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81章

作者:庄不周

“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李傕笑得更大聲。“我本想讓他看着我生擒你,沒想到正相反,讓他看着你生擒了我。嘿嘿,郭汜地下有靈,肯定也笑得很開心。不過他是個白癡,不知道你也希望他死。小皇帝,你贏了,是不是很開心?”

劉協靜靜地看着李傕,搖了搖頭。“不,朕一點也不開心。”

“是嗎?”李傕撇着嘴。“幾個月不見,你更會裝模作樣了。”

“你也好,郭多也罷,甚至包括董卓,原本都是爲國靖邊的勇士,如今卻走到這一步,成爲禍國殃民的亂臣。這既是你們的悲哀,是涼州的悲哀,更是大漢的悲哀,有何可開心的?”

李傕的笑聲嘎然而止,瘋狂的眼神中閃現出一絲清明。

“你還知道,我們曾是爲國靖邊的勇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劉協點點頭。“朕若是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得到賈文和的輔佐,如何能得到段忠明的擁戴?”

李傕向後坐倒。“但我必須死。”

“是的,你必須死。”劉協握緊了手中的戰刀。“涼州軍殺害無辜,中原因此生靈塗炭,洛陽被焚爲灰燼,百萬人死於溝壑,關中人口十不餘一,總要有人爲此承擔責任。”

他將長刀架在李傕的肩上。“所以,你和郭汜必須死。只有這樣,涼州人才能立於朝堂。”

李傕盯着劉協的眼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明陛下所言極是。殺人者,人恆殺之,臣罪該萬死。臣……有一個請求,懇請明陛下恩准。”

“說。”

“將來著史,請明陛下不要忘了今日所言,在記錄臣之罪孽時,也不要忘了臣曾爲國立功。”

劉協鄭重的點點頭。“功是功,過是過,本該分明。”

“謝明陛下。”李傕跪地,向劉協拜了三拜,又轉向西北,拜了三拜,然後直起身體,閉上眼睛。“明陛下,請斬臣首級,懸於北闕。”

劉協舉起了戰刀,鮮血沿着刀鋒滑落。

“還有遺言否?”

李傕思索片刻。“臣願於九泉之下,祝我涼州子弟,得與中原才俊並立,永不拋棄。”

李傕垂下頭,伸長脖子,引頸待戮。

“一定。”劉協大喝一聲,長刀電然而下。

李傕的首級落地,在地上滾了兩圈,與郭汜的眼珠靠在一起。

——

李桓愕然回首,看向中軍,心頭一片冰冷。

李傕的戰旗已經消失不見。

天子的戰旗迎風飄揚。

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

再強的臣也是臣,再弱的君也是君。

何況是信延H離的臣,面對負有天命的君,焉有不敗之理。

事已至此,再戰無益。

在撤退和投降之間猶豫了數息,李桓舉起手,下達了投降的命令,放倒了戰旗。

號角聲響起,原本就被打得節節敗退,瀕於崩潰的西涼軍迅速放下了武器,跪倒在地。

魏傑迅速挺進,部曲將田成長驅直入,衝到李桓面前,一腳將李桓踢翻,將他摁倒。

李桓束手就縛。

——

“陛下勝啦——”貴人宋都尖叫一聲,舉起雙臂,一蹦三尺高。

皇后伏壽轉頭看了一眼宋都。“陛下勝了?”

“勝了,陛下勝了。”宋都興奮難以自抑,一把抱住伏都,又笑又叫。“你看,你看,西涼兵投降了,西涼兵投降了,陛下勝了。”

伏壽也反應過來,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歡,淚水湧出了眼眶。

天子出陣的那一刻,她既興奮又緊張,生怕天子有什麼意外。

此時此刻,她總算可以放下擔憂,開開心心的笑一場了。

“陛下勝啦——”丁儀舉起手臂,尖聲大叫。

更多的孩子跟着叫了起來。“陛下勝啦,陛下萬歲。”

“萬歲——萬歲——”

轉眼間,塬上下響起整齊的歡呼,無數人笑着跳着,盡情發泄着自己的喜悅。

自從董卓入京以來,五六年間慘劇無數,民不聊生,這是朝廷第一次戰勝西涼軍,而且是在兵力懸殊,形勢極端不利的情況下。

再冷靜的人也無法冷靜,再矜持的人也無法矜持,所有人都有歡呼,都在慶賀。

唐姬與蔡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喜悅。

她們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的舉起手,加入慶祝的隊伍。

“萬歲——”

第139章 餘波未平

劉協坐了下來,拄着手中的長刀,眼睛卻盯着李傕滾落在地的首級。

戰鬥已經結束,他卻一點也不輕鬆,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這一戰勝得僥倖。

若不是李傕與郭汜火併時受了重傷,他未必能等到這個機會。即使有機會面對面,最後倒下的也是他,而不是李傕。

郭汜爲什麼會和李傕火併?因爲他想將功贖罪。

其實想將功贖罪的人又何止郭汜,李傕也一樣。從始至終,李傕都沒有弒君的打算,他只想挾制他,繼續盤踞關中。

他甚至不敢奢望號令天下。

只是他回不了頭。

這是他比郭汜聰明的地方。

郭汜不知道自己死定了,還以爲有將功贖罪的機會,所以才主動出擊,引發了這場大戰。

細想起來,才明白賈詡當初定計“唯李傕不赦”的用意所在。

他非常瞭解李傕和郭汜,也知道李傕不會上當。

細節或許有出入,但事情的發展方向一直在賈詡的計劃之中。

“陛下……”丁衝趕了過來,穿着短衣,提着長刀。

看到地上的李傕首級,他嚥了口唾沫,有點惋惜。

不久之前,他險些砍下李傕的首級。

“怎麼了?”劉協抬起頭。

“寧輯將軍求見。”

