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司馬芝。”劉協複述了一遍,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讀書人肯放下身段,自耕自食,至少能保住自己的獨立性,這樣的讀書人是可用之人。
“劉表其人如何?”劉協問道。
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劉表心裏還有沒有朝廷,能不能送些貢賦來,解他的燃眉之急。
按理說,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了,秋收早就結束,各州郡的糧食也該歸倉了。劉表如果想送,肯定是可以送的。
“劉表非霸王之才,適足守成而已。”
“還有呢?”劉協笑眯眯的追問了一句。
裴潛眼皮顫了顫,沉默了片刻,又道:“但他志過於才,自以爲西伯可規,依違不定。”
劉協沒有再問。
裴潛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了。
西伯就是周文王。
周文王爲兒子周武王討伐紂王、建立周朝打下了基礎,本人卻並未背叛商臣的名份,不算逆臣,可謂是名利雙收。
這是這個時代讀書人認可的行爲模式。
就像楊彪、士孫瑞自己可以爲大漢犧牲,卻不想讓子孫也爲大漢陪葬一樣,公私兼顧,一點也不像後世那麼迂腐。
後來的曹操也宣稱要做周文王,就是這個意思。
裴潛說劉表想做周文王,未必是說劉表又當又立,而是說劉表明明沒有爭霸之才,卻不肯承認,非要以周文王自居。
由此可見,裴潛是個很務實的人。
他在乎的是實際成敗,而不是空談道德。
“劉表會獻貢賦嗎?”
“會。”裴潛不假思索。“劉表曾爲北軍中侯,他清楚曾經的北軍戰鬥如何。陛下大破李傕,足以讓他暫且收斂異志,稱臣納貢。”
“暫且收斂?”
裴潛露出一絲溞Α!氨菹拢G州戶口殷實,帶甲十萬。劉璋愔弱,益州人心思異。劉表若能跨有荊益,縱使不能爭霸天下,也足以割據一方。有此先手,劉表豈能罷休?暫且收斂,趁中原混戰之際,襲取益州,纔是他所思所想。”
劉協恍然,原來劉表還有這心思。
這麼說,要他放棄荊州,向朝廷稱臣的確不太現實。
“他能得手嗎?”
“不能。”裴潛毫不猶豫地說道:“他連近在咫尺的南陽都無法攻取,更何況益州。”
劉協興致盎然,示意裴潛接着說。
裴潛入職幾天,一直話不多,他還以爲裴潛就這性子。現在看來,裴潛不是不願意說話,而是挑選說話的對象,深得夫子“不得其人不言”的精髓。
如今裴潛主動建言,他自然不能辜負他的熱情。
第159章 見機而作
“陛下對南陽有何印象?”
“南陽是帝鄉。”劉協面帶微笑,語氣輕鬆隨和,還有點調侃的意思。“但朕從來沒去過。”
裴潛也笑了一聲。“陛下,南陽不僅是帝鄉,還是後鄉和功臣之鄉。”
劉協的腦海裏閃過幾個人名,若有所思。
南陽出過好幾任皇后。
開國之初的陰皇后,中期的鄧皇后,再加上最近的何皇后,都是爲人熟悉的南陽皇后。
至於功臣之鄉,那就更好了解了。
別的不說,雲臺二十八將有一半是南陽人。
“帝鄉享受賦稅上的優待,是以百姓皆富。後鄉、功臣之鄉世族多。是以袁術初入南陽時,人心不附。孫堅戰死後,麾下無可用之將。去年爭豫州,糧道爲劉表所斷,不得不轉入陳留。”
“這麼說,袁術不得南陽人心,不僅是袁術紈絝,還有南陽人目無餘子的原故?”
裴潛露出一絲笑意。“陛下所言甚是。”
劉協微微頜首,示意裴潛繼續。
南陽不僅是帝鄉,更是後鄉、功臣之鄉,論家族淵源,能追溯到開國之初的數不勝數。別人對四世三公的袁氏頂禮膜拜,南陽人卻未必看得入眼。
因此,南陽人不僅是看不上袁術,也看不上袁紹,更別說劉表了。
他們有足夠的底氣坐觀時變,擇木而棲。
這就能解釋劉表趕走袁術之後,爲什麼願意將南陽讓給張繡了。
他根本控制不了南陽,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張繡佔據南陽,做他的看門狗。
張繡投降曹操後,曹操也沒有能控制南陽。劉表名義上控制了南陽,卻任命文聘爲宛城守將。
文聘就是宛城人。
張濟現在以驃騎將軍的身份,帶着詔書去南陽,能得到南陽人的支持嗎?
