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73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聽了,也有些感慨。

西征雖然還沒開始,卻已經影響了很多人,曹操一家只是其中的代表罷了。

正說着,曹彰趕了過來。

“陛下,河南尹荀彧的使者求見。”

聽說是荀彧派來的使者,劉協立刻讓曹彰帶人過來。他在路邊停下,準備瞭解一下河南的情況,看看荀彧能否實現諾言。

曹彰卻不離開,臉上帶着怒氣,用力向曹衝使眼色。

劉協看得清楚,忍俊不禁。“有什麼事就直說,不要藏着掖着。”

“唯。”曹彰盯着曹衝,得到了曹衝的點頭後,拱手說道:“陛下,陳羣除了來彙報情況,還是提親的。”

“提親?”

“他託荀尹做媒,想娶我姊姊曹英。”

劉協轉頭看了曹衝一眼。

他這時候才明白,曹衝剛纔並非隨口一說,而是有意爲之。如果他剛纔表示一下態度,很可能就會在無意中決定了這樁婚事的成敗。

“你不贊成?”

“那個書生除了嘴硬,身子骨弱得很,我怕他禁不住我姊姊兩拳。”曹彰撇撇嘴。“再說了,他是陳元方獨子,肯定要留在中原守祖墳的。嫁了他,我姊豈不是不能西征了。到時候我們一家人相隔萬里,可能一輩子都見不着。”

曹衝說道:“兄長,現在說西征爲時過早,姊姊就算嫁了,也有足夠的時間生子。陳氏有了後裔,西征就沒什麼問題了。再者,西征不僅需要精兵猛將,也需要通曉政務的文官,陳長文雖然有些迂腐,終究還年輕,又隨荀尹歷練,還是可造之材,未必不能隨行。”

他打斷了曹彰。“天子在此等候,你不必多言,影響公事。”

曹彰不敢多說,深深地看了曹衝一眼,轉身去了。

劉協在一旁看着,暗自感慨。

曹衝雖然年幼,卻比曹彰更有氣度,更有主見。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成了兄弟中的主心骨。不出意外的話,他也許會成爲曹家的下一代家主。

第1265章 時勢如潮

陳羣很快趕了過來,躬身行禮。

劉協仔細地打量着他,嘴角不經意地挑過一絲笑意。

陳羣走路依舊從容,只是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多了幾分幹練,少了幾分做作的矜持。

這說明他的心態上可能有所不同,不再是那個覺得躺在祖輩名聲上就可以平步青雲的天真少年,而是要用自己的努力來換取榮華富貴。

陳羣隨後的表現驗證了劉協的判斷。他條理清晰的彙報了荀彧這兩年來的工作成績,不僅各種數據對答如流,很多細節也說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親身經歷,而非道聽途說。

再看看他那張微黑的臉,可以想見,這兩年在河南跟着荀彧走了不少地方,協助荀彧處理了不少政務,甚至有些事就是他直接處理的。

比如以硝石制肥的試驗,他就說得非常細緻。

劉協非常滿意。

等陳羣告退,他對曹衝、曹彰兄弟說道:“你覺得他能勝任西行的艱苦嗎?”

曹衝點點頭。曹彰抬起手,摸了摸腦袋,嘀咕了兩句,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人都是會變的。”劉協感慨地說道:“栽好梧桐樹,自有鳳凰來。朝廷有了好的用人政策,就不用擔心沒有人才。”

曹衝說道:“陛下所言甚是,所謂時勢造英雄,唯有聖人能造時勢。”

“也不盡然。”劉協繼續向前走。“就算是聖人也不能逆勢而行,只能順勢而爲。聖人異於常人處,在於不爲眼前所惑,能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遠一些。可若是讓他以無爲有,那也是做不到的。以夫子之執着,知其不可而爲之,不也一樣望川興嘆,逝者如斯夫?”

曹衝沉默不語,眼中卻露出光來。

曹彰眼中疑色更濃,一會兒看看劉協,一會兒看看曹衝,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

見完駕,陳羣立刻找到了鍾繇。

看到陳羣,鍾繇很興奮,問陳羣對士燮的處理結果是否意外。

陳羣卻說,在此之前,荀尹已經做出了預判,分毫不差。看到邸報時,他一點也不意外。

鍾繇問了經過,大笑之餘,又不禁感慨。

論對天子的瞭解,他不如荀彧太多。

當初做出判決,由周忠去彙報時,他們都捏了一把汗,擔心天子不肯。沒曾想,荀彧在千里之外就得出了結論,而且信心滿滿。

得知陳羣此行還有提親的任務,而且提親的對象是曹操的女兒,鍾繇多少有些意外,理解不了荀彧的安排。在他看來,曹氏父子受天子影響極大,對西征建功有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執念,曹英也不例外。以他所知,除非陳羣願意西行,否則這門親事不太可能成功。

丁夫人雖然對曹昂、曹英有撫養之功,卻做不了主。

她雖然一直在長安,卻深居簡出,根本不知道年輕一輩在想些什麼。

陳羣想了想,說道:“我覺得西行也不是不可接受。”

