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52章

作者:庄不周

信還沒發出去,行在就來了一個人,名叫阮瑀,自稱蔡邕弟子,帶着蔡琰的推薦信。

劉協第一時間接見了阮瑀。

蔡琰伴駕這麼多年,很少推薦人,尤其是蔡邕的弟子。尚書檯有一個叫路粹的尚書郎,功業心比較重,多次想請蔡琰推薦,蔡琰卻嫌他人品有問題,不肯出面。現在主動推薦阮瑀,恐怕不僅僅是阮瑀人品好這麼簡單。

文人多虛僞。劉協對以建安七子爲代表的漢末文人的人品從來不抱太高的希望。

王粲就是典型,刨去家世帶來的加成,他們未必就比路粹、丁衝等人高尚。

這個阮瑀在歷史上曾經多次拒絕曹操的徵辟,甚至爲此逃進深山,還鬧出了曹操放火燒山,逼他出仕的軼事,做出一副清高的模樣,最後還不是大唱讚歌,寫詩拍曹操父子馬屁。

打開推薦信,看到熟悉的字跡,劉協嘴角帶笑。

母子平安。

第1221章 閉門謝客

上個月,蔡琰生了一個兒子,還沒取大名,只取了一個乳名,叫阿董。

劉協一看就知道,這個阿董來自於“他”曾經的名號——董侯。

“他”出身不久就喪母,由祖母董太后撫養成人,所以被人稱爲董侯。兄長劉辨則因爲寄養在史道人家,被稱爲史侯。

蔡琰爲孩子取乳名阿董,就是在暗示他的生父是曾經的董侯。

因爲某些原因,這個孩子不能姓劉,也不能公開他的生父是誰。

至少在中原的時候不行。

劉協原本是打算等到了西域再讓蔡琰受孕,但蔡琰已經二十六七,之前又沒有生育過,真要等到西域,恐怕要三十出頭,是妥妥的高齡產婦,危險性大增。爲了她的安全着想,只能行此下策。

母子平安就是最大的目標,其他的就顧不上了。

劉協打開書信,細談蔡琰的書信。

雖然蔡琰很剋制,但劉協還是從中讀出了不少兒女情長。大半年的別離,似乎讓蔡琰的感情更加熱烈了,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思念真摯而動人。

書信的最後,蔡琰提到了阮瑀。

阮瑀是蔡邕弟子,雖說難脫文人習氣,但才華出校墓P堪比陳琳。更難得的是,他還有着文人中不多的悲憫氣質,對普通百姓有着更強烈的關懷,合乎天子愛民的仁德。若能隨天子左右,必能有所助益。

看到這一點,劉協算是明白了蔡琰推薦阮瑀的原因。

阮瑀和路粹還是有區別的。

劉協收起書信,與阮瑀聊了幾句。

阮瑀有些興奮,說起一路的見聞,侃侃而談,不時流露出讚歎之情。他說第一次到江南,原本以爲江南卑溼,民風粗野,旅途一定很艱難,說不定會有性命危險。沒想到這一路走來非常順利,沒人對他不利,得知他是中原來的,反倒非常客氣,還提醒他注意飲食,以免水土不服,沿途的驛站還爲他準備了一些藥物,以備不時之需。

東西雖然不多,但是很暖人心。

劉協聽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阮瑀沒來過江南,他對江南的瞭解都來自於文人的詩賦和傳聞,可能還停留在幾百年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江南的絕大部分地區與幾百年前相比的確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這不是江南不想改變,而是沒有人來引領江南改變。

所以他到了江南,親自推動新政,江南在短時間內就有了顯著的改變,尤其是與朝廷直接相關的郡縣、驛舍,工作人員的服務熱情和態度有了質的提升。

對未來充滿希望的人總是熱情一些、善良一些。

阮瑀一路走來,看到的正是改變最大的這部分,與他印象中的窮山惡水出刁民相去甚遠,所以印象格外好。真等他與普通百姓多接觸一段時間,他就未必這麼想了。

但劉協也不算打擊他的積極性。

看了一些阮瑀帶來的詩文後,劉協問道:“足下對未來有何期望?是想從政,還是想從文?”