劉協站起身,看着段煨站在不遠處,肅身正立。見他看過去,段煨拱手致禮。

劉協點點頭,示意丁衝去請段煨來。

段煨的身後站着數千步騎,他想過來,沒人攔得住。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是表示守禮,不敢居功自傲。

趁着這個機會,劉協收拾起心情,將心思藏在心底。

段煨快步走了過來,老遠就拱手彎腰,小步急趨,走到劉協面前時,正好躬身下拜。

“寧輯將軍,臣煨,拜見陛下。陛下萬安,臣救駕來遲,死罪死罪。”

劉協微微一笑,伸手虛扶。“將軍謙虛了。若無將軍鼎力支持,朕豈有今日。邀天之幸,李傕授首,將軍是有功之人。”

“謝陛下。”段煨心滿意足。他看了一眼李傕的首級,唾了一口唾沫。“亂臣僮樱巳说枚D之,臣恨不得手刃之。勞動陛下親自出戰,以身犯險,臣真是無地自容。”

劉協會意,接過了段煨拋過來的話題。“驃騎將軍何在?此時此刻,他不會還有其他的幻想吧?”

段煨笑了。“陛下用兵如神,以百騎衝陣,斬李傕首,此乃天佑大漢。張濟再蠢,亦當知天命所在。若他還是執迷不悟,臣當請詔,擒他來見。”

說着,他伸手一指。“喏,那不是張濟從子張繡嗎?”

劉協順着段煨的手看去,只見百步之外,一隊騎兵挽着馬繮,手持矛戟,正往這邊看,陣前一人,三十出頭,身高近八尺,正拱手施禮。

劉協沒有理他。“將軍從南而來,李應有何反應?”

“李應被陛下天威所懾,閉營不出。”

“可曾見到侍郎楊修?”

“楊修奉詔,此刻當在驃騎將軍營中。”段煨將楊修的事大致說了一遍,特意提到楊修向他請教戰況。“楊侍郎擔心陛下安危,想必很着急。是以臣冒昧,已經派人前去通報,好讓他放心。”

劉協看了段煨一眼,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你是通知楊修嗎?你分明是通知張濟。

“還是將軍胸有大局,朕還沒想到這件事。既然如此,那就再勞煩將軍走一趟,勸降李應,如何?”

段煨眼神微閃,躬身領命。

目送段煨離開,劉協隨即叫過丁衝,指指張繡。“你去召張繡來見,然後去李傕的大營勸降,務必要將李傕的輜重全部控制住,不準任何人染指。”

丁衝會意,找到自己的儒服,也不顧上面沾滿了鮮血,撣了撣灰塵,套在身上,又牽過一匹戰馬,來到張繡面前,傳達了詔書,命他單獨進見。

張繡將長矛插在地上,又將戰馬交給親衛,整理了一下衣服,從馬鞍上摘下胡封的首級,向劉協走來。走到一半,他才發現丁衝沒有隨他一起迴轉,反而向西南方向奔去,暗自後悔。

不用說,丁衝這是去勸降留守大營的將領,接收李傕的中軍。

自己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張繡走到劉協面前,躬身下拜,雙手奉上胡封的首級,報上自己的官職、姓名。

劉協使了個眼神,史阿上前,接過胡封的首級,與李傕擺在一起。

“朕之前有詔與驃騎將軍,拜將軍爲羽林中郎將,不知將軍是否願意。”

張繡喜出望外,連忙謙虛了幾句。“臣何德何能,蒙陛下錯愛,願爲陛下效勞,萬死不辭。”

他本來以爲天子會翻臉不認賬,還想着用胡封的首級做禮物,沒想到天子一見面就主動提起,倒是省了他口舌。

“朕聽說驃騎將軍無子,待你如親生,可有此事?”

“陛下所言極是,驃騎將軍待臣,有如親生。”

“驃騎將軍老當益壯,又有嬌妻。也許哪一天他又有了親生兒子,這官爵怕是未必能傳給你。”劉協笑了兩聲。“將軍,你要努力,自己掙一份功勳纔是。”

看着語帶調侃的天子,張繡神情尷尬,唯唯喏喏地應了。

劉協特意拉着張繡東拉西扯了一頓,估摸着丁衝快到了李傕的大營,這才罷休。

天色將晚,戰場已經恢復了平靜,無數火把點了起來,將士們開始收拾戰場,清點傷亡。

士孫瑞、魏傑趕來,請劉協回大營。

“這裏就辛苦衛尉了。”劉協起身,跨上戰馬。“朕且回營,爲衛尉籌辦慶功宴。”

士孫瑞無地自容。“恭送陛下,臣愧不敢當。”

劉協擺擺手,輕踢馬腹,向前走了幾步,又勒住坐騎,轉身對張繡招了招手。

張繡一溜小跑地來到劉協馬前。“陛下有何吩咐?”

“待驃騎將軍來,與他一起來見朕。”

“唯。”張繡喜上眉梢,連聲答應。

天子要見張濟,自然不會追究張濟的責任了。

士孫瑞、魏傑聽得清楚,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的嘆了一口氣。

“衛尉。”劉協又道。

士孫瑞連忙趕了過去。“陛下?”

“派人去後將軍大營,看看他是何狀況,爲何不出擊。若是無恙,讓他來見朕,營中將士暫由衛尉監管。”

士孫瑞大喜,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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