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6章

作者:庄不周

郭武雖勇,卻未必是張繡的對手,而且雙方兵力差距太大了。

真要逼到那一步,這一戰凶多吉少。

——

一直到正午,李利才發動了第一次進攻。

雙方射了一陣箭,李利就下令撤退了。

一心求戰的楊奉氣得大叫,命令弓弩手不要再輕易射擊,浪費箭矢。

等西涼軍到陣前,用刀砍死他們。

但西涼軍並沒有給楊奉這樣的機會。哪怕白波軍不用箭陣阻擊,他們也不肯輕易接觸,離得最近的時候還在五十步開外。

一看就知道沒有進攻的找狻�

楊奉幾次請戰,情真意切,劉協也有些意動,但他還是按捺住了,決定等一等再說。

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賈詡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李傕的形勢也許更緊張。

雖然都是羣狼環伺,他畢竟還有陣地可守,李傕卻是在平坦之地,一旦被人圍攻,就是滅頂之災。

眼前這個局面,未必就是李傕本人的心思。

軍中還有兩三天的存糧,他可以再堅持兩天。

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輕易放棄。

——

夕陽西斜,李利鳴金收兵。

西涼軍緩緩退去,喧囂的山坡下恢復了平靜。

塬上下的大營中一片歡呼,陛下不僅又守住了陣地一天,而且嚇得惡狼一般的西涼軍不敢進攻,不愧是上蒼保佑的英主。

大漢中興有望。

皇后伏壽派人送來了問候,還特地告訴劉協,蔡琰編了一首歌謠,教小兒們傳唱。眼下人心思漢,士氣正旺,都在等着陛下徹底擊敗李傕的捷報。

聽着隱約可聞的歌聲,劉協壓力很大,心情莫名的焦灼。

但他還得耐着性子,與楊奉及諸將商議,如果明天李利還不進攻,又該怎麼辦。

方案有兩個:一是繼續等;二是設法伏擊張繡,打通糧道,請段煨再送一批糧過來,哪怕只能支撐三五天也行。

不論哪個方案,都不是理想的方案,都是無奈的選擇。

劉協明明自己急得上火,嘴角都開裂了,卻不得不一本正經的指示諸將要有耐心。

“你們聽聽塬上的歌聲,諸君的妻兒都在等待你們勝利的消息。”劉協將伏壽抄送來的歌詞遞給楊奉,讓諸將傳看。“人心、士氣,優勢在我。”

大部分將領不明就裏,一個個喜笑顏開。

只有楊奉等寥寥數人知道內情,強顏歡笑。

——

軍議後,諸將散去。

劉協回到後帳,改變了坐姿,盤腿而坐,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很亂,無法入睡,不得不坐一會兒,讓自己定定神。

地圖就在面前的案上,但他卻不用看。

經過這幾天的反覆討論,附近的地形以及雙方兵力的部署已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裏。

他調整呼吸,想讓自己靜下來,各種畫面卻像走馬燈一般,在腦子裏不斷閃現。

如果明天李應、李利還是不進攻,怎麼辦?

伏擊張繡,能成功嗎?

雙方的騎兵數量是接近三比一,張繡勇而有郑瑺懭酥斏鳎绻荒芤粨舻檬郑觞N辦?

段煨會不會翻臉,與張濟合兵一處?

楊定會不會向李傕投降?

郭汜會不會進攻右翼?

想來想去,沒有一個方案是保險的,後果卻不堪設想。

劉協忽然睜開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怎麼也想不出來。

他起身走到案前,撥亮了燈,對着地圖細看,查找可能疏漏的那一點。

油燈照亮了地圖,李應、郭汜的大營一一在列,被硃砂筆圈着。

劉協來回看了兩遍,卻沒找到李傕的大營,不免有些奇怪,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地圖上怎麼可能沒有李傕的大營?

他定睛一看,原來李傕的大營就在眼前,只是在燈下的陰影裏,反而看不見。

李傕的大營沒有用硃砂圈住。

李傕有兩萬步騎,主動攻擊李傕無異於自尋短路,即使再大膽的人,也不會提這樣的提議。

他心中一動,不期然的想起了賈詡那句話。

賈詡說,郭汜還在觀望,沒有奮力一擊的勇氣。

這句話其實還有另外一種理解,只是他之前一直沒有領悟到。

郭汜想攻擊李傕,只是他沒有取勝的把握。

因爲郭汜只有一萬人,而李傕有兩萬多。

剎那間,劉協明白了。

李傕率領兩萬主力,一直駐紮在郭汜與楊定之間,按兵不動。

他在等什麼?

或者說,他在害怕什麼?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劉協的腦海中漸漸成形。

“來人,請楊修、丁衝及興義將軍來。”

第115章 過目不忘

楊修、丁衝就在一旁,召之即至。

聽劉協說要繞過李應,奔襲李傕,兩人驚得目瞪口呆,異口同聲的說道:“陛下,萬萬不可。”

“爲何不可?”劉協心跳加速,血往上湧,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

危險,不言自明,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看得出來。

但機遇,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出、抓得住。

當然,楊修、丁衝未必看不出,但他們不敢冒這個險。

“陛下……”楊修嚥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陛下所言帐牵皇抢顐啾π酆瘢退阄揖疾活櫳溃瑠^力一擊,又能奈何?”

