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星月语
竟然差點連累到了本官身上,那還有什麼說的,當真都該死。
溧陽縣,潘府內潘氏披麻戴孝正在靈位前燒着紙錢,諾大的家宅卻無一個僕從伺候,也無親朋故舊前來弔唁,門可羅雀。
一道身影堂而皇之走入府中,有路人看到後驚異的互相對視可也不敢多言,低着頭快步走遠後纔敢交頭接耳小聲嘀咕幾句。
“阿姐,我回來了。”
面容憔悴的潘氏聞聲轉過身,怔怔地望着這個日思夜想的弟弟,掙扎起身撲了過去,還沒來得及哭幾聲便驚醒,趕忙用手推着他哀泣道:“你還回來做什麼,快走快走,爹這裏自有我照顧後事,你不要再回來了。”
潘富溫柔的將姐姐攬在懷中:“阿姐,沒事的,辛苦你了。”
潘氏用力捶了弟弟幾下就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你這孽障,做的好大事,如今家破人亡,可叫我如何是好?”
“你是出嫁女,潘家的罪責落不到你身上,阿姐,往後好生安度,不必再爲此煩憂。”
潘氏紅着眼抬頭:“娘走的早,爹也走了,你若也不在了,我一個婦道人家,焉能活得下去?”
潘富聞言眼中厲芒閃過:“那人敢休了你?呵呵,好大膽子。”
種種歹毒的辦法瞬間閃過,他都到了這個地步,真想拉人陪葬再容易不過,真真是百無禁忌。
可不由得哀從心起,殺人破家容易,可從其中保全姐姐難,尤其是他死後,姐姐的命途再有波瀾,他又能如何?
沒有家族,沒有血親兄弟,一個婦道人家,縱有千萬身家又能如何,終不過任人宰割。
“富弟,阿姐不怕此事,你活着姐就有盼頭,一定要活着,你能跑來見我,就一定還有辦法對嗎?”
潘富歉疚的看着她道:“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那些人被我捏着把柄,可他們終究力薄,朝廷發力,也就是我落網之時。”
“我是來見你最後一面的。”
潘氏的眼淚止不住的流,可臉上在竭力擠出笑容:“好,你除了阿姐,還能再見誰呢,阿姐也牽掛着你,能見再好不過。”
潘富緩緩跪了下來:“我也好爹也好,爲享富貴,作惡無數,有此報應不足爲惜,唯是害苦了你。”
“一家人,同富貴共患難,有報應自也該有一份落到我頭上,阿姐也不冤。”
這話卻也不虛,潘氏作唯一的女兒,自幼便是掌上明珠,喫穿用度比潘富都要高上不止一等,尋常知府家的小姐都比不上。
出嫁時帶走了潘府近乎半數的家產,潘老爺和潘富都心甘情願。
潘氏用白袖拭淚:“你先陪陪爹,我去給你弄些飯食,想你也是餓了。”
“好。”
潘氏走後潘富看着自己爹的靈位道:“爹,趙真蔣士儒都已經被兒子拖下水了,他們這時候想抽身而退卻是晚了,兒子就只剩最後一步了。”
“原本按着您的交代,爲了給阿姐留條活路,是不該去打相爺的主意,可兒子如今看,沒了你我的庇佑,她一介婦人,縱活着恐也艱難,不如同歸去吧。”
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微微搖晃,裏面是給自己預備的毒藥,以免萬一被趙真等暗算嚴刑拷問,其效力極強片刻即可致人吐血而亡。
半個時辰後,潘富面色悽悲搖搖晃晃的出了府門,盯梢的衙役撲出合圍而上,卻立刻就被身旁的人撲倒,從街邊竄出一羣青壯,掩護着潘富消失不見。
匆匆來遲的新任縣令喝罵不斷,令人提潘氏出來問話,卻只聽縣役惶恐的驚叫,腥巳雰戎灰娕耸涎鎏稍陟`堂前,衣裙整潔雙手合在腹上,面色青黑嘴脣發紫猶如厲鬼。
“好狠毒的畜生!”
