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96章

作者:庄不周

“臣在。”蔡琰起身行禮。

“今日大議,谐紩䲡乘裕銈內伺率莵聿患坝涗洠俳袃蓚�人來。”

蔡琰有些遲疑。“陛下,能用的就這兩個。其他人或能抄寫,記錄卻慢,怕是無濟於事。”

劉協皺了皺眉,剛要說話,後將軍楊定身後站起一人,攘袖而前,正是楊修。

“陛下,臣可助蔡令史一臂之力。”

裴潛也站了起來。“陛下,臣也可以。”

少府身後也站起一人,正是侍中劉艾。“陛下,臣也可助一臂之力。”

劉協看向蔡琰。“如何?”

蔡琰喜出望外,連忙命人準備坐席、書案,又送來筆墨。

趁着蔡琰準備的功夫,劉協說道:“蔡令史,此次朝會關係重大,務必記錄詳細,及時抄寫,及時請發言之人簽字。結束後,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成文,抄送各府寺。”

“唯。”蔡琰躬身領命。

谐嫉哪樕珔s有些不安。

朝議時派人記錄,這是常有的事,但讓發言的人當場簽字,這卻是第一次。

聽天子這語氣,不僅是準備大吵一場,還要留下記錄,由後人評說啊。

沉默片刻後,周忠長身而起,躬身施禮。“陛下,臣愚昧,敢問這是何人所定製度?”

劉協面帶微笑。“朕剛定的,可乎?”

“陛下爲天下至尊,自然可以創立制度。只是臣不知事有何典,禮有何據?以臣所知,宮中有起居注之官,左史記言,右史記行,防人主之失,未聞有記大臣議事者。至於命進言之臣簽字,更是聞所未聞。陛下欲以言罪人乎,疑大臣言不由衷乎?”

不等劉協回答,周忠又看向蔡琰。“臣聞,女子爲官者古已有之,只是限於宮闈之內,何時可以見於朝堂之上,與大臣並列?”

腥松裆鳟悾瑹o數雙眼睛看向了天子。

誰都知道周忠今天會發難,卻沒想到周忠這麼猛,正題還沒開始,就和天子槓上了。

只有賈詡面色如常,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第164章 大義在我

楊修遲疑了片刻,振衣欲起。

形勢複雜,有的避嫌自守,有人明哲保身,有人幸災樂禍,只有他出面爲天子解圍。

天子再聰明,畢竟年幼,又常年掙扎在生死之間,經學的造詣有限。面對周忠這樣的老臣,一言不當,不僅不能解圍,反而會落人話柄。

想來想去,也只有他出面,打個圓場。

劉協擺擺手,示意楊修稍安勿躁。

楊修愣了片刻,看了天子一眼,確認天子的意思。

劉協嘴角輕挑,笑容不變。“楊侍郎,光祿大夫是責備朕舉措不當,當由朕自答。”

楊修拱手施禮,恢復了坐姿。

劉協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打量着地圖。

周忠身材高大。他坐着,周忠站着,壓迫感很強。

身後傳來幾聲嘆息。

藉着看地圖的機會,避開周忠的眼神,雖然巧妙,終究是示弱。

劉協聽得清楚,卻沒有做出回應。他抬起手,輕輕點了點地圖上的五原郡。“光祿大夫備顧問,朕有數事不解,想請光祿大夫解惑。”

周忠拱手致意。“請陛下發問。”

“五原郡何時入我大漢版圖?”

“五原本秦之九原,孝武時所改。”

“典籍中有嗎?”

周忠張口欲言,想了想,卻又閉上了嘴巴。

《尚書》有《禹貢》一篇,分天下爲九州,爲地理之書。但《禹貢》中並無幷州,如今之幷州之地屬冀州,而且只包括一部分,絕不會包括五原等地。

劉協轉身,歪着頭,打量着周忠。

“沒有?”

周忠咬咬牙。“沒有。”

“那是否應該將五原拋棄,任由胡人牧馬?”

周忠閉口不言。

劉協轉身,揹着雙手,來回踱了幾步,又道:“光祿大夫曾任太尉,敢問太尉之官從何時起?出於何典?光祿大夫,又出自何典,禮有何據?”

周忠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劉協淡淡地說道:“光祿大夫還有疑問嗎?若是沒有,請歸座。”

周忠拱手施禮,一聲不吭的坐下。

腥巳玑屩刎摗�

劉協的目光掃過腥耍瑢⑺麄兊纳裆M收眼底。

周忠的問題並不是什麼高深問題,需要博學鴻儒才能回答,否則他也答不上來。

說到底,學術只是幌子,態度纔是重點。

有人不想成爲惺钢模腥讼虢柚苤野l聲,有人想看看他這個天子的態度。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們看看朕的態度。

劉協轉向蔡琰等人。“朕還有幾句話,你們記好了。”

“唯!”蔡琰六人齊聲答應。

劉協轉身,舉手輕點地圖。“今天召集諸君,是商量幷州爲胡人侵佔之事。如果有人覺得幷州本非華夏之土,棄之亦不可惜,現在就可以告退,從此相忘於江湖。”

腥嗣婷嫦嘤U。

都以爲天子讓周忠歸座,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天子並無此意,反而打擊範圍更廣,力量也更加決絕,竟似要將其人趕出朝堂。

劉協接着又道:“朕登基以來,多危少安,沒讀過多少書。諸君願賜教,朕隨時恭候。將來中興,天下太平,再開一次石渠閣、白虎觀大會亦無妨。”

劉協停了停,一字一句地說道:“救危存亡之際,還請諸君多做些實事,少談些空言。有時間吹毛求疵,不如去教幾個幼童讀書識字,也算沒浪費朝廷的糧食。”

周忠的臉頓時火辣辣的,像是捱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騰地站了起來。“陛下,臣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請免臣職,放臣歸故里,閉門自省。”

劉協笑笑。“不知光祿大夫故里何郡?”

