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第二天一早,剛喫過早飯,劉協就收到了左將軍楊奉的急報。
荊州牧劉表的貢賦到達弘農,楊奉懇請截流一部分物資,供養將士。
楊奉也快斷糧了。
劉協隨即召來了少府田芬,讓他計算一下楊奉部的軍功賞賜還缺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的補發給他。
劉協話音未落,田芬就連連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劉表送來的貢賦有多少,有多少是錢,多少是物,其中又有多少是糧食。萬一數量不夠,全部楊奉截流了,陛下你喫什麼,公卿大臣喫什麼,這裏的幾萬將士、家眷喫什麼?
面對田芬一連串的反問,劉協也直撓頭。
貧賤夫妻百事哀,皇帝也不能例外。
沒錢沒糧,這日子過得憋屈。
不能再滯留華陰了,必須去一個能解決喫飯問題的地方。
劉協隨即問田芬,除了荊州和黃白城,還有哪兒有糧食。
田芬脫口而出。“河內、太原。”隨即又說道:“首選太原。”
“爲何?”
“河內有糧,但咻敳槐恪K則逆水而上,易傾覆。陸邉t道路險,車馬難行,可能只能靠人肩挑背扛,消耗大而吡π L梢岳梅谒標拢纳俣力足。不過……”
劉協打量着吞吞吐吐的田芬。“不過什麼?”
田芬嚥了一口唾沫。“匈奴人屯聚河東平陽。太原來的糧食,可能會被匈奴人劫走。臣聽說,太原太守聞說陛下在華陰,曾遣使貢獻,剛進河東就被人劫殺了,十有八九是匈奴人乾的。”
“幹你孃!”劉協脫口罵了一句粗話。
狗日的匈奴人,敢劫老子的財?
田芬勃然變色。
即使他沒聽過這句詈語,僅看劉協這神情,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陛下身爲天子,當慎言慎行,不可學閭里小兒無賴粗言穢語。”
“好,朕換一句文雅的。”劉協瞪着田芬,喝道:“你先去弘農驗收荊州貢賦,然後去平陽宣詔。平陽乃是衛霍故里,豈可容匈奴人居之。他若不自行,朕當親率精銳,屠滅其族。”
田芬暗自後悔。
一時嘴快,平白惹來一身麻煩不說,還給了天子去河東的藉口。
——
趙溫、張喜居中,士孫瑞等人分坐兩側,在搖曳不定的燈光照耀下,臉色忽明忽暗,神情各異。
田芬像是犯了罪的小孩子,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侷促不安。
“諸君,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趙溫咳嗽了一聲,幽幽地說道:“陛下去河東之意已決,不如就這樣吧。關中荒殘,沒有一兩年時間,難以恢復,的確不適合立朝。”
魏傑微微欠身。“依司徒之見,當以何人鎮撫關中?”
趙溫與一旁的張喜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喜說道:“以理論,當效故事,以太尉統兵鎮關中爲宜。只是現在太尉在河東,又不知兵事,難以成行。南北軍護衛天子有責,也不宜輕離。不如另擇良將,拜爲虎牙、扶風都尉,以鎮關中。”
士孫瑞嘴角微撇。
張喜此論,看似公允,其實用心良苦。
先以他沒有太尉之名,排斥在外,又以南北軍有護衛天子之責,將魏傑、宋果排除在外。
幾個關中人想回關中的計劃還沒出口,就被堵死了。
“既然太尉在河東,不如就由司空鎮關中吧。”魏傑說道:“留司徒輔佐天子,三公各司其職。”
張喜瞪了魏傑一眼。“魏伯俊,我本書生,沒有你們關中人擅長用兵,當不起這樣的重任。”
“司空此言,範圍未免太廣了些。”虎賁中郎將宋果挺身而出,正面硬剛張喜。“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乃是世人公認,又不是我關中人自詡其能,司空何必言帶譏諷。”
原本在士孫瑞的計劃中,是要推薦他回關中的。張喜明言反對,他很不舒服。
張喜也沉下了臉,正要出言喝斥,趙溫咳嗽了一聲。“諸君,現在軍中將領有一半是涼州人,你們還爲了關東、關西爭來爭去,也不怕讓人笑話。”
張喜、宋果悻悻地閉上了嘴巴。
“陛下說得是,河東自三代起,便是華夏衣冠之地,不能由匈奴人佔據。只是這些匈奴人本是大漢藩臣,如今匈奴內亂,他們被逐出部落,無奈之下,向朝廷求助。朝廷不能主持公道,已是無奈。再驅逐其人,甚至要屠滅其族,未免不合撫夷之義。”
趙溫嘆了一口氣。“諸君,誰能兩全之策,既解陛下之怒,又安匈奴之心?眼下朝廷艱難,輕起戰端,絕非上策。”
士孫瑞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尚書令裴茂。“既說河東之事,豈能不聽聽河東人的意見。巨光,你有何高見?”
