都特意巡視了幾處計劃之外的府縣。
有些問題或是準備擬定的政策,都是要同他們商定的,此中尤其重要的便是戶部尚書,大明境內大體安泰,經濟必須要邁入一個新階段纔行。
回程路上的那點時間,自然是根本不足以談出什麼具體政措的,但起碼是將自己的想法大體傳輸給了大明的行政班子,也是給他們回去召集屬下官員商討的思路。
朱標思維跳脫的很快,不時就會點到誰頭上,就比如禮部尚書,原本老神在在的看熱鬧,被太子一聲差點嚇得跳起來。
“微臣在。”
明顯是愣神了,朱標也沒說什麼,只是認真的道:“前些年朝廷爲改風易俗事,強令了百姓服飾規格,衣裳、裙褲、鞋子,婦女戴怎樣的頭飾,甚至各種等級之人穿戴哪種顏色的服飾,皆有定律。”
“現今看來是有些嚴苛死板了,本宮在杭州看了幾宗刑判文書,對這等僭越服飾的刑法也有些過重,民間織布染色也是受限甚多。”
“禮部和刑部看着稍做調整,莫要在這等細碎小事上爲難百姓。”
“諾。”
按照現在的規定,百姓只能穿雜色盤領衣,顏色須避開玄色、紫色、綠色、柳黃、薑黃及明黃等只許用赭色、青色、藍色,布料許用綢、紗、絹、布。
而且還遠不止如此,這衣服袖子必領長於手六寸,袖樁廣一尺,袖口則爲五寸,衣長離地五寸,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這無疑是有些太苛刻細緻了,不過出發點是好的,除了有明確階級等級,規定各行各業,各人各事,都不得逾越的目的外。
主要其實還是爲了扭轉風氣,宋元奢華的服飾在開國初未免有些太糜費了,規定的細緻些,選擇少了也就不會有攀比,也就不會有太多以衣飾華麗引發的問題。
“有幾處縣內遭了水患,本宮去看過後以允免了一年的稅賦徭役,等地方州府報上來後戶部給予明文批示。”
“諾。”
“胡相。”朱標看向胡惟庸道:“朝廷已經有許久未能大赦天下予民恩典了,今年父皇萬壽節時還請丞相領百官奏請。”
“殿下所言甚是,這是微臣等的疏忽。”
朱標點點頭:“這幾年廣興牢獄,也是治世之所必需,罪行極重的便也罷了,如那服飾等的小罪小過,便要趁時恩免,以施仁政於天下。”
“諾。”
……
第778章 術業
隨着臨近宮城,車駕上的官員陸續告退,最後只有胡惟庸留下陪侍,太子返京首先定是要去拜見自己父皇,而丞相也要向皇帝覆命以表順利迎回太子。
朱標放下吏部尚書方纔奉上的奏表:“官員簡拔任免還是要多幾分慎重,爲官任職撫境安民亦非小事。”
根據奏表,這兩個月來官員的任免調遷非常頻繁,這對朝廷而言並非好事,上下失序,即意味着不穩定,很可能引發種種問題。
“微臣等也是不得已而爲之。”胡惟庸苦笑道:“平西候頻頻上奏,言稱穩定雲南需要大批官員,而且還要求是幹練體健之輩,否則難以適應雲南水土。”
“朝廷近幾年不僅收復失地還在不停的開疆拓土,各級官吏都很緊缺,莫說雲南了,就是四川貴州的官員都沒配齊,大多是身兼多職勉力而行之。”
話到最後胡惟庸又向遼東方向看了看:“眼瞧着也不遠了,可微臣實在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了,望殿下明鑑。”
面對這樣的問題朱標也只能皺起眉頭,胡惟庸見狀低聲道:“科舉取士還是可取之處,總歸是讀書人心中的出仕正途,有些士子不願入國子監的,朝廷也就因此失了不少可用之才呀。”
遲疑片刻又繼續道:“微臣自知吏治之重,可如今這時局,是否能暫緩一二,如今短短一月間罷免入罪的官吏少說數十多則上百……哎,能否請殿下私下奏明聖上……”
“科舉往後會開,但亦不錄用什麼不願入國子監之士,國子監乃朝廷設立,有名師提點教誨,有官府供給所需,天恩浩蕩難道是什麼虎狼之所?”