鍾繇詫異地打量着陳羣,欲言又止。

他覺得陳羣似乎沒有必要對這門親事如此執着。以他的家世和才能,就算不娶曹英,也不用擔心沒有佳偶,完全沒必要跟着曹英背井離鄉,遠赴萬里。

“鍾公可能不清楚,我在荀尹身邊,經常收到荀長倩從西域送回的消息,對西域並不陌生。”

陳羣笑了起來,帶着一絲掩飾得很好的得意。在他看來,鍾繇終究還是年紀大了,對新事物的接受太慢。隨着西域商路的暢通,漢胡商人往來,西域的典籍、貨物進入中原的同時,各種人文、地理也不再陌生。

更別說還有荀惲的書信。

對他來說,西域和涼州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是更遠一些而已。

也許用不了百年,西域就會納入大漢的疆域,到時候中原人到西域做官,就和現在的關東人到涼州做官一樣,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蒸汽機能在百年之內成爲現實,代替馬匹,往來西域的時間大大縮短,去西域或許不會比現在來零陵更麻煩。”陳羣不緊不慢地說道:“百年看似很久,也就是兩三代人而已。若是再快一些,比如說五十年內,我或許可以坐着蒸汽機榮歸故里。”

鍾繇看了陳羣片刻,撫須而笑。

“好,好,這纔是我大漢少年應有的意氣。”他興奮地站了起來,走到陳羣身後,雙手按在陳羣肩膀上。“我現在總算明白天子的意思。十年新政,便有如此變化,百年之後,又將是何等盛世?可惜,我看不到了。長文,我很羨慕你啊,如果能年輕二十歲……”

他咂了咂嘴,沒有再說下去。

他經常爲自己年過半百,功業未就而惋惜,但沒有哪一次比這一次更真實,更強烈。

從陳羣身上,他看到了光明燦爛的未來,但他卻等不到那個未來了。

如果他現在正當壯年,或許也會和陳羣一樣,壯懷激烈,不會以西域萬里爲畏途。

陳羣起身,拱手笑道:“鍾公不必如此。雖然你已經年過半百,但你身體強健,心胸開闊,壽至期頤也不是難事。若所料不差,三十年內,盛世必至,甚至可能更快。”

鍾繇哈哈大笑,連連點頭。“期頤不敢望,耄耋還是可以努力一下的。”他想了想,手一揮。“明天就去找華佗請教五禽戲,不親眼看一看盛世,我死了也不瞑目。”

“一定能如願。”

兩人相視而笑,重新入座。

陳羣講起了荀彧這兩年的成績。得知石韜、孟建等一羣汝潁後生真將硝石變成了肥料,使得畝產增加三成以上,鍾繇非常興奮,不知不覺地向陳羣靠了過來,凝神傾聽,彷彿沒見過世面的小兒。

陳羣說完了河南的事,又說起了沿途的見聞。

他這一路走來,最感興趣的就是蒸汽機。

研究蒸汽機最積極的就是洞庭船官,據說有七八個小組在努力,既互相競爭,又互相協作,還定期召開會議,通報進展,或者進行比試。

據說船官出了懸賞,誰先造出可用的蒸汽機,不僅能得到一大筆錢,還有機會獲得船官的股份,從此躺在家裏收錢。

鍾繇將信將疑。“這蒸汽機這麼重要?不會是一時風氣吧。”

陳羣微微一笑。“鍾公,現在船越造越大,人力已經難以推動。真能造出蒸汽機,等於突破了桎梏,從洞庭湖走進大海,收穫之大,豈是萬金可比?如此收益面前,誰肯落後,誰敢落後?”

鍾繇撫着鬍鬚,感慨地說道:“是啊,時勢如潮,不進則退,誰願意成爲被拋棄的人呢。”

第1266章 寬嚴皆誤

新法的消息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邸報上迅速出現了大量的文章,有針對新法具體條文的,有針對以仁立法的思路的,有支持的,有批評的,不一而足,非常熱鬧。

劉協非常關心這些文章,命人收集起來,分類存放,對其中有新意、有見地的文章組織討論。遇到好文章,還會命人送給周忠、鍾繇等人,讓他們重點關注,最好能和作者聯繫,進一步徵求意見。

立法是百年大計,不能倉促,寧可多花點時間徵求意見,儘可能達成一致,爭取各階層的支持。實在無法一致的地方,也要取得相關利益方的理解,減少新法推行的阻力。

周忠很贊成劉協的觀點,但他心有餘而力不足。

年紀大了,體力不足,已經無法支撐他完成如此繁重的任務。

增設長史便成了必須。

經過推薦、評選,幾個人選先後進入了劉協的視野。

其中包括冀州刺史滿寵、益州刺史李嚴、青州刺史伊籍,都是年青才俊,李嚴更是剛剛被任命爲益州刺史不到一年,便以行事果決,雷厲風行而聞名。

與周忠商量後,劉協將這三人調入司空府,設爲長史,協助周忠處理具體事務,減輕周忠的壓力。

與此同時,在徵得周忠同意的前提下,劉協又與鍾繇、高柔協商,除了他們二人協助司空府主持新法的修訂之後,再從律學堂抽調人手,具體負責新法的理論探討,並在合適的時候在小圍範內進行試點。