不好說。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劉表的野心會被暫時壓制住。
“荊州戶口百萬,三成在南陽一郡。劉表不得南陽,實力便有不足。本當勵行節儉,養兵殖穀,劉表卻大肆招攬儒生,延請賓客,以孟嘗自居。每日宴飲,揮霍無度。若是太平之世,鬱郁乎文哉,或無不可。如今天下大亂,朝廷播遷,卻如此鋪張,絕非明智之舉。”
劉協無聲的笑了。
南陽是一塊肥肉,但劉表既得不到南陽人認可,又不是用武之才,只能看着這塊肥肉流口水。
“南陽不服之外,劉表又將有一強敵,使其不能西顧。”
“孫策?”劉協脫口而出。
裴潛不禁撫掌而笑。“陛下所言極是。孫堅戰死襄陽,孫策矢志報仇,意在西進。此子雖年少,卻善鬥無前,渡江不過數月,便連敗數敵,劉表不能不有所顧忌。”
“如此看來,劉表無能爲也。”
“杖唬G州、益州雖富,卻偏居西南,大可置之一旁。於朝廷計,當務之急,乃在三河……”
劉協正與裴潛說得投機,蔡琰請見,見裴潛在座,面色微紅,一副談興正濃的模樣,多少有些意外。她走到劉協面前,將幾份文稿遞了過來。
“請陛下過目。”
劉協說過毋須過目,但蔡琰既然送過來了,他也沒有推辭。一目十行,將會見郭圖的記錄稿看了一遍,讚了一聲:“文章好,書法亦好。”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蔡琰抿脣溞Α�
“你繪藝如何?”劉協突然想起來,蔡邕不僅是文學家、書法家,還是畫家。
“勉強過得去。”
劉協從一旁取過一疊文稿。“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吧,朕實在忙不過來。”
蔡琰接過一看。“這是破李傕的戰報?”
“不是戰報,是朕的作戰筆記。裏面有些地形圖,朕畫不好。”
劉協說這話的時候,蔡琰已經看到了其中的地形圖,不禁莞爾。劉協的書法還過得去,這繪畫的確不行,沒有得到先帝真傳。
“臣勉力爲之。”蔡琰收好文稿,轉身準備退出。
劉協叫住了她。“你忙得過來嗎?”
“應該還可以。”
“要是忙不過來,去找幾個人做書吏,不要一個人扛着,太累了。”
“唯。”蔡琰再拜,退了出去。
裴潛說道:“陛下,臣於製圖之道略知一二。說起來,也與蔡令史有些淵源。”
“哦?”
“臣於王粲處見過一卷蔡伯喈所繪圖卷,初窺製圖之道。”
劉協恍然。
怪不得裴潛的兒子裴秀能成爲地圖宗師,原來學術根源在蔡邕這兒啊。
“卿不早言。”劉協拍拍大腿。“你自己去找蔡令史請令吧。既有這樣的淵源,也不用見外。”
“唯。”
——
裴潛從御帳中出來,已經是半夜。
看着滿天星斗,裴潛仰起頭,露出一絲微笑。
片刻之後,他重新垂下頭,拱着手,快步出了御營,走向一個小帳。
小帳內亮着燈,尚書令裴茂擁被而臥,正在讀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重新將目光轉回書上。從被子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裴潛。
“喫吧,天子節儉,恐怕不會有夜宵。”
裴潛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個飯糰,顏色暗黑,像是染了什麼菜汁。
他將飯糰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又喝了一口水,便嚥了下去。
裴茂眉頭微皺。“喫得太快,對身體不好。”一邊說,一邊坐了起來。
“阿翁,我與陛下談了半夜,甚是投機。”裴潛有些興奮地說道:“陛下聰慧,過於所望,湛芍^舉一知十,非等閒人也。”
“是麼?”裴茂淡淡地說道。
裴潛有點不好意思。在父親面前,自己終究還是太年輕了,沒見過世面。
他將與天子交談的經過一一說來,說到興奮處,臉色潮紅,兩眼放光。“阿翁,我一聽到消息便從長沙趕回來是對的。遇此明主,乃是我河東裴氏光大門楣的大好機會,萬萬不可錯過。”
裴茂眼神一閃。“你待如何?”
“速召諸弟入朝,遲則無缺矣。”裴潛急急說道:“驃騎將軍張濟正在趕赴南陽的途中,天子大捷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荊州,流寓荊州的士子將如百川歸海,朝廷將人滿爲患,焉有我河東子弟的位置?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斯時之謂也。”
裴茂沉吟片刻,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小子,但願你沒有看錯。”
第160章 暗流湧動
劉協脫了衣服,躺在牀上,腦子裏卻還在回想裴潛說過的話。
綜合兩世記憶,再加上裴潛的解釋,他對劉表進貢的信心又添了三分。
有了荊州的貢賦,燃眉之急可解。
賈詡提議將張濟安置在南陽,果然是一着好棋。
若張濟在南陽站穩腳跟,朝廷有了立足之地,張濟有了立身之本,西涼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在朝堂上發出自己的聲音。
一舉三得。
什麼叫大局觀?這就是大局觀。
什麼叫一流质浚窟@就是一流质俊�
面對這種牛人,劉協兩世爲人,也只能讚一句牛逼。
將賈詡招入麾下,比擊破李傕的意義還要深遠。
劉協越想越興奮,一時竟睡不着。
“陛下。”伏壽呢喃着,滾了過來,張開手臂,抱住了劉協。
劉協轉頭看向伏壽。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聞到伏壽身上的體香。
那種帶着體溫、混着軟甜的誘人體香。
劉協深吸了一口氣,鑽進被子,將伏壽小小的身軀抱在懷裏。
伏壽從睡夢中迷迷糊糊的醒來,雙臂抱着劉協的脖子,頭往後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長吟。
“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