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66章

作者:素罗汉

站在方知府身旁的,是一个叫罗十之的中年男人。

此人是熊道在嘉定县最早选定的经销商之一。由于罗十之的族兄是现任的工部郎中,所以罗家在熊道这里代理的商品,主要是一些建筑材料:水泥,木料,玻璃。

今天其实在吕缙绅上门之前,罗十之就已经和方知府在这间偏院里沟通了一上午了。

而此刻摆在方岳贡面前的,则正是他所思所想的一副水彩大坝图。

事实上这张图上的事物,已经远远超过了方岳贡梦中所想。因为这是一张用数码照片洗出来的大幅面彩图,上面是一座在明日看来极其雄伟的水坝。

看着彩图上栩栩如生,宛若亲见的台南平原风光,还有那宏伟绵长的水坝,碧玉般的水库,白龙般的泄洪闸……尽管方岳贡之前已经看了这张图好久,但这会他依旧不能自拔,一边手指在图上摩挲,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四长兄,这所大坝用的材料,便是那水泥了。”罗十之这时开始细细给府台大人讲解起水泥大坝的好处来。

安静听完罗十之的介绍后,方岳贡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倘若这水泥坝子真能如图上这般拦起三五丈高的堰湖,那用来筑我这丈许海塘,自是足够了。”

“呵呵,四长兄看来还是要眼见为实啊。”罗十之这时坐了下来,在同样一个炭炉上倒了杯茶,喝一口后他才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事易尔。明日四长兄就可在府内选一处地界,请高手匠人用老法子筑一段海塘。”

“我这边呢,也派匠人用水泥和大石筑塘,两者同样长宽便是。”

方岳贡听到这里,瞬间就明白了罗十之的意思:“这倒是个好法子,待事后,再命人毁墙,看看哪个更牢靠。”

第401章 绑票知府

“在府中筑墙只是其一,既然四长兄要眼见为实,说不得派几个人去夷州走一趟,也就真相大白了。”

方岳贡听到这里,很感兴趣地问道:“哦,怎么说?”

罗十之站起来又走到桌前,指着那幅大彩图说道:“此乃实景图,原坝与图上一般无二。那夷州岛虽说有千里沃野,但同样有巨溪恶涧做怪,想要将沃土变良田,巨坝是少不了的。”

看到方岳贡点头,罗十之继续说道:“眼下,这条大坝有姊妹坝正在修筑。四长兄不妨派些匠工和亲信跑一趟,既学了手艺,又见了实物,一举两得。”

方岳贡听到这里,捋须说道:“如此就当仁不让了,我这就选派人手。”

“善!”

方岳贡想想后又解释道:“非是为兄小气。只是这建塘一事,事关百年大计,为兄又押上了官声清誉,故此事容不得半点轻忽,还望罗贤弟见谅。”

“四长兄说哪里话来。”罗十之微笑着表示理解:“家兄便在工部当差,最知这工程事,那是丝毫马虎不得,稍有不慎就能酿出大祸。四长兄这等诚惶诚恐,才是正经做事的姿态。”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话说到这里,方岳贡这边感觉出对方的诚意之后,便主动提出要看一看罗十之带来的施工规划图纸。

罗十之于是重新铺开一张蓝色规划图,又拿出一根穿越众独有的标有丈、米、里、公里等计量单位的尺子,然后给知府大人讲解起来。

用三视图方式绘制的坝体图,清晰明确,一目了然,方岳贡一眼就看出了这种图纸的好处:“那曹某人网罗的匠人果真高明,便是这画样就足见本事!”

学会了量尺的使用后,方岳贡便开始细细听罗十之讲起图纸来。

穿越众规划的海塘:堤高6米,堤底宽12米,堤面宽3米5,是采用石料为骨干,混凝土当作粘合剂来筑造的梯形海塘。

整条海塘长度为6公里,位于后世上海奉贤区,也就是杭州湾北岸最低洼,经常破堤的沿海地带。

方岳贡一边听罗十之讲解,一边不停拿尺子在图上丈量,连连点头,满脸激动的表情——这条海塘如果真如图纸所绘的这样,那可比他计划中的海塘高明多了。

历史上的那条海塘,不但长宽高都远远逊色于图纸上这条,另外总长度也差了很远:图纸上是6公里,历史上只有4.2公里。

就这4.2公里,也差点要了方岳贡老命:海塘前脚建成,他后脚就被一干缙绅以“贪污3000两银子”的罪名诬告下了大牢。

后来还是得了好处的百姓纷纷出面拥至官府为老方辩冤,这才洗脱了他的罪名,得以官复原职。

所以当方岳贡听到罗十之将坝体的修建标准一条条罗列出来后,当真是满脸通红,心旌摇曳,激动不能自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花痴了。

罗十之最后微笑着补充道:“照这图上所说,事后塘前还要插栽一道红柳林来抵挡潮锋,也算是完备了。”

“好好好,此图大妙,就照此规制来,这塘修得!”

