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時間不長,一艘快船駛離岸邊,向北飛馳而去。
來迎駕的腥嗣婷嫦嘤U。
在岸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天子剛到長沙,還沒下船,就有詔書發出。
在船上的人則驚駭於天子的果決,完全沒有他們想象中的推脫、迴護,直接了當的下詔,由太尉、司空二府聯席徹查。
“現在可以下船了嗎,韓府君?”劉協面帶溞Γ貑柕馈�
韓玄回過神來,連忙起身,走在前面。
“陛下請。”
——
下了船,與在岸上等候的人相見,稍作寒喧後,重新上車,進長沙城。
張濟心亂如麻,趁着同車的機會,向賈詡問計。
賈詡看着汗如漿出,連領口都溼了的張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擔心什麼?”
張濟苦笑。“文和,我能不擔心嗎?那些可都是我的部下,真要查出什麼事……”
“真要查出什麼事?”賈詡反問道:“他們冤枉你嗎?”
“呃……”張濟嚥了口唾沫,乾笑道:“大部分屬實。”
賈詡點點頭。“既然屬實,那就去查,查實一件處理一件,也算是清除害羣之馬,別讓他們拖累了所有的西涼人。天子教化這麼多年,還有人騷擾地方百姓,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
張濟沒敢再說什麼,神情卻依舊糾結。
軍紀敗壞,和他有着脫不清的干係。賈詡可以置身事外,他卻做不到如此從容。
賈詡看在眼裏,只得又提醒了他一句。“你已經解甲,就算天子降罪,不過是罰俸削戶而已,不用太擔心。”
張濟如釋重負,又不太敢相信。“僅此而已?”
賈詡笑笑。“你信不過我嗎?”
張濟咧着嘴笑了,親暱的撫着賈詡的背。“文和,我怎麼會信不過你呢?若不是你,我豈有今日,西涼人又豈有今日。我只是……”見賈詡臉色不善,他連忙縮回了手,訕訕笑道:“我只是覺得愧對你,愧對陛下。”
“你的確應該慚愧。”賈詡幽幽說道:“不過你就是個粗人,本職在作戰,不在教化,就算有什麼問題,你也不是主要責任人。”
張濟眨了眨眼睛,瞬間反應過來,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沒敢想笑。
是啊,負責教化是丁衝,又不是他張濟,他有什麼好擔心的?
剎那間,張濟渾身輕鬆。
進了長沙城,劉協在韓玄等人的陪同下,來到了先賢祠。
長沙的先賢祠星光熠熠,有不少劉協耳熟能詳的名字,不僅有青史留名的名人,比如屈原、賈誼,還有歷任長沙太守中政績出色的,比如郅惲、抗徐。
讓劉協有些意外的是,他居然看到了孫堅的名字。
孫堅做過長沙太守,但他本質上還是一名武夫,對民生並不太擅長。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自稱“太守無文德,以征伐爲功”,這樣一個人,能在長沙的先賢祠中有一席之地,說明長沙與崇尚儒學,極力貶斥武人的中原士人還是有些區別的。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長沙雖然從先秦起就劃入楚國疆域,卻一直處在文明的邊緣,還沒有完全同化。
這一點,在一江之隔的江夏更爲明顯。
直到現在,江夏還有一些部落被稱爲江夏蠻。
儒家雖然擅長教化,但他們在經濟上的保守註定了他們的教化效率有限,大部分時候處於放行自流的狀態,集中在經濟相對富庶的地區,對邊界、貧困地區的影響有限。
倉稟實而知禮。不讓百姓先富起來,教化就無從談起,最後變成士大夫們的圈地自萌,王道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劉協站在屈原、賈誼的像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對韓玄說道:“府君如何看待這兩位先賢?”
韓玄躬身道:“屈原才高,著《天問》、《離騷》,賈生聰慧,有《過秦》、《鵩鳥》,又皆是忠貞之臣,當爲後來者師。”
劉協笑笑,又看向韓玄身後的桓階。“功曹以爲呢?”
