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臣在。”蔡琰起身行禮。
“今日大議,谐紩䲡乘裕銈內伺率莵聿患坝涗洠俳袃蓚�人來。”
蔡琰有些遲疑。“陛下,能用的就這兩個。其他人或能抄寫,記錄卻慢,怕是無濟於事。”
劉協皺了皺眉,剛要說話,後將軍楊定身後站起一人,攘袖而前,正是楊修。
“陛下,臣可助蔡令史一臂之力。”
裴潛也站了起來。“陛下,臣也可以。”
少府身後也站起一人,正是侍中劉艾。“陛下,臣也可助一臂之力。”
劉協看向蔡琰。“如何?”
蔡琰喜出望外,連忙命人準備坐席、書案,又送來筆墨。
趁着蔡琰準備的功夫,劉協說道:“蔡令史,此次朝會關係重大,務必記錄詳細,及時抄寫,及時請發言之人簽字。結束後,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成文,抄送各府寺。”
“唯。”蔡琰躬身領命。
谐嫉哪樕珔s有些不安。
朝議時派人記錄,這是常有的事,但讓發言的人當場簽字,這卻是第一次。
聽天子這語氣,不僅是準備大吵一場,還要留下記錄,由後人評說啊。
沉默片刻後,周忠長身而起,躬身施禮。“陛下,臣愚昧,敢問這是何人所定製度?”
劉協面帶微笑。“朕剛定的,可乎?”
“陛下爲天下至尊,自然可以創立制度。只是臣不知事有何典,禮有何據?以臣所知,宮中有起居注之官,左史記言,右史記行,防人主之失,未聞有記大臣議事者。至於命進言之臣簽字,更是聞所未聞。陛下欲以言罪人乎,疑大臣言不由衷乎?”
不等劉協回答,周忠又看向蔡琰。“臣聞,女子爲官者古已有之,只是限於宮闈之內,何時可以見於朝堂之上,與大臣並列?”
腥松裆鳟悾瑹o數雙眼睛看向了天子。
誰都知道周忠今天會發難,卻沒想到周忠這麼猛,正題還沒開始,就和天子槓上了。
只有賈詡面色如常,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第164章 大義在我
楊修遲疑了片刻,振衣欲起。
形勢複雜,有的避嫌自守,有人明哲保身,有人幸災樂禍,只有他出面爲天子解圍。
天子再聰明,畢竟年幼,又常年掙扎在生死之間,經學的造詣有限。面對周忠這樣的老臣,一言不當,不僅不能解圍,反而會落人話柄。
想來想去,也只有他出面,打個圓場。
劉協擺擺手,示意楊修稍安勿躁。
楊修愣了片刻,看了天子一眼,確認天子的意思。
劉協嘴角輕挑,笑容不變。“楊侍郎,光祿大夫是責備朕舉措不當,當由朕自答。”
楊修拱手施禮,恢復了坐姿。
劉協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打量着地圖。
周忠身材高大。他坐着,周忠站着,壓迫感很強。
身後傳來幾聲嘆息。
藉着看地圖的機會,避開周忠的眼神,雖然巧妙,終究是示弱。
劉協聽得清楚,卻沒有做出回應。他抬起手,輕輕點了點地圖上的五原郡。“光祿大夫備顧問,朕有數事不解,想請光祿大夫解惑。”
周忠拱手致意。“請陛下發問。”
“五原郡何時入我大漢版圖?”
“五原本秦之九原,孝武時所改。”
“典籍中有嗎?”
周忠張口欲言,想了想,卻又閉上了嘴巴。
《尚書》有《禹貢》一篇,分天下爲九州,爲地理之書。但《禹貢》中並無幷州,如今之幷州之地屬冀州,而且只包括一部分,絕不會包括五原等地。
劉協轉身,歪着頭,打量着周忠。
“沒有?”
周忠咬咬牙。“沒有。”
“那是否應該將五原拋棄,任由胡人牧馬?”
周忠閉口不言。
劉協轉身,揹着雙手,來回踱了幾步,又道:“光祿大夫曾任太尉,敢問太尉之官從何時起?出於何典?光祿大夫,又出自何典,禮有何據?”
周忠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劉協淡淡地說道:“光祿大夫還有疑問嗎?若是沒有,請歸座。”
周忠拱手施禮,一聲不吭的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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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的目光掃過腥耍瑢⑺麄兊纳裆M收眼底。
周忠的問題並不是什麼高深問題,需要博學鴻儒才能回答,否則他也答不上來。
說到底,學術只是幌子,態度纔是重點。
有人不想成爲惺钢模腥讼虢柚苤野l聲,有人想看看他這個天子的態度。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們看看朕的態度。
劉協轉向蔡琰等人。“朕還有幾句話,你們記好了。”
“唯!”蔡琰六人齊聲答應。
劉協轉身,舉手輕點地圖。“今天召集諸君,是商量幷州爲胡人侵佔之事。如果有人覺得幷州本非華夏之土,棄之亦不可惜,現在就可以告退,從此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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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以爲天子讓周忠歸座,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天子並無此意,反而打擊範圍更廣,力量也更加決絕,竟似要將其人趕出朝堂。
劉協接着又道:“朕登基以來,多危少安,沒讀過多少書。諸君願賜教,朕隨時恭候。將來中興,天下太平,再開一次石渠閣、白虎觀大會亦無妨。”
劉協停了停,一字一句地說道:“救危存亡之際,還請諸君多做些實事,少談些空言。有時間吹毛求疵,不如去教幾個幼童讀書識字,也算沒浪費朝廷的糧食。”
周忠的臉頓時火辣辣的,像是捱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騰地站了起來。“陛下,臣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請免臣職,放臣歸故里,閉門自省。”
劉協笑笑。“不知光祿大夫故里何郡?”