认可了图纸上的工程设计规划后,府台摆手请罗十之落座,又亲手又为客人换了茶水,宾主双方其乐融融地休息了一会,饮了一盏茶,然后开启了下一轮对话。

下一轮对话的内容比较关键,是塘堤的具体资金分配方案。

在这里罗十之就老方最关心的地方做了承诺:这条石塘最耗费资金的材料问题,包括所有的石料和水泥,全部由那位熊道老爷来负担,松江府衙不用为此出一文钱。

“如此说来,松江府只需征发民夫,再筹措些工食银子就能了事?”方岳贡听到这里有点不敢相信。

“然也。”罗十之点头:“那熊老爷已在杭州左近开了石料场,若是四长兄于明岁动土的话,到时水泥窑大约也能修成一两座。如此一来,石料和水泥就能沿钱塘江顺下,缓急可用。”

方岳贡听到这里,站起身在屋中开始缓缓踱步。与此同时,他用背在袖中的双手掐指,大略计算了一番后,不禁感到有些迷茫:无论怎么算,按照当下的石料价格和刚才罗十之告诉他的水泥价格,修筑这条海塘,单是物料银子都铁定超过了十五万两,没准到二十万两他也不会惊讶。

然而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点玄幻了——方岳贡是知道罗十之的来意的,无非就是拿筑塘这件事换取府衙援手,用来和地契联盟撕逼。

只是这熊道,或者说那位曹将军掏出价钱也太贵了点,令方岳贡感到极端不真实,极端违反常理:这可是十五万以上的真金白银!这些银子要是拿去京城运作,一两任封疆大吏的官位都是能搞定的。

或者再直白一点,哪怕是松江知府,也就那么回事。这个位置用力点,一年能贪个万八千银子都算是不要脸到底了,可见十五万两是何等的夸张。

在崇祯初年,应天下属各府解部的辽晌总数不过是三十八万两,而穷鬼福建解部了多少呢?十二万两。

也就是说,姓熊的一张口,便掏出了超过一个穷省辽晌税额的银子来支援老方修堤——这个代价已经远远超过了老方所能给出的回报。

毕竟老方也只是个知府,他最多是在职权范围内稍稍偏向熊道那边一点,也不能把那伙缙绅抓进牢房,要知道人家合伙的能量可比老方大多了,稍有不慎就会丢官……这点活,讲真,一万两银子都用不了。

……

衡量清楚各方面利害得失后,方府尊之前一颗活泼泼的心骤然冷却了下来。

因为以他丰富的人生经历来看,今天罗十之跑来玩的这一套,虽说手段高明,又是水泥又是彩图什么的,但是一谈到钱,对方就原形毕露了——大明朝没有雷锋,明明用一万五千两银子就能办到的事,偏偏有人非要送来十五万两,这明摆着是假的。

“大约是许个甜头,诓骗本官出手,事后再推脱混赖……好你个姓熊的,好你个曹丘八!”

想通一切后,方府尊当即坐回椅上,一边挑着手指甲,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如此,事情就定下来吧。”

罗十之听道府尊拍板,当即哈哈一笑:“四长兄这趟要名留千古了,弟可是羡慕得紧啊,哈哈,哈哈。”

方岳贡陪着干笑了几声后,却突然间把脸一收,貌似随意地说道:“只是有一样,如今这修塘之事百废待举,那位熊老爷想必也是不差银子的主,不若先往府衙垫付个两三万两银子的头寸,好让我老方先操办起来……不知罗贤弟意下如何啊?”

方大知府说到这里,就已经做好等罗十之张口推脱后,将此人暗讽几句后打发出去的准备了。

“不过那几张图样还是要想法子昧下来的,日后用得上。”方某人随后老奸巨滑地想到。

然而下一刻方知府被震精了。只见罗十之毫无磕绊地点头应道:“本该如此。这般大的生意,总要有押金的。熊老爷早已备好了五万两银子,明日送到,四长兄准备好银窖就可以了。”

“啊?!”方岳贡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傻了。眨巴着一双小眼死命盯了正在低头喝茶的罗十之半天后,感觉到对方不像是发了癔症,于是方岳贡不能置信地,有点颤抖地张口问到:“罗老弟此话当真?”