阮瑀躬身道:“瑀本書生,雖有心立功,卻無縛雞之力。所幸粗通文墨,願隨陛下左右,以手中禿筆,爲盛世鼓與呼。”

劉協點了點頭,此人還算是有自知之明。

他又問了一些蔡琰的事。

阮瑀說,蔡琰回家之後,閉門謝客,靜心思過,不與外人交接。

蔡琰是被貶還鄉,本來想見她的人就不多。這大半年蔡府一直很清靜,幾乎是門可羅雀。他因師門之故,多次上門拜訪,也沒見到蔡琰本人,都是由女伴袁衡出面接待、傳話。

據說,能夠見到蔡琰本人的,除了袁衡之外,只有袁衡的姊姊袁權。

劉協聽了,這才放心。

蔡琰比他想象的還有謹慎,簡直是滴水不漏。

一番長談之後,劉協讓阮瑀去尚書檯任職,發揮他的優勢,做他最擅長的事。

阮瑀正中下懷,開開心心地去了。

劉協拿出寫好的信,看了看,又重新寫了一封。

——

十月末,零陵迎來推行新政後的第一次上計。

太守杜畿不敢怠慢,派出掾吏,逐縣複驗數據,以免有人虛報。第一年是試行,要根據結果來確認所行政策是否符合實際,不合適的要進行調整。如果有人爲了自己的政績造假,勢必會誤導朝廷的思路。

這樣的事,他在常山時就處理過,所以特別重視。

複驗數據就需要大量通曉會計的人選,這時候,律學堂半年的集訓成果就顯現了出來。

律學堂並不僅僅是學法律條文,還涉及到大量的吏事政務,算學是必修科目。半年時間,高柔已經完成了兩次輪訓,各縣都有經過輪訓的官吏,在統計中起到了立竿見影的作用。

隨着各項數據陸續上報,最後的結果也漸漸浮出水面。

總體而言,第一年的新政因爲時間短,在具體數值上並沒有太明顯的提升。但朝廷推行新政,尤其是對官吏進行培訓,讓百姓對朝廷的印象大有改觀,心態上更加積極,對朝政的新政也非常配合。

在此期間,劉協多次召集相關人員討論,針對零陵的具體情況進行調整。

桓階再一次提出,由各縣出面,採購更多的船隻,加強流通,增加山貨收購的網點。對於願意主動入山收購山貨的商人,則給予稅收上的優惠。

山裏耕地少,各種山貨是百姓的主要收入來源。讓百姓自己送出山,成本又太高昂,不少人寧願將山貨擺在家裏,攢多了再一次性的出售。有些東西可以放,有些東西卻不能放,浪費很大。

如果有商人主動進山收貨,山民不出門,或者走不遠的路就能出售,就能提高他們的收入。

再者,各縣本來也要收錢糧,之前是由百姓承提咻斮M用,現在由各縣承擔,也是減輕百姓的負擔的德政。

沮授等人聽了桓階的建議後,取笑說桓階假公濟私,爲了幫洞庭船官推銷新船無孔不入。

桓階理直氣壯,說這不是假公濟私,而是公私兩利。

各縣多購新船,不僅能讓船官儘快收回成本,有更多的錢投入研發、擴大生產,也能提高效率,減少浪費。新船之所以新,不僅僅是因爲新造,更是因爲用了很多新技術,比之前的船更快更穩,載貨量也有明顯提升。

對於零陵這樣多山多水的郡國來說,新船的作用就相當於馬匹對中原郡國的意義,能夠加快流通,提高效率。利益如此之大,就算借錢買船,也是合算的。

桓階的想法遭到了沮授的強烈反對,卻得到了劉協的支持。

第1222章 萬象更新

發展初期,啓動資金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通常來說,獲取啓動資金的方法有兩個:一是對外掠奪,一是自力更生。

以文明自居的盎撒匪幫崛起靠的是前者,而華夏的復興靠的則是後者。最其中最典型、爭議也最大的就是剪刀差和房地產。

眼下沒有那樣的問題,劉協處理起來要容易得多。

既然發展的方向對了,加大投入就不僅有必要,而且有利可圖。

就像當初投資建洞庭船官一樣。

再者,中原世家、豪強手中有大量的閒錢,不給他們出路,他們就會想方設法的去買地,甚至放高利貸,擾亂經濟。引導他們將手裏的閒錢投到技術研發上來,公私兩利。

在此這前,他用皇后從織坊中賺來的錢投資船官,已經給他們打了樣,現在該讓他們跟進了。

劉協向沮授解釋了他的思路,表明此舉只要控制得當,不僅不會造成郡縣負擔過重,還能加快發展。

堵不如疏。逐利是資本的天性,簡單禁止只會使經濟止步不前,有序引導才能發揮他們的價值。

當然,這件事也不能一時衝動,更不能由他一言而定,要由司徒府來具體操辦。考慮到大司農劉巴就是零陵人,熟悉零陵情況,由他全面統籌負責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沮授沒有再反對。

作爲冀州人,他其實很清楚商業的重要性。一來冀州本有重商的傳統,中山、常山一帶有大量富產巨賈;二來如今冀州的恢復也得益於工商匪湣VT葛亮在邯鄲的政績那麼好,就和邯鄲深厚的商業傳統和大建工坊密不可分。