“揚州廬江。”
“廬江。”劉協點點頭,若有所思。“孫策奉袁術之命,攻殺廬江太守陸康,你可知曉?”
周忠氣息粗重。“臣之鄉里事,自然清楚。”
“以光祿大夫之見,此戰是孫策當攻,還是陸康當守?”
周忠語塞,半晌才道:“陸康身爲廬江太守,守土有責,自然當守。”
劉協點點頭。“朕聽聞,你族人依附袁術,爲丹陽太守,你從子周瑜亦從孫策征戰。大夫若還鄉里,是隨波逐流,依附袁術,還是以大義討之?”
周忠遲疑片刻,慷慨道:“臣身爲漢臣,自然當以大義討之。”
“甚善。”劉協轉身看向司徒趙溫、司空張喜。“朕欲以大夫爲丹陽太守,討伐孫策,可乎?”
趙溫、張喜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神仙安排,讓周忠爲丹陽太守,去討伐他的族人?
“不行?”劉協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們要相信大夫。他雖與朕有些分歧,卻是忠義之臣,必不負朝廷所望。”
趙溫、張喜哭笑不得。
這是我們不相信周忠嗎?
你想趕周忠走就趕周忠走,何必搞這一出?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安排的確比直接趕周忠走好看一些,顯得朝廷有度量,能容人。即使周忠有挑刺之嫌,朝廷還是相信他的忠義。
至於周忠怎麼做,那就是周忠的事了。
忠於朝廷,與族人相鬥,那就是兩敗俱傷。
虛以委蛇,他就是大言不慚,欺名盜世。
有此例在前,以後有人想辭職就要掂量掂量了。
畢竟關東人像廬江周氏這樣兩面下注,一邊在朝廷爲官,一邊依附袁氏的不少。要是都像周忠一樣,被天子封個官,回去和自家人做戰,這可有點麻煩。
無數同情的目光看向周忠。
相比之下,以士孫瑞、魏傑爲代表的關西人則心中舒爽。
關東人兩面逢源,今天總算是一頭撞在牆上了。
周忠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看向趙溫、趙喜,目光中帶着懇求,希望兩位老朋友幫幫忙,千萬不能支持天子的決定。
被天子逐出朝廷,他還可以混個直臣的名聲。被天子委任爲丹陽太守,與族人相鬥,這可就是雞飛蛋打,還平白惹了一身腥。
張喜咳嗽了一聲。“陛下,周忠雖曾任太尉,但他是文臣,統兵作戰,非其所長。且兄弟相爭,亦不合親親賢賢之義。請陛下三思,別委他任。”
劉協看了張喜一眼。“別委他任?”
“請陛下別委他任。”
劉協沉吟片刻。“那就換個任務,請大夫持節使江東,拜孫策爲會稽太守,徵周瑜入朝。”
第165章 殺人誅心
這一次,劉協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直接下詔。
讓你統兵作戰,你不行,讓你出使總沒問題吧。
如果這麼簡單的任務都無法承擔,那你還是自免吧,別浪費朝廷糧食。
對朝廷而言,這也是一個有利大於弊的妙計。
拜孫策爲會稽太守,是朝廷既往不咎,主動給孫策一個名份。
孫策如果拒絕——雖然可能性極低——那就是擺明了與朝廷爲敵,朝廷也沒什麼損失。
反正會稽遠在江東,朝廷也管不着。
如果接受,那就表明與袁術決裂。袁術不得不防着身後,無力西進。
至於周瑜,朝廷不計前嫌,徵周瑜入朝爲官,還不夠仁義至盡嗎?
周瑜當然可以拒絕應徵——名士經常這麼幹——但是按照慣例,周瑜可以拒絕徵辟,卻無法拒絕天子的知遇之恩,將來必須有所回報。
有了這麼一個關係,孫策還能無保留地相信周瑜嗎?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反正劉協沒什麼損失。
張喜無力反駁,只得附議。
劉協隨即命人擬詔,並將剛纔所言全文記錄,並將相關的內容由周忠簽字。將來周忠若有不臣之舉,這些記錄就是證據。
無奈之下,周忠簽完字,扔下筆,以身體不適爲由,退出了大帳。
劉協看着周忠離開,嘆了一口氣。
“諸君,治國有道,但是首先要有國。若是國亡,何道之有?以德以刑,以經以權,都可以慢慢討論。救危存亡卻迫在眉睫,容不得瞻前顧後。還望諸君暫息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同心同德,再建太平。然後劍歸武庫,馬放南山,開石渠之閣,白虎之觀,從容探討治道,豈不勝於此時?”
正在奮筆急書的楊修心中微動,想起了上次君前問對,不由得看了一眼賈詡。
賈詡依然是一副坐禪樣,面無表情。
司徒趙溫嘆了一口氣,起身行禮。“陛下所言甚是,臣等謹遵。”
張喜的心情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