桓階略作思索,拱手說道:“二生雖有才思,奈何短於行事,不能一展報負,空爲後人所嘆。”
劉協微微一笑,示意桓階走進些。“請功曹詳細言。”
“不敢。”桓階躬身施禮,簡單的敘述了自己的觀點。
他認爲屈原、賈詡雖是忠貞骨鯁之臣,卻難脫書生氣,擅長言論,拙於行事,空留賢名,卻無功於當世,算不上完美。
劉協問道:“功曹以爲,如何纔是完美?”
桓階不假思索。“當三不朽。”
第1197章 惟楚有材
劉協與桓階聊了幾句,很是滿意。
雖然歷史已經改變,桓階依然是這個時代的士人翹楚,見識高過同時代的人一籌。
比起他,太守韓玄不過是個庸材。
這樣的人能官居二千石,足以證明之前的察舉制已經病入膏肓,無法滿足時代的需要。亂世不可能有所作爲,治世也是尸位素餐,混日子而已。
回頭問問司徒府,他是怎麼能混到長沙太守這樣的重要職位的。
劉協沒有再和韓玄說一句話,反倒和桓階聊得痛快,沿着屈原、賈誼的話題深入下去,暢談他對士人的期望。
士是一個時代的精英。漢人質樸之氣未脫,加之儒學浸染,還是有不少人推崇氣節,以天下爲己任的,與後世那種以精英自居,實則不過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有着本質的區別。
劉協很珍惜這一點。
他覺得這纔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動力源泉。
每到危難之際,總會有一批真正的士人站出來,拋棄個人私利,逆流而上,勇往直前。
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之所以費了那麼多的心思,與楊彪、荀彧等人周旋,引導他們,刺激他們,甚至是逼迫他們,卻又不肯撕破臉皮,大開殺戒,就是想保全這一分氣節。
殺人很簡單,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
曹操、司馬昭都曾大開殺戒,但是結果如何?他們打斷了士人的脊樑,也摧毀了士人的家國擔當,將他們變成了自私自利的僞君子。
司馬氏篡魏的時候,士人拱手旁觀。
五胡亂華的時候,王謝在江南清談。
如何矯正士人偏激的習氣,又保留他們的家國情懷,兄境沙牵埠B美好未來,纔是他汲汲以求的目標。
投鼠忌器,難免束手束腳,不夠痛快。
但治大國如烹小鮮,本來就是一件精細活,任性不得。
劉協對桓階這樣的務實派非常看重,遇到合適的對象就不會放過。與桓階談了半天后,他當場下詔,擢桓階爲侍中。
侍中是親信之臣,地位僅次於散騎,也是安置武藝不足,無法通過散騎選拔的人才首選職位。
劉協親政以來,擢爲侍中的人屈指可數,賈詡、楊修、丁衝、荀攸,無一不是人才。
桓階顯然是知道份量的,雖然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心中卻湧起了波瀾。
他沉吟片刻,躬身施禮。“陛下,方纔驃騎將軍說,太守禦前告狀,必有人蠱惑,並非虛言。蠱惑太守的並非別人,正是臣。”
劉協笑笑。“朕知道。”
桓階詫異地看着劉協。“既然如此,陛下……”
“惟楚有材,晉實用之。楚以千里之國,也曾問鼎於周,卻屢敗於秦晉,是有材而不能用之必然結果。驃騎將軍駐長沙,不能用你,方有軍紀之瑕。朕既然來了長沙,與你談得投機,豈能錯過?”