那些對討論新法有興趣,卻對具體事務不感興趣的儒生、名士一概納入律學堂的管理範疇,給予員外郎的編制,並象徵性的給予一定的報酬。

鍾繇、高柔正中下懷,迅速在邸報上發佈招賢公告,廣招天下名士,爲新法獻言獻策,共商國事。

這份招賢公告一經發布,便如一塊巨石投入水中,讓本就牽動了無數關注的新法再次成爲焦點。即使是再苛刻的人,也能從這份公告中看到朝廷的找猓吹匠⒁匀柿⒎ǖ臎Q心,無法再斥之爲沽名邀譽、口惠而實不至。

更多的文章湧現,更多的人向泉陵匯聚,以至於泉陵令魏陶上書太守府,要求擴建學舍,爲從外地趕來的名士、儒生準備住處,並趁此機會擴大郡學規模,讓更多的百姓子弟有讀書的機會。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劉熙一樣,固守高深的學問,治學之餘,教幾個蒙童,增加一點收入,也是不錯的選擇。抓住這個機會,整個零陵郡將迎來一次跳躍式發展,泉陵更是受益最多。

天子駐蹕泉陵已經一年有餘,遲早要走的,不抓住這最後一波,他們會被泉陵人戳脊梁骨。

——

“陛下,發現了一篇好文章。”周不疑、曹衝並肩走上了大堂,臉上帶着興奮的笑容。

“誰的大作,竟能讓你們如此激動?”劉協放下筆,笑道。

這兩個神童在他身邊不僅見多識廣,而且起點高,一般的文章很難讓他們如此失態。

“陛下先別看作者名字,看了文章再說?”周不疑故作神祕。

劉協瞅了他一眼,哈哈一笑,點頭同意了。

周不疑轉身,拿起一張籤紙,貼住了作者的名字,然後纔將文章遞了過來。

劉協掃了文章一眼,便覺得字跡有些眼熟,應該是一個熟人。他也沒多想,隨即讀起了文章。

文章的名字很直白——《寬嚴皆誤論》,內容也很實在,雖然時間跨度極廣,從戰國說到當下,立論卻非常樸實,緊緊圍繞文章標題。

文章論述了有史記載以來的政策得失,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施政當寬嚴相濟,綜合考慮不同人羣的利益,既要保證公平,也不能罔顧效率。如果一味偏頗,哪怕初心是好的,最後也很難落到實處,更別說取得理想的結果。

文章說理透徹,但最精采的卻不是說理,而是舉證。

這篇文章用近一半的篇幅介紹了一個社會調查,針對經濟情況,將數千戶分成三類,衣食無憂的富戶,滿足溫飽的中等家庭,以及溫飽得不到保證的貧民,分析了他們的人才培養的動力、成果。

最終的結論是,溫飽得不到保證的貧民情況最差。

在生存還是問題的情況下,很少有人能夠擠出原本就不多的口糧去供養子弟讀書,子弟不能讀書,就無法得到更好的機會,別說做官,就連進工坊做工都做不了收入更高的技術工種。

但是他們想改善生活的動力很強,只要給他們一點機會,他們就能付出全部的努力。

對這樣的家庭來說,少量投入,就能產生極大的收益,應該成爲重點扶助的對象。

溫飽能夠滿足的家庭最理想,不僅有一定的基礎,而且有足夠的動力,不需要額外的投入,只要朝廷有合適的政策,提供足夠的上升空間,他們就會付出足夠的熱情和努力。

衣食無憂的富戶最難出人才。

雖然條件最好,但動力卻最弱。因爲衣食無憂,有的人更是不愁仕途,讀不讀書,讀得好不好,都不重要。除非有更高的信念,並且有極強的自律,否則在他們身上投入多少資源都是浪費。

因此,朝廷應該將有限的資源投入前兩類家族,適當壓制條件最好的家族,才能取得最大的收益。

適當壓制條件最好的家族,並不是爲了打壓而打壓,而是給他們一定壓力,才能促進他們修身養心,進而成才。

這也應了孟子那句名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一點壓力也沒有的人,是很難成才的,大概率會成爲紈絝或者敗家子。

因爲有具體的數據支持,這個原本是老生常談的結論也變得豐滿起來,讓人很難不信服,也很難反對。

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家族花了大量錢糧,最後卻養出一堆廢物。

寄希望於人的自律,等於希望每個人都能成爲聖人,未免太理想化。除了那些滿腦子只有聖賢、經典,不知人間疾苦的儒生,沒有人會相信。

看完文章,劉協沉默了片刻。“誰寫的?”

周不疑、曹衝互相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說道:“陛下不妨猜猜。”

劉協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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