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39章

作者:庄不周

楊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緊不慢地品着茶。

得知天子要去江南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個問題。劉陶的官職雖不高,名聲卻很響,他當時就很敬重這個比他年長十來歲的學者。在張角爲禍之際,他們都曾多次提醒孝靈皇帝,也算是同志。

劉陶後來被污與邊章同衷旆矗磺溃瑮畋胫两耠y忘。

如果二十年後,劉陶又因爲士燮的原因累及身後後,他會很失望。

他想不明白,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爲什麼汝潁人不利用這個關係勸士燮投降。

難道他們覺得士燮還能苟安於嶺南?

說到底,還是汝潁人沒認清形勢,不甘心失去特有的影響力,和天子慪氣,希望天子能有所讓步,承認汝潁人的獨特地步。

這種情緒很強烈,甚至連荀彧本人都無法左右。

“我和劉陶算是同道,我寫封信去,讓劉陶之子走一趟交阯,勸士燮投降。”

周忠點了點頭。“也只有如此了。”

——

送走周忠,楊彪獨自坐在堂上,慢慢地喝着茶,神情有些落寞。

袁夫人從後堂走了出來,打量了楊彪一眼,啐了一口。

“就知道你又憂國憂民了。”

楊彪回過神來,啞然失笑。“我身爲司徒,不憂國憂民,難道尸位素餐?”

“話雖如此,卻也沒有像你這樣急切的。天子等得,你等不得?”

楊彪咂咂嘴。“天子還年輕,我卻已過花甲,豈能如他一般從容。”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起來,我真有些嫉妒荀文若啊。”

袁夫人垂下眼皮,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卻沒有飲,只是看着嫋嫋的茶霧出神,眼神有些無奈。

三個月前,楊修上書天子,爲涼州鳴不平,要求司徒府調整從西涼調撥的物資價格,尤其是馬匹的價格,並對官員考績的指標做出調整,以求公平。

奏疏一經刊發,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楊修的意見公允,這沒什麼問題,哪怕是中原籍的官員也不會反對,畢竟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哪天就會被調到邊郡任職,當然希望考績更公平一些。

但子劾父,雖然是爲公事,依然有不孝之名,這讓楊彪臉上無關。

被彈劾是一方面,教子無方纔是重點。

忠臣出於孝子。在忠與孝之間,絕大多數人還是先認可孝。

君臣關係可有可無——哪怕是面對明君,臣依然可以選擇不仕。父子關係卻不能解除——哪怕父親愚鈍,子卻不可以不孝,反而有子爲父隱的義務。

楊修雖然沒有點名批評楊彪,卻無異於指責楊彪。

“夫君,德祖彈劾的是司徒府,不是司徒本人,你不必往心裏去。”

楊彪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不禁啞然一笑。他本想解釋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夫人,你覺得荀長倩如何?”

袁夫人想了一會,纔想起來荀長倩是荀彧的長子,已經去了西域好幾年。

“好啊,少年有爲,有勇有帧!�

“可是他遠赴西域,此生怕是無法膝前盡孝了。”

袁夫人笑笑,正要說話,忽然警覺,眼神頓時變得凌厲起來,身體也下意識地挺直。“夫君,德祖……不會是想去西域吧?”

楊彪避開袁夫人的目光,低頭斟茶。“你不是說荀長倩少年有爲麼?”

“可是……”袁夫人變了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可是荀長倩有兄弟,德祖卻是獨子,是嗎?”楊彪一聲輕嘆。“可是你別忘了,天子西征在即,德祖若去西域,不是流放,是伴駕。西域天地廣闊,大有作爲。”

“可是……”袁夫人坐了回去,卻握緊了拳頭。“可是西域萬里,他真要去了西域,以後我們母子也許也就再也沒見面的機會了。”

“不至於。”楊彪笑笑。“他不回來,我們可以去嘛。”

袁夫人驚訝地抬起頭,如夢初醒。“你們早就商量好了,只是瞞着我,對嗎?”她恨得咬牙。“你還整天在我面前扮出這副樣子,讓我着急?”

楊彪苦笑着搖搖手。“我不是扮出這副樣子,是真的着急,只不過不是爲德祖,而是爲周嘉郑约昂椭芗沃一樣頑固不化的老臣們。”

他一聲長嘆。“天下已經一統,他們卻還沉浸在春秋的夢裏。若是普通書生髮發牢騷,也就罷了。身爲公卿,卻還是這般頑固,如何是好?”