“估計是怕他阿姐泄露他的行蹤,就下了毒手,畜生都不如!”
“行了,潘富你也敢罵,小心他今晚去尋你。”
潘富原先在溧陽就有小兒止啼的惡名,如今更是連嫡親姐姐都下毒手,可見是個多歹毒的人,差役們立時顫了幾顫。
“都多久了,還沒抓住潘富,京裏來的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還以爲刑部的老爺多有能耐呢。”
溧陽縣令黑着臉讓人叫仵作來驗屍,並遣人叫潘氏夫家過來,這屍首最後到底如何處理,還得聽他們的。
……
第736章 歸案
兩日後的夜裏,崇德縣外一座荒廢許久的廟裏,潘富滿面血跡斑斑歪頭吐出口血沫笑道:“這點兒早就玩膩的招術就不必拿出來了吧?”
趙真紅着眼睛將刀尖緩緩刺入其肩:“富弟,哥哥可從沒害過你,爲什麼就不給哥哥留條活路?”
潘富痛苦的掙扎慘叫,可惜兩名壯漢死死的控住了他的身體,咔嚓的一聲脆響,又不知是哪一處的骨節脫臼了。
“賬冊到底在哪?交出來我還能給你個痛快。”
良久後潘富顫聲說到:“有什麼用呢,到了這個地步,你們竟然還以爲銷燬了賬冊就能解決問題?”
“晚了,從一開始你們就不該抱這種希望,就不該幫我逃脫刑部的追捕,哼哼哈哈,晚啦。”
精神的愉悅超脫了肉身的苦痛,潘富現在顯然已經是半瘋癲的狀態了,除了僅存的執念以外,其餘的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在期待結局。
門外闖進來一個漢子向着趙真稟報道:“大哥,官差圍上來了!”
抓着潘富的人狠聲道:“大哥,別管那麼多了,弄死這小子,咱們先撤。”
“就是,天塌下來也有高個頂着,大不了咱弟兄往海外逃,憑着手中刀,在哪不能混口飯喫。”
趙真看着一幫弟兄面色逐漸平靜下來,他們什麼都不懂,以爲自己能在天子腳下販鹽就是靠着敢打敢拼,卻是不知,上頭有人才是關鍵。
沒有照拂,就憑他們怎麼可能跨越州府闖到海外去,早完是都要死在路上,甚至都不需要朝廷的兵馬,有的是同行想用他們的人頭做投名狀。
士紳相爺都有退路,唯獨他們這些幹髒活兒的,是從來都沒有退路,這件事發了他們要死,沒了相爺庇護他們一樣要死,不得已而爲之罷了。
就潘富的腦子,能比誰聰明到哪裏去?
真有那個腦子就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了,潘家是棄子,他們這些人同樣是,偏偏還就是他們互相殘殺,豈不可笑?
嘆了口氣將刀上的血拭掉:“那幾家的人呢?”
一羣人坐看右看撓頭道:“剛纔還都在,說是去打探官差動向,還沒回來,孃的,是跑了。”
趙真嗤笑一聲看向手下們:“他們都是良善之家,怎麼可能與我們這些亡命之徒混在一起抵抗官差。”
接着沉默片刻,迎上下面弟兄們的目光道:“走到這步,是我這個當大哥的不是,有想走的,現在就走吧,徑直朝山野去蟄伏,幾年後出來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陸陸續續有人走,但大多數還是留了下來,都是幹販賣私鹽的亡命徒,有時候義氣對他們而言,是要重於性命的,仗義每多屠狗輩。
潘富恢復了些理智蠱惑道:“你我從頭到尾註定是死路一條,死不冤,可也別便宜了別人,我要是你,就把這件案子在鬧大些。”
“哈哈哈,老話怎麼說的,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趙真,給人當了這麼多年的狗,你還有膽氣嗎?”
“別忘了你拎刀販鹽是爲了喫肉的,不是爲了喫一輩子屎,別忘了!”