趙溫苦笑。
士孫瑞話裏有話。
說河東之事,要聽聽河東人的意見。說關中之事,自然要聽聽關中人的意見。
可是他只能裝聽不懂。
此時此刻,可以聽河東人說河東事,卻不能由關中人主關中事。
河東人的實力,豈能與關中人相提並論。
關東人可以接受天子去河東,卻不能接受天子回關中。
這根本就是兩回事。
第161章 欲加之罪
裴茂看着手中的木簡出神,趙溫連喊了兩聲,他才反應過來。
趙溫很不舒服。
在這麼多人面前,裴茂裝聾作啞,不給他面子,是覺得天子必去河東,河東人就可以睥睨天下了,還是覺得他兒子裴潛成了天子近臣,富貴可期?
“令君,何事出神?”趙溫垂下眼皮,端起案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裴茂拱手致意,面帶慚愧。“司徒,方纔心有疑惑,一時出神,失禮了。”
“有何疑惑?不妨說來聽聽。”趙溫眼皮一挑,司徒的威嚴盡顯。
裴茂比他小十多歲,官職更是差一大截。若不是尚書檯作爲三臺之一,是內朝要員,裴茂連參與這個會議的資格都沒有。就算參加了,也只能旁聽,沒有資格發言。
裴茂舉起手中的木簡。“天子將接見郭圖的實錄抄送我等,是何用意?”
趙溫皺了皺眉,嘴脣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得不說,他對此也有些疑惑。
天子接見郭圖,因郭圖無君臣之禮,將郭圖送入廷尉獄,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郭圖有罪當罰,但天子將實錄抄送公卿,卻不是常例。
天子想表示什麼?
見趙溫不說話,張喜忍不住開了口。
“還能有何用意?陛下坦蕩,對我等推以赤心。”
裴茂拱手施禮。“司空所言甚是,茂受教了。”
張喜哼了一聲,神情不屑。想誇天子就直說,玩什麼小心思。
裴茂又道:“君投我以桃,我等是不是應該報之以李?”
“這是自然……”
張喜話剛說口,袖子就被人扯了一下。他轉頭看向趙溫。趙溫雙目如電,盯着裴茂。
“令君此言,莫不是指我等欺君?”
腥艘宦牐菚r變色,齊唰唰地看向裴茂。
你父子想奉承天子,那是你父子的事,但拖着大家下水,甚至誣以罪名,這就不能忍了。
裴茂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否認。“司徒言重了。我只是想,我等在此討論,是否也能如實記錄,呈送天子,將來載入史冊,由後人評說?”
此言一出,趙溫就愣住了,盯着手中的茶杯,半天沒說話。
腥说难凵褚餐丝s了,有的垂頭不語,有的左顧右盼,唯獨沒有人接裴茂的話。
如實記錄,呈送天子,已經很難了。
更何況載入史冊,由後人評說。
說虧說,言語如風,過耳入心,沒有證據。變爲文字,載入書簡,但凡被人看出一點私心,不僅現在名節有虧,將來還會遺臭萬年。
一念及此,眼前的那份實錄就像燒得通紅的炭一樣,燙手得很。
士孫瑞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見此情景,裴茂沒有再追。“司徒方纔是想問河東事?”