袁夫人冷笑一聲。“所以你想以身作則,主動讓賢?”

楊彪嘴角輕挑。“卸任之後,我們趁着身體還好,做天下之遊,不好嗎?”不等袁夫人說話,他又說道:“你不是最愛葡萄酒麼?我們就去盛產葡萄酒的地方,向天子討一塊封地,從此頤養天年、含飴弄孫,豈不快哉?”

第1195章 舊地重遊

袁夫人撇撇嘴。“我不過想喝幾杯葡萄酒,至於棄祖宗之地不顧,去萬里以外的西域?”

楊彪輕笑一聲,幽幽地說道:“夫人,去了西域才能喝得安心。”

袁夫人眉頭微蹙,瞥了楊彪一眼。“這是天子的意思?”

楊彪坐了起來,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案上,撣撣袖子。“天子什麼也沒說,但身爲老臣,理當爲天子分憂。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皆爲天下高門之首,袁氏已經先行一門,我楊氏又豈能落後?”

袁夫人眉頭皺得更緊,心中生出幾分不悅。

她聽懂了楊彪的意思,卻不願意就此認命。

袁氏的確有人去了西域,但那不是袁氏自願的,只不過有罪在先,又被劉夫人那蠢物連累,不得不然。袁譚守墓四年之後,來行在是想考散騎侍郎的。若非劉夫人從海外逃歸,他何至於又被流放到西域去。

袁氏犯了罪,楊氏卻沒錯,爲什麼要背井離鄉?

但她出身袁氏,又與楊彪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這些年也一直在權力中心,自然知道楊彪所言並非空穴來風。

天子對世家忌憚極深,雖然出於謹慎,沒有大開殺戒,卻不願意看到世家一如既往的壟斷仕途。他的各種新政都有意無意的針對世家,尤其是以考試取代察舉,以實學替代經學,幾乎是直指世家根基。

雖說世家積累甚厚,不是短時間內就能清除的,但放長眼量,世家不復昔日榮光已是必然。

不出意外的話,她也許會親眼見證世家的衰落。

儘管如此,她也不願意遠走西域。

行道難,風霜雨雪,勞累疾病,哪一樣都可能要了命,更何況是風俗殊異的萬里之外。

“非去不可麼?”

楊彪輕輕地點點頭。“爲大漢計,爲儒門計,我願爲天下先。夫人,我們的天子雖然年輕,心志卻極爲堅忍,他想做的事一定會做成。與其最後被迫起程,不如主動一些。弘農楊氏宗族興盛,子弟甚多,就算我父子離開中原,祖宗依然能血食。”

他轉頭看着袁夫人,鄭重說道:“再者,天子善待老臣,對德祖又期望甚重。我主動請行,他豈能虧待我?說不得,還要老驥伏櫪,再侍奉他幾年。”

袁夫人哼了一聲,扭過臉,不肯說話。

楊彪也沒多說什麼。他知道妻子是聰明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一定能理解其中的利弊得失,只是一時咽不下這口氣罷了。

楊彪起身,正要下堂,袁夫人突然叫住了他。

“夫君,你說公路會願意去西域嗎?”

楊彪轉頭看着袁夫人,思索片刻,啞然失笑。“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如今可是袁氏家主,應該不會輕易離開中原吧?”

袁夫人堅持道:“如果他願意,天子會同意嗎?”

楊彪輕笑。“公路雖然無賴,卻頗識時務,深得天子歡心。宗世林那樣的人都可以去西域,公路願去,天子豈能拒絕。”

他頓了頓,又道:“以他那渾不吝的性子,也許能在西域打出一片天地。”

袁夫人也這麼想。袁術雖然是袁氏家主,但那是形勢所迫,其實並不得人心。不僅袁氏族內不認可他,袁氏的門生故吏也不認可他,甚至有人覺得他是叛徒,要對他不利。

就算袁術留在中原,活得也不自在,不如隨天子去西域。

“那我寫信問問他。”

——

樓船靠岸,等候在岸邊的長沙郡官員按照官職大小,依次上船,向天子請安。

劉協靜靜地站在樓船的飛廬上,看着這些或興奮或緊張的官員,心情平靜。

黃祖熱情地介紹着腥说男彰⒓灪凸俾殻强吹贸鰜恚c這些人的關係並不默契,甚至連名字都不太熟悉,不時要身邊的人提醒。緊張之下,額頭冒出一層油汗。

而那些官員對他的狼狽卻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尷尬的不僅是黃祖,站在劉協身邊的張濟