“至於吏治更不用多提,朝廷缺官少吏但還有百萬精銳鎮撫,這天下亂不起來,最多十幾二十年,基層官吏便不會缺少了,而吏治不清,百萬大軍亦乏回天之力。”
胡惟庸眼神一暗,本想從間隙處挑撥聖上及太子,可沒想到太子竟如此堅定,要知道無論是重開科舉或是停整肅吏,這都是能唤j天下讀書人和官員的好事,一旦施行,太子的名望將如日中天。
車駕停於午門,朱標及胡惟庸走下來步行入宮,至於後面太子妃的車駕則是不需,可繞過左順門至後宮,最後那一段步行便可。
當然,身爲太子太子妃在宮中自然也是可以乘攆的,但一則是兩人都還年輕體健,不喜這般作態,二則是經過了一路的車駕顛簸,能走段路就顯得很幸福。
過內五龍橋,穿過奉天殿前廣闊的庭場,分散侍立着上千威武雄壯的大漢將軍,襯托着巍峨的宮殿,宣示着身爲天子所居的霸氣。
行至謹身殿,早就迎候的太監領着宮人趕忙迎上前,滿面笑容的行拜禮:“奴婢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嗯,免禮吧。”到了熟悉的宮殿朱標也忍不住笑意,有種終於回家了的感覺,他在謹身殿的時候,恐怕比在東宮的時間都多。
“殿下,皇爺在裏面等您呢,快進去吧。”
胡惟庸隨着太子入殿,目光所及之處,所有宮人都是喜氣洋洋的樣子,由此便可知這宮裏是有多和諧。
面上也是帶笑可心中難免沉悶,不過到底是能當上丞相的人,很快便調整好心態,哀怨有何用,既然還沒死,那就得砥礪前行。
聽到外面的動靜,正在殿內揹着手走來走去的朱皇帝眉宇一揚,趕忙回到椅子上坐好,抽過一根筆埋頭做批閱奏章狀。
一身紅色常服頭戴翼善冠的朱標邁步入內,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道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姿態:“兒臣拜見父皇,恭祝吾皇萬壽無疆。”
朱元璋滿臉淡然的放下手中狼毫筆道:“回來了就好,這一路沒什麼事吧。”
朱標笑道:“託父皇鴻福庇佑,兒臣一路順遂無阻。”
胡惟庸這才邁近一步行禮問安:“微臣奉旨前迎太子儲君歸京,特來複命。”
“嗯,辛苦胡卿了。”
幾番應答後胡惟庸自覺的告退離去,不僅是不想在此礙眼,也實在是中書省的公務繁重,再不前去處理,今晚都別想回府休息了。
殿內其餘奴婢也是自覺的一起退下,只有剛趕回來的劉瑾服侍,他是將太子妃送到坤寧宮後過來的。
父子倆也沒在正殿說話,一前一後至偏殿落座,朱元璋落座上首後指了指座子上的糕點示意劉瑾端過去給太子喫。
朱標其實對茶點是沒什麼胃口,這一路喫的最多的就是這些玩意兒了,不過到底是自己老爹的心意,便大口吃了幾塊。
老朱欣喜之餘難免有些心疼:“還是少出門的好,奔波勞碌的。”
朱標端過茶將有些噎嗓的點心順下:“出海遠洋非同小可,兒臣不得不慎重,而且江南世族也得親往敲打一二,否則將來成尾大不掉之勢便不好處置了。”
朱元璋近些時日也已經感覺到隨着出海遠洋貿易的事情,沿海多個州府往來商隊愈多,引到的商業繁榮發展,這還是沒出海獲利呢。
“對了,咱升任的幾個總兵指揮使都被你截胡了,信中也沒說清到底是要用於何處,那可是咱有大用處的人。”
朱標笑道:“若是文官也就罷了,父皇麾下還能缺武將不成,兒臣是要他們去南洋渤泥等國,聚宋元遺民立國聚勢,爲我大明扼守住航海要地。”
聽到此朱元璋就有些頭疼:“你就是弄下那麼多地方又能如何,莫說南洋,就是雲南都太遠了,不好掌控。”
朱標寬慰道:“那幾處地方不急,不過順帶着閒敲棋子落燈花罷了,無需朝廷支出太多資源。”
爲了緩解自己父皇的煩惱,朱標趕忙道:“商船艦隊都籌備好了,這一處的大開銷可以省下來另做他用,另外商幫還籌集了數十萬兩銀子獻給兒臣,這些可用於在順天府開封府西安府等幾處州府建國子監分院之用。”
無奸不商,想要他們自主獻上銀子自然也沒那麼容易,但畢竟是身份地位懸殊,而且朱標也給了他們一些許諾。
其實也就是朝廷正準備施行的一些政策,例如私人組織開礦鍊鐵燒爐釀酒之類,另有允許他們紡織染色尋常百姓禁用的衣服飾品顏色紋飾等。
有很多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裏面蘊含的商機可絕不算小,能提前一步搶佔市場先機,那就是千金不換的買賣了。
當然,最主要的最讓他們心甘情願的,可能還是因爲朱標的身份,作爲賤業商賈,誰不欺壓搶奪,能有靠上太子爺的機會,豁出身家性命也不爲過。
朱元璋是有心立學舍於天下的,聞言欣喜道:“咱早有這個想法,京裏這一個國子監,再擴張也就是這麼回事兒了,嗯,順天府開封府西安府,都是要地。”
朱標預想中這些國子監分院,就是未來的各個大學,所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他們會因所在地域不同,發展出不同的學業路線,例如在順天府的大學,居與虎狼之側,焉能不思制御之道。
由此而下,人盡其用,術業有專攻。
……
第779章 耳提面命
東宮一写藭r正翹首以盼,李嫣不時吩咐太監去探太子到哪了是不是正朝東宮來,眼眸中的光彩彷彿就要洋溢出來一般。
劉安快步趕回來稟報道:“啓稟良娣,殿下正在謹身殿拜見聖上,太子妃去了坤寧宮拜見皇后娘娘。”
李嫣粉脣微抿,料想這許久不見,聖上定是要拉着殿下說上一二時辰纔會罷休,哎,這人都已經回來了,聖上怎麼就不能讓殿下先回來歇一歇呢,好歹沐浴更衣一番去去身上的疲乏纔好呀。
也不曉得殿下今日用過了沒有,聖上應該會叫膳房傳膳吧?