罗十之这时才愕然地发现老方那副失态的嘴脸。眨巴几下眼皮后,他不由得抬头大笑起来:“哈哈,四长兄,你怕是没和熊老爷打过交道吧?唉,可怜英雄人物,却被些许阿堵物难倒,竟失风流……”

掉了两句书包后,罗十之忍住笑,伸出五指,对一脸期盼的方岳贡斩钉截铁地说道:“五万两雪花现银,明日就到。”

“哗啦”一声后,方府尊猛地站了起来,更加失态地对罗十之大声说道:“不要走,今夜你我抵足而眠。明日见不到银子,我办你个诓骗欺瞒之罪!”

罗十之又哈哈大笑起来:“不想堂堂松江正堂,今日却改行做了那绑票勾当,你是羞也不羞?”

……

第二天正午,当方岳贡守在府衙库房门前,实实在在数完那五万两银子后,他当场回过身,对罗十之行起了大礼:“方岳贡知错,小看了贤弟和罗老爷,这厢赔罪了,要打要罚,任凭贤弟出手。”

“四长兄精明干练,步步为营,何罪之有?”罗十之这时搀起府尊大人,笑呵呵地说道:“其实熊老爷之前早有交待,这五万两银子就是借给四长兄,用来给民夫发工钱,买粮米用的。如此一来,四长兄也就无需跑去那些大宅门前化缘了,事后也能少些麻烦——拿了那帮吸血虫的银子,可落不了好!”

方岳贡听到这里,一边叹气,一边感慨地说道:“当真是大手笔,是方某枉作小人了。改日方某定要代沿海百姓去熊老爷府上拜谢,好好交个朋友。”

说到这里,方岳贡的脸色又变得坚定起来:“贤弟但请放心,且回去告诉熊老爷,我今日就行文属下,给那帮吸血虫儿找些麻烦,总能助熊老爷一臂之力。”

不想罗十之却摇了摇头:“四长兄无需如此。”

第402章 湖中会

听到自己的提议又被罗十之拒绝,方岳贡实在是无言以对。他现在连走路都是虚的,因为他不晓得熊道这边付出如此大代价,到底为了什么。

关于这件事,熊道自然不会告诉土著真相——穿越众现在是以影子政府的心态来看待“治下”子民的。

像修路铺桥这一类工程本来就是政府的基本责任,现在不做,将来还是要做,早投资早获利。和教育一样,任何公共工程最大的收益人始终还是政府,更不要说穿越众还是政府+超级资本家二合一的形态了。

在看到方府尊一头雾水后,罗十之最终还是把熊道告诉他的另外一条理由讲了出来,以安其心。

“迁民?”方岳贡最终听到的,就是这个要求。

“不错,迁民!”罗十之笑着解释道:“修海塘是要大批民夫的。四长兄届时不妨缓征徭役,就地归拢那些流民叫花子,以工代赈。如此既解了民变之危,活人也是一样功德。”

说到这里,罗十之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至于这修完海塘之后嘛,此辈留着也是祸害,泥腿子惯会闹事,不妨都交给熊老爷,送去夷州拓荒算了。”

“好胆!”方岳贡这时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后,却条件反射般又讲起了价钱:“将本府治下子民都裹去化外之地,姓熊的该当何罪!?”

“这个……姓熊的以巡抚之尊,在去岁往夷州送去了几十万饥民,活人无数,大约是有罪的。”

“emmmmm”,方岳贡听到这一句装傻充楞的打脸之言后,一时间有点卡壳,不知该说什么了。

“四长兄,人家熊老爷出了海水一般的银子帮你修海塘,留青史。襄助这种千古难逢的好事,无过就是为了迁些流民实边而已。人家熊文灿都晓得公私两便,你一个芝麻大的府官儿,还充什么大瓣蒜?”

“呃……”方岳贡这时有点讪讪。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其实相比于他想象中的那些政治代价而言,事后发送些流民破落户去实边这点付出,对于方岳贡来说实在是太小了。

事实上历朝历代都有“迁民实边”这一说。罪犯,流民甚至赘婿都是被发配到边疆的主力职业。

现如今既然曹某人归顺了朝廷,成了正儿八经全套敕封的经制武将,那么他亲手开拓的夷州,也就在某种程度上算做了朝廷边疆。

基于这一理论,往边疆军卫输送一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至少在政策上,操作者就有了法理依据。

所以方岳贡经过罗十之刚才提醒后,他马上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操作思路:“迁民实边”。

脑中再回忆了一番去年邸报上关于熊文灿解决旱灾饥民的内容后,方岳贡心下已然有了计较,顺带着说话也软了许多:“唉,身为一地父母,总不忍见子民流离失所,骨肉分离。”

“笑话,去夷州的那些人,日子好着呢,比在这里等死强。”罗十之这时一脸鄙视:“闽浙粤三地已然有几十万人在夷州做工种田了,若是日子过得艰难,那帮泥腿子不早跑回来了?”