趙溫暗自鬆了一口氣,心道裴茂還算穩重,沒有逼着他們當斜響B。
“正是。天子有意去河東討伐匈奴,你身爲河東人,以爲可否?”
“不可。”裴茂不假思索,一口否決。
趙溫詫異地看着裴茂。他本來以裴茂會迫不及待地支持天子呢,完全沒想到裴茂如此直接地反對天子的意見。
“說來聽聽。”
裴茂不緊不慢地說道:“諸位應該還記得,這些匈奴人是族內爭鬥,單于失位,入朝請援的。適逢先帝駕崩,又有權臣亂政,朝廷自顧不暇,匈奴人進退無依,求歸國而不得,這才滯留平陽。雖有劫掠之舉,卻無叛國之罪,遣使斥責即可,毋須討伐。”
張喜看向少府田芬,嘴角抽了抽。
田芬的臉色更加難看,忍不住說道:“天子說了,河東乃三代龍興之地,平陽乃是衛霍故里,不能被匈奴人腥羶所污。不管匈奴人是不是有罪,都必須退出河東。若是匈奴人不退,那就是抗詔,天子一樣有理由征討。”
裴茂笑笑。“若是匈奴人服我華夏衣冠,習我大漢禮儀,不再有腥羶之氣呢?”
說着,裴茂轉向趙溫、張喜,笑容燦爛。
張喜心裏一緊,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立刻捂着肚子,起身說道:“慚愧慚愧,腹中不安,失陪片刻。”連鞋都來不及穿好,趿着鞋,奔出了帳。
趙溫慢了一步,看着猶自晃動的帳門,不由自主的罵了一句。
“這老匹夫,逃得真快!”
腥巳炭〔唤皇堑K於禮儀,誰也不肯先笑,一個個憋得臉色通紅。
過了片刻,有人率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瞬間,大帳裏爆發出一陣狂笑。
帳內的人都知道趙溫、張喜奉詔管教李式的事,都成笑話了。
趙溫也忍不住笑了。
“諸位,且慢幸災樂禍。教化萬民,可不僅僅是我與司空的責任,你們又何嘗能置身其外?”趙溫擺擺手,示意腥税察o,又看了一眼含笑不語的士孫瑞。“君榮,你也別笑。不管你是衛尉,還是太尉,都有教化之責。”
士孫瑞笑道:“我軍務繁忙,教化的事,還是司徒、司空多費心。”
“你……”
“當然,你若是覺得匈奴人不好說話,需要先用武力教訓一下,我等責無旁貸。”
趙溫收起了笑容。“你也贊同天子討伐匈奴?”
士孫瑞點點頭,神情恢復了嚴肅,目光掃向案上的木簡。“匈奴人雖未叛漢,但抄掠百姓,爲禍一方在前,聞天子爲李傕所迫,不率部勤王在後,不謂無罪。天子派使者切責,他若能醒悟,自然最好。若是執迷不悟,自然要予以懲戒,以示朝廷自有律法,不可輕犯。”
趙溫盯着士孫瑞,眼珠轉了轉,沉吟不語。
角落裏傳來一聲輕笑。
腥宿D頭看去,正是故太尉,現任光祿大夫的周忠。
周忠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衛尉豪邁,不愧是關中名士。只是南北軍剛剛滿員不久,征討匈奴人怕是實力不足。我聽說,這兩天不斷有關中壯士投軍,衛尉何不等上幾日,待南北軍恢復孝武時規模,再行孝武征討四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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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孫瑞撫着鬍鬚,沉吟良久,一聲輕嘆,原本挺直的身軀緩緩放鬆,彎曲如弓。
周忠轉頭看向裴茂。“巨光,河東何時以衛霍爲榮了?巨光欲以本郡自矜,攀附名臣,也不必攀附這等爲太史公不齒的佞幸之臣吧。”
裴茂尷尬地拱拱手,沉默不語。
第162章 君臣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