攔下準備一刀砍死潘富的手下,送開潘富的束縛,看着他虛弱無力的倒在地上搖頭笑道:“沒想到咱兄弟,真要應了結拜時的誓言了,同年同月同日死。”
粗重的呼吸吹開口鼻前的灰土:“兄弟一場,勸你舒舒服服的死在今夜吧。”
……
馬澤死死盯着前方不遠處廟宇的輪廓,周邊人影綽綽燃燒的火把作響,崇德縣上下官吏就跪伏在不遠處,各個面色慘白。
終於抓住你們了。
這段時日他們被人耍的團團轉,地方官吏欺瞞騙誘,本該的臂助,卻具是摯肘,讓原本極爲簡單的追捕變成如今這個局面。
“大人,已經圍上了,緊要地方都有自家兄弟盯着,這次他們插翅難飛!”
馬澤乾澀的眼睛幾乎沒有眨動過:“我不要再聽這種話了,有什麼閃失,你們自己知道後果。”
“諾!”
另一名刑部郎官走上前道:“圍到天亮在動手吧,衛所輕騎也快到了。”
“是啊,馬兄,那趙真手下都是亡命之徒,雖無弓弩但也不缺刀兵,拼殺起來徒增傷亡,不如等衛所軍到來拿下。”
馬澤抬眼呼吸一口道:“我們刑部還丟的起這個臉嗎?就這麼回去了,怎麼面對尚書大人?”
追捕逃犯本就是刑部的責任,如果這件事最後還是靠着地方衛所解決,那刑部確實是一點顏面都沒有了。
那兩人沒有繼續相勸,沒有必要憑空樹敵,馬澤顯然已經是被逼到絕境了,無功而返死或許不至於,但仕途必然斷絕,阻人仕途無異於殺父之仇。
馬澤持弓而立,身手的刑部差役也都亮出了兵刃,事到如今唯有用血來洗刷恥辱,這不是爲了朝廷,而是爲了自己的前途。
不多時在野廟前,雙方的黑長的影子在月光及火把的照耀下交匯,他們都沒有其他選擇了,血拼就此展開,暗紅色的液體潑散流淌在各處角落。
下方的拼殺還在繼續,沉悶的馬蹄聲漸起,地方衛所的輕騎趕來了,領頭的偏將勒馬打眼一掃戰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就要下令屠盡敢於反抗者。
刑部的兩名郎官對視一眼上前攔道:“夜幕沉沉敵我難辨,還請將軍暫且觀望。”
那偏將目光冰冷的掃在他們倆身上沒有應聲,文武分立,刑部再大的威風也管不到他身上,眼前這些可都是功勳。
“將軍協圍之功,必詳稟與御前,將軍馳援之恩我等亦銘感五內,將來必有厚報!”
功勞有了一份,而且聽這意思刑部上下還都會承他一個情,偏將面色這才微微好看些:“你們可想好了,他們這麼拼殺下去,縱然能贏也是慘勝。”
倆人沒有說話只是拱了拱手,那偏將也不再多言,刑部尚書同他的指揮使素有交情,這兩個郎官的情面他瞧不上,但尚書大人的還是要給的。
後面的兵卒見狀也知道這白撿的功勞是拿不上了,自家大人或許能有好處,他們這些大頭兵能有什麼,大晚上白跑一趟,晦氣。
不過好在還有場面能看,倒也瞧得過癮,不多時就有開始大聲叫好的了,笑鬧聲極爲刺耳,刑部的人氣憤卻也無可奈何,是自家不然人家幫,又不是人家不肯幫。
廝殺聲漸漸變小,亡命徒雖狠戾但刑部的差役也不是喫素的,何況天時地利人和具在,付出幾十人的傷亡後還是一舉拿下了。
趙真,也是如潘富所願,被馬澤一箭射穿喉嚨,死在了今天夜裏,倒也算死的乾脆,不用經歷酷刑了。
潘富還活着,馬澤吩咐人趕緊替他處理了一下傷口,簡直是天幸,他都沒指望此人還能活着。
走到衛所偏將面前躬身一禮:“謝過將軍馳援之恩。”
偏將微微點頭,不是看他的身份,而是衝着方纔那驚豔的一箭,乾脆利落的解決了對方首領,讓此戰順利了許多。
不過也就是如此了,一幫上不得檯面的烏合之卸眩隳阌悬c本事,但這等小場面還證明不了你有多大的本事。
走到那兩面郎官面前:“我要押送潘富回京,後面的事情就勞煩兩位了,回京後小弟請宴不醉不歸。”