他擔心的只是江南四郡的自然條件受限,發展能否達到期望的速度,以至於債務可以隨着發展而稀釋,不成爲負擔。

不過他相信天子,也相信劉巴。

既然天子要調精通經濟的大司農劉巴來主持這件事,想必不會草率決定。劉巴作爲零陵人,也不會爲了迎合天子,不顧家鄉的利益。

桓範爲自己的想法與天子暗合而欣喜,更爲大量的資金即將到來而興奮。有了錢,荊南四郡的發展更快,而長沙作爲基礎最好的郡,無疑受益最多。

司空周忠親自坐鎮長沙,涼州軍擾民案已經接近尾聲,長沙人沉冤得雪的同時,又迎來這樣的好消息,可謂是雙喜臨門。

虞翻也不反對,他也希望荊南四郡能夠迅速發展起來,證明江南有着不輸中原的經濟潛力。

三人雖然目標不一,卻取得了一致的結論。

劉協隨即將這個決定轉告張松,讓他傳告司徒府。

張松對劉協的觀點表示了部分支持。

由司徒府從朝廷層面予以協調,鼓勵中原、關中的大戶前來投資,幫助江南諸郡發展的同時,也分享發展進來的紅利,免得他們無事生非,擾亂經濟,當然是好事。

可是調劉巴來負責這件事既不合理,也不沒必要。

劉巴是大司農,掌握天下財賦,豈能專門負責荊南四郡?就算要從大司農調人,一丞足矣,劉巴本人還是留在中樞調度爲好。

再者,正因爲劉巴是零陵人,更不適合直接負責荊南之事,以免給人假公濟私之嫌。

劉協反覆權衡後,覺得張松說得有道理。

除了張松說的這兩個理由之外,他對司徒、司空兩府的直接干涉太多,也容易引發矛盾。

當然,他更清楚張松的心思。

這件事何必動用大司農本人,有他這個司徒左長史足矣。

經過調整,劉協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張松,並召集桓範、杜畿等人開會,希望他們能配合張松,不要將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去,影響公務。

張松容貌醜陋,偏偏又自負才高,與同僚關係不太好。

有天子親自關照,又涉及政務,腥硕急硎窘邮堋�

張松隨即展開了工作,先對江南四郡的上計進行梳理、分析。

——

政務交給了張松等人,劉協重新將重心調整到軍事上。

他給講武堂安排了一個重要的任務:重繪地圖。

地理對軍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江南這種多山多水的地形,沒有地圖寸步難行。講武堂有製圖課,所有的學員都要有識圖、讀圖的能力,還有專門從事製圖的。

藉此機會,對已經老舊的江南地圖進行更新,也是對講武堂學員的一次考覈。

西漢早期,延襲秦朝的作風,朝廷對江南的地圖繪製就已經開始,長沙馬王堆裏中就出土過防務圖。到了東漢之後,隨着儒學日盛,重文輕武的風氣蔓延,地圖繪製也日漸荒疏,好多地圖依據還是兩百年的舊圖。加上董卓遷都,導致大量圖籍損失,如今朝廷手中也沒有一套完整的地圖。

不管從哪方面說,都有必要重新繪製一套新圖。

這項工程很浩大,虞翻估計要花幾年時間才能完成,他建議將任務分解,由各地駐軍配合,以減輕講武堂的負擔。

畢竟講武堂的任務還是培訓將領,不能全安排去製圖。

因此,對各地駐軍進行部署成爲首當其衝的任務。

天下將定,各地駐軍的方案可以進入實施階段了。在西征之前,先咝袔啄辏袉栴}還來得及調整,以免留下結構性的問題。

這件事不用通過司徒、司空,劉協自己就可以處理。

太尉賈詡接到詔書後,很快就上了一道奏疏,並附上了各地駐軍的草案。

在調整駐軍之前,他建議先調整州境,然後以州爲單位駐軍,兵權與監督權合而爲一,讓軍隊成爲刺史行使行監權的武力後盾。

爲了實現這一點,十三州的劃分顯然太粗率了。

有些州實在太大,有必要細分。

比如涼州,至少可以分爲三個州、益州、交州都可以劃分爲兩到三個州。

這個想法並不是今天才有,早有劉協巡狩涼州時,就有這樣的計劃。甚至早在初平元年,朝廷就曾將涼州的一部分與關中合併,劃爲雍州。

只是那時候形勢太亂,政變迭起,政令也是朝令夕改,這個調整也沒引起多大的反響,很多人甚至沒這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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