“叫膳房將做好的小火煨着,沒做的預備着,得着殿下往回來的信兒就開始做,福貴你去盯着點。”
“諾。”
說話間後面的女人們就開始小聲嘀咕起來了,本就有些不開心的李嫣瞬間就有些惱火起來,這段時間她可算過了掌宮事癮,剛開始還挺振奮,後來就厭惡的不行,只覺得這一羣女人都煩的要死。
屁大點的小事就要尋她做主,什麼小病小災也要她照顧,兩個懷有身孕的更是讓她膽戰心驚,臨睡前都要親自看看太醫的脈案確保平安無事纔敢安眠。
“都住嘴,吵吵嚷嚷的,一點規矩都沒有了,虧得還都是官宦世家出身。”
礙於李嫣的雌威,信鼑}噠的應了一聲,直惹得李嫣牙口發緊,裏面幾個出身卑微的就更不敢多言了。
這諾大的東宮,李嫣無疑是僅次於太子妃的存在,莫說與太子的恩情比不過,家世也是如此,李相爺的門生都已經當上宰相了,故吏更是遍佈中書六部,誰也不敢明面上違逆她。
“來人,扶王良娣和承微回去休息,等殿下回來了再過來就是了。”李嫣利落的發號施令:“其餘的都到那邊的涼亭等候。”
……
“嗚嗚~乖寶寶,叫孃親,陽兒是哥哥哦,快叫一聲。”
常洛華欣喜的抱着大了一圈的兒子,只見他白淨肥嫩的小臉上一雙烏黑的明亮的大眼睛正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相較之下顯得很小巧的鼻子顯然也在很努力的嗅着熟悉的氣息。
馬皇后抱着小孫兒也在旁邊哄勸着,好一會兒才聽陽兒張開小巧而又精緻的嘴敷衍的叫道:“涼娘~琴嘿嘿,噗噗噗。”
有一就有二,亮兒在哥哥的帶領下很快也學會了叫娘,不過顯然還不太理解這個詞彙的含義,大多還只是學舌一般。
常洛華依依不捨的將孩子遞給乳母去餵奶,馬皇后笑道:“在過一兩個月,便能懂事言語了,那時纔是最好玩的時候呢。”
“標兒小時候便是,自會說話後,那小嘴就沒怎麼停下過,彷彿憋狠了一般,就是無人也要自己嘀咕些什麼。”
常洛華驚訝道:“殿下幼時竟是如此麼,倒真是沒看出來。”
“他呀,自小就跟旁的孩子不太一樣。”馬皇后眼中滿是追億:“就沒見過那麼省事的孩子,他乳母在他會走路沒多久就請辭走了,說是小少爺已經不用他照顧了。”
“殿下是生而不凡。”常洛華期盼道:“希望陽兒亮兒也能像他們父親一樣。”
“母后,您看陽兒亮兒有什麼舉動像殿下小時候嗎?”
馬皇后搖搖頭:“孩子太早慧太懂事其實也不是那麼好的,有什麼難免會讓你感覺他沒有那麼需要你。”
婆媳倆交流了一下育子心得,常洛華也將從杭州帶回來的禮品獻上,這些時日她尚能安心在外,還是因爲知曉孩子養在坤寧宮萬事周全,否則如何放心的下。
“怎麼帶回來這麼些東西,我在宮中能有什麼缺乏的。”馬皇后看到後面更是有些凝眉:“太奢靡了,挑幾件樸素的給我留下便可,其餘的都帶回去吧。”
“洛華,你還年輕好華服逡略矝]什麼,只是你到底身份貴重,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些心術不正之人難免將主意打到這上頭來。”
“蓋奢侈之心易萌,崇高之位難處,不可忘者勤儉,不可恃者富貴,勤儉之心一移,禍福之應響至,需謹記在心。”
常洛華趕忙解釋道:“臣妾也是自小聆聽母后慈訓長大的,怎會如此不知節儉,原本臣妾也只是想給母后採買些合心意的,實在是後面商幫世家孝敬不絕,臣妾拒之又拒亦不能阻,最後問過殿下才收下的一些。”
對自己看着長大的兒媳婦馬皇后還是很信任的聞言嘆道:“這天下尚有不知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而這些人竟又開始琢心媚上邀寵,以此只笪覂盒闹牵迦A,你在標兒身邊亦當時時警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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