能將功補過就得知足了,後面的功勞必須得讓給別人,否則將來寸步難行。
……
第737章 定職
京中相府內,胡惟庸端坐在書房服下一碗蔘湯,這是前幾天聖上御賜的寶參,嘉勉他近來的功勞苦勞。
也就是憑着這個,胡惟庸確定了皇帝的態度,溧陽的案子不論鬧成什麼樣,都不會牽扯到他身上。
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中書右丞陳亮微微品了一口茶道:“有諭旨調遣地方衛所配合,那潘富定是走不脫了,唯是不知生死,還有那賬冊……”
胡惟庸打斷了他的擔憂:“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問題早已經不在於潘富昔日那些所作所爲了,貪官污吏不足爲奇,地方敢於違抗朝廷纔是大事。”
緊接着神色凝重的問道:“確定在沒有人以本相的名義吩咐下面那幾個縣令協助潘富逃脫?”
陳良也是鄭重應道:“下官都仔細問過了,在您吩咐後,就無人在敢於摻合了,那幾個縣令都是得了那幾家的好處,有把柄被拿,所以纔敢於如此。”
“如此便好,此案涉及必廣,可絕不會牽扯到中樞,爾等切莫自作聰明引火燒身。”
“諾,稍後下官便會向他們通傳相爺的意思。”
陳良沉默片刻後問道:“傳聞太子殿下準備讓歸義侯明升接替劉伯溫的位置,這是否太過於荒唐,下面的御史皆以擬寫好奏章彈劾,不知相爺是何打算?”
胡惟庸眉頭一皺:“是誰盯上了這個位置?”
陳亮自也無什麼隱瞞的必要:“塗節有這個想法,另外就是陳寧及山西平章政事王鶴,下面還有幾名知府也有此念。”
“癡心妄想!”
隨即便又嘆了口氣,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下面的官員以他馬首是瞻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借力加官晉爵,難不成還就是天生的賤種,非要給他當牛做馬。
陳亮也是搖頭:“想從太子殿下手中奪肉,豈是易事?可眼看着封疆之位,他們利令智昏也不足爲奇,相爺也莫要煩憂。”
塗節現如今乃是中書參知政事系從二品,晉爲四川平章政事倒也合適,而且中書省的位置滿滿當當,卻也沒有什麼往上爬的餘地了,也難怪他有此念。
陳寧那就確實是癡心妄想,打死親子惡了聖心,別說他推一把了,就算是太子殿下都一起推舉,恐怕也是成不了。
區區陳寧又不是劉伯溫,能讓聖上忍着厭惡都要用。
至於王鶴現就爲封疆,可山西離京師不遠,哪裏能比得過天高皇帝遠的四川。
“這件事既然能傳出來,那麼聖上必然是知曉的,聖上都沒攔住本相又能如何。”
“說起來也是有預兆的,聽後宅婦人們曾談論,近幾日開平王妃藍氏與歸義侯老夫人彭氏往來頗頻,應是兒女婚嫁事。”
陳亮聞絃歌而知雅意:“看來太子殿下是真要扶持明升了,以此來使門下接納明升。”
“娶了太子妻妹,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人,而且還屬太子家事,任誰也不能多嘴。”
……
華蓋殿內,身形依舊有些消瘦的前大理寺卿閻東來正等候着太子殿下,婉拒了內侍引他去偏殿歇息等候,迎立於殿內,心中思量着殿下此次召見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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