他伸手指指屈原、賈誼的畫像,又指指孫堅的畫像。
“朕不想有楚懷王、孝文皇帝的遺憾,要像先帝用孫討虜一樣,知人善任,使天下士大夫皆有用武之地,使大漢的朝堂如星河燦爛,熠熠生輝。”
桓階屏住了呼吸,熱血上了頭。
天子將他與屈原、賈誼相提並論,這實在是他承受不起的讚譽。即使是孫堅,那也是一個高不可攀的目標。
孫堅可是憑着自己的能力,由一介商人之子封侯拜將的勵志典範。
至少他本人對孫堅兼有敬重和羨慕的。
如果能像孫堅一樣,得到天子信任,有用武之地,哪怕天子和先帝一樣,他也認了。
更何況天子英明,勝過先帝百倍。
桓階向後退了一步,雙手舉過頭頂,深施一禮,語帶哽咽。
“不肖臣階,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一旁的腥艘姶饲榫埃w慕桓階的同時,又有些說不出的歡喜。
桓階是長沙士人中的魁首。他成爲天子近臣,對整個長沙郡來說都是好事。
再者,桓階當面承認是他慫恿韓玄告御狀,天子卻不介意,還提拔了桓階,說明天子徹查此案絕非敷衍,長沙人這些年受的委屈終於可以一吐爲快了。
“陛下聖明!”有人振臂高呼。
“萬歲!”
“萬歲!”
“……”
一時間,山呼萬歲,羣情激動。
張濟尷尬地看看賈詡,也跟着舉起了手臂。
等了一會兒,劉協雙手輕按,示意大家安靜一下。
氣氛已經渲染到位了,他可以發表他到長沙的第一次演講了。
他到長沙來的初衷可不是爲了翻張濟的黑料,爲長沙人申冤,而是要向長沙人展示朝廷的存在,展示他這個天子的存在,實地測試賈詡建議的效果。
目前看來,這個效果還是很不錯的。
他首先說明了自己到江陵的初衷。
種種跡象表明,天氣逐漸變冷是將來兩三百年內必然發生的趨勢,北方糧食減少,草原深處的胡虜迫於生計,不斷南下犯邊,都是朝廷必須面對的問題。向江南發展,開發南方,彌補北方產出的不足,併爲守邊將士提供足夠的糧草、輜重,是朝廷的既定方針。
所以,有人提議以江陵爲都城。
雖說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江陵還不適合作爲都城,可是從長遠來看,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而朝廷開發江南的決心也不會改變。
長沙作爲荊南四郡中開發最早、經濟實力最強的郡國,理當做好示範作用。
即使交州平定,長沙的歷史使命也不會就此終結,而是剛剛開始。
“這需要長沙百姓的支持,更需要諸位擁護。”劉協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掃過腥耍Z氣諔┲袔ё呕鹕降募で椤!熬右姍C而作,不俟終日。天下將定,朕願與士大夫共天下,還望諸君不棄,共赴王道。”
說完,他拱起雙手,環環一揖。
腥藷嵫项^,在韓玄、桓階的帶領下,齊唰唰地行禮,齊聲大呼。
“臣等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聽着山呼海嘯般的聲音,看着情緒激動的人情,賈詡一如既往的平靜,張濟、黃祖卻有些驚駭莫名。他們在長沙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
長沙人連正眼看他們的時候都不多,更別說如此熱情的擁護了。
天子不愧是天子,天命所歸,無往而不利。
除了他,還有誰能有這樣的號召力?
第1198章 弦外之音
一次開展珌训难葜v,瞬間拉近了劉協與長沙的人距離。在場的官員熱情起來,紛紛向天子主動發問。問題五花八門,既有關於眼前諸賢的,也有他們關心的民生政策,無所不包。
劉協耐心的一一回答,不加掩飾。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他之前講了有人提議江陵爲都,也講了江陵爲什麼不宜爲都,現在同樣講了他對長沙的認識,以及來長沙之後一些觀點的改變,絲毫不因爲這可能有損他的聖君形象而有所避諱。
他深知一點,有缺點的真沼肋h比虛假的聖明更有親和力。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完美的聖人只能刻在碑上,供在廟裏,卻不會生活在現實世界中。
長沙人質樸,卻不傻,其中不乏桓階這樣的智者。在他們面前說空話、大話,最後只會落得和劉表一樣的待遇。反倒不如孫堅,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的不足。
唯有真漳軇尤恕�
長沙如此,江南其他郡更是如此。比起中原諸郡,這些郡的經濟發展水平遠遠不足,文化教育也相對落後。和他們打交道,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而不是掛在嘴上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