“没准是扣下不让走。”

“四长兄,你说反了。夷州从不禁人来去,只是那些人到埠之后,再来便是呼朋唤友,拖家带口,一去不回头了。兄倘若不信,等你家亲信回来,自会真相大白。”

“既如此,本官可把话说在头里。”方岳贡现在思想已经同意了,但是肉体还在反抗:“那五万两银子就当帮你家熊老爷养人了,事后莫找我,找了也不还。”

“好说啊,近日港口那边在收账,银子委实多得放不下。”罗十之一脸早有准备的怪笑:“五万够不够,不够的话,小弟明日再送来五万!”

“此话当真!?”

“十足真金。”

“这又是为何……?”

“熊老爷说了,若是四长兄有意,再送五万八万银子来都不是问题。兄长这边收到银子,就可以着手把‘实边’之事操弄起来,只需往夷州发送两万人,这些银子就算了账,剩下的都归四长兄。”

“混账!如此一来,本官不就成人贩知府了吗?”

“总比化缘知府来得爽利吧?瞧你昨日那股穷酸劲,就这还想修海塘?”

“且住,且住,容本官再思量思量。”

“还思量什么,这等好事,打着灯笼也无处寻哇……”

……

就在熊道的银弹攻势砸向松江府同时,地契联盟也根据情况做出了调整。

关于松江府衙这边,地契联盟第一时间就否决了方岳贡的狮子大张口。

笑话,只不过是派公差稍稍骚扰盯防熊道几天,让他无暇派出人手去烧桑园而已。就这点活儿,方岳贡那厮居然就敢提出每亩地加征八厘银子“海塘捐”的条件,这真正是失心疯了!

痛骂了一通方岳贡这个湖北九头佬奸猾下作,不当人子外,地契联盟于是一致决定放弃走松江府的门路,自力更生,渡过难关。

所谓的自力更生其实很简单:从即日起,庄园的佃户都必须自发组织起来,彻夜看护自家的桑园和鱼塘,免得又被熊道派人给祸害了。

这种类似于巡防队的行动也是要付出资源的。大批佃户日夜看守巡逻,不管是燃料还是粮米,耗费总是要主家补贴。

当然,比起湖北佬的捐税来说,这些代价就不算什么了。毕竟这种高强度的对抗不需要持续很久,大伙咬咬牙也撑得起。再加上联盟新加入的鹰派缙绅黄老爷表示,他有半仓库的陈烂米可以拿出来支援各位后,联盟顿时士气又涨了一波。

在做好防御的同时,联盟的另一路使者也来到了三山岛。

八百里太湖,北临无锡,东近苏州,横跨江,浙两省,景色秀美,天水交融,山外有山,湖中有湖,委实是一处聚匪藏兵的风水宝地。

三山岛在苏州西南的太湖中,为一大二小的山岛。

太湖中拢共有大小岛屿四五十个,而三山岛位置险要,位于江浙两省交界,历来为苏沪杭水路交通之咽喉,所以盗匪时常借此地周转,四方浚巡来去。

既然是这样一处要地,那么三山岛上的居民自然和盗匪脱不开干系。有明一带,三山岛上共有600户3000余口的常住居民,而这些人除了打渔种橘外,加入匪伙出去做一票也就成了闲暇时的日常。

历史上在三山岛内,平均每0.18平方公里就有一座寺庙。不大的岛屿上,各种寺、庙、庵居然挤下了十余座,可见三吴膏粱之地,信仰之争是何等激烈。

而今天在三山主岛的一间废弃庵堂里,正有一场大会在进行。

几十号穿着短褐,腰别短刃的江湖汉子此刻正围绕着殿里的佛台站成一圈,这些与会人士里,包括了太湖眼下最大的三家匪首,以及三五个小帮派的掌柜,以及他们的亲信手下。

而这场会议的召集人,则是两位穿着青袍,戴着四方平定巾的文人。

这二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秀才,名叫毛易。此人和寻常秀才不同,生得是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上去委实不像个读书人。

此刻的毛秀才,正一只脚踩在地上的菩萨泥像上,拔高了身子,对着围在身旁的诸位老大在侃侃而谈:“那‘港务处’的地窖里,如今存了不下四十万两银子!老爷们可是说了,这一票不分成,全由你等自取!”

毛秀才说到这里,洋洋得意地扫视了一圈:“老爷们还说了,这次事成之后,凡是出过力的掌柜,今后‘出货’的价钱,一律提高半成!呵呵,怎么样,够大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