“揚州廬江。”

“廬江。”劉協點點頭,若有所思。“孫策奉袁術之命,攻殺廬江太守陸康,你可知曉?”

周忠氣息粗重。“臣之鄉里事,自然清楚。”

“以光祿大夫之見,此戰是孫策當攻,還是陸康當守?”

周忠語塞,半晌才道:“陸康身爲廬江太守,守土有責,自然當守。”

劉協點點頭。“朕聽聞,你族人依附袁術,爲丹陽太守,你從子周瑜亦從孫策征戰。大夫若還鄉里,是隨波逐流,依附袁術,還是以大義討之?”

周忠遲疑片刻,慷慨道:“臣身爲漢臣,自然當以大義討之。”

“甚善。”劉協轉身看向司徒趙溫、司空張喜。“朕欲以大夫爲丹陽太守,討伐孫策,可乎?”

趙溫、張喜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神仙安排,讓周忠爲丹陽太守,去討伐他的族人?

“不行?”劉協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們要相信大夫。他雖與朕有些分歧,卻是忠義之臣,必不負朝廷所望。”

趙溫、張喜哭笑不得。

這是我們不相信周忠嗎?

你想趕周忠走就趕周忠走,何必搞這一出?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安排的確比直接趕周忠走好看一些,顯得朝廷有度量,能容人。即使周忠有挑刺之嫌,朝廷還是相信他的忠義。

至於周忠怎麼做,那就是周忠的事了。

忠於朝廷,與族人相鬥,那就是兩敗俱傷。

虛以委蛇,他就是大言不慚,欺名盜世。

有此例在前,以後有人想辭職就要掂量掂量了。

畢竟關東人像廬江周氏這樣兩面下注,一邊在朝廷爲官,一邊依附袁氏的不少。要是都像周忠一樣,被天子封個官,回去和自家人做戰,這可有點麻煩。

無數同情的目光看向周忠。

相比之下,以士孫瑞、魏傑爲代表的關西人則心中舒爽。

關東人兩面逢源,今天總算是一頭撞在牆上了。

周忠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看向趙溫、趙喜,目光中帶着懇求,希望兩位老朋友幫幫忙,千萬不能支持天子的決定。

被天子逐出朝廷,他還可以混個直臣的名聲。被天子委任爲丹陽太守,與族人相鬥,這可就是雞飛蛋打,還平白惹了一身腥。

張喜咳嗽了一聲。“陛下,周忠雖曾任太尉,但他是文臣,統兵作戰,非其所長。且兄弟相爭,亦不合親親賢賢之義。請陛下三思,別委他任。”

劉協看了張喜一眼。“別委他任?”

“請陛下別委他任。”

劉協沉吟片刻。“那就換個任務,請大夫持節使江東,拜孫策爲會稽太守,徵周瑜入朝。”

第165章 殺人誅心

這一次,劉協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直接下詔。

讓你統兵作戰,你不行,讓你出使總沒問題吧。

如果這麼簡單的任務都無法承擔,那你還是自免吧,別浪費朝廷糧食。

對朝廷而言,這也是一個有利大於弊的妙計。

拜孫策爲會稽太守,是朝廷既往不咎,主動給孫策一個名份。

孫策如果拒絕——雖然可能性極低——那就是擺明了與朝廷爲敵,朝廷也沒什麼損失。

反正會稽遠在江東,朝廷也管不着。

如果接受,那就表明與袁術決裂。袁術不得不防着身後,無力西進。

至於周瑜,朝廷不計前嫌,徵周瑜入朝爲官,還不夠仁義至盡嗎?

周瑜當然可以拒絕應徵——名士經常這麼幹——但是按照慣例,周瑜可以拒絕徵辟,卻無法拒絕天子的知遇之恩,將來必須有所回報。

有了這麼一個關係,孫策還能無保留地相信周瑜嗎?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反正劉協沒什麼損失。

張喜無力反駁,只得附議。

劉協隨即命人擬詔,並將剛纔所言全文記錄,並將相關的內容由周忠簽字。將來周忠若有不臣之舉,這些記錄就是證據。

無奈之下,周忠簽完字,扔下筆,以身體不適爲由,退出了大帳。

劉協看着周忠離開,嘆了一口氣。

“諸君,治國有道,但是首先要有國。若是國亡,何道之有?以德以刑,以經以權,都可以慢慢討論。救危存亡卻迫在眉睫,容不得瞻前顧後。還望諸君暫息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同心同德,再建太平。然後劍歸武庫,馬放南山,開石渠之閣,白虎之觀,從容探討治道,豈不勝於此時?”

正在奮筆急書的楊修心中微動,想起了上次君前問對,不由得看了一眼賈詡。

賈詡依然是一副坐禪樣,面無表情。

司徒趙溫嘆了一口氣,起身行禮。“陛下所言甚是,臣等謹遵。”

張喜的心情更加複雜。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