劉協笑了。“你們錯了,朕不是要打敗李傕,而是要證明李傕的虛弱。”

“陛下?”楊修還沒反應過來。

丁衝卻聽懂了,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劉協看了丁衝一眼,接着說道:“李傕有兩萬人,面對任何一個人,他都有必勝的把握。可若是腥艘粨矶希財o疑。郭汜、楊定作壁上觀,並非不想進攻李傕,而是不願先出手,都想等別人先出手,與李傕兩敗俱傷,自己好撿便宜。”

“原來陛下襲擊李傕爲虛,擾郭汜、楊定耳目,誘其出手爲實,好計,好計。”楊修恍然,隨即又道:“若是他們還是不出手呢?”

劉協笑道:“那又如何?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損失。”

丁衝說道:“陛下說得對,之前不是劫了張繡的戰旗麼,可以冒充張繡。就騎兵而言,甲冑都差不多,夜裏也看不清。”

楊修撫掌而笑。

——

時間不長,楊奉匆匆趕來,一看他衣甲整齊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沒睡。

“將軍還沒睡?”

“剛剛巡營回來。”楊奉笑笑。“陛下召臣,可是要夜襲。”

“將軍與朕真是心有靈犀。沒錯,朕打算夜襲。”劉協笑了。“夜襲李傕。”

“好,好。”楊奉搓了搓手,笑容剛剛綻放,突然反應過來,頓時驚得兩眼圓睜,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甚?夜襲李傕?”

劉協笑容滿面,靜靜地看着楊奉。

楊修、丁衝在一旁坐着,含笑不語,一副看弱智兒童的關愛眼神。

楊奉尷尬地看着劉協。“陛下,李傕大營有近兩萬人,千人一壘,就是二十餘壘。整個大營方圓數里,只怕沒等到我們殺到中軍,就被李傕包圍了。這……這和赴死無異啊。”

“將軍所言甚是。”劉協點點頭。“所以,只要還有點理智,都不會這麼做,對吧?”

楊奉訕訕地解釋道:“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

劉協接着說道:“所以,就算有人攻擊李傕的大營,也不可能是朕與將軍,對吧?”

楊奉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揚起右拳,用力一擊左掌。“對啊,誰都有可能,唯獨不可能是陛下啊。陛下雖勇,卻不傻,豈能以萬金之軀做這等蠢事?除非昏了頭。”

劉協很無語。

會不會說話?不會說就閉嘴。

“那會是誰?”劉協啓發道。

“最有可能的是郭汜。”楊奉來了精神。“郭汜一直想殺李傕,只是實力不夠。如今有張濟增援,他肯定有想法。這麼多天沒動靜,估計就是在等機會。”

“那楊定呢?”

“也有可能。他受陛下恩惠至深,若無半點忠心,豈不是豬狗一般?李傕貪殘好殺,他比誰都清楚。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背叛李傕。”

見楊奉說得眉飛色舞,有將故事再講一遍的可能,劉協連忙打斷了他。

他費了這麼多口舌,只是想引導楊奉的思路,避免強加於人的感覺。

對楊奉腦子不夠用,偏偏自尊心超強的武夫來說,這個主意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和別人想出來,強迫他去做,區別很大。

劉協和楊奉商議,集中所有的騎兵,由楊奉和郭武率領,僞裝成張繡部,趁夜色出擊,繞過李應的大營,直取李傕大營。

能不能殺死李傕,暫時不用討論,只要能讓李傕產生誤會就夠了。

閒着也是閒着,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考慮到殺人不是目的,當以騎兵爲主,多帶弓箭和引火之物,方便放火。

楊奉興沖沖的去準備了。

——

劉協本想與楊奉、郭武一起出擊,卻被楊修、丁衝攔住了。

楊修死死地抱着劉協不放,連聲說道:“陛下欲出營,請先斬臣首,否則萬萬不可行。”

丁衝也連聲勸阻。“陛下有殺敵之心,臣等皆知,毋須陛下親自出戰。陛下年幼力弱,縱使上陣,也殺不了人,反倒需要興義將軍與郭侍郎分心保護,不如坐鎮大營,呋I帷幄。”

楊奉、郭武也贊成丁衝的意思。

天子與他們同行,固然能鼓舞士氣,卻也會讓他們分心,不能全力以赴。

萬般無奈之下,劉協只得同意了他們的請求,留守大營。

他爲隨楊奉、郭武出擊的騎士餞行,一人一杯酒,並讓楊修、丁衝記下每一個人的姓名。

楊奉連聲應答,卻抱着劉協的腰不放。

“撒手,趕緊去拿筆墨。”劉協沒好氣的說道,用力去掰楊修的手。

楊修大聲說道:“陛下,臣過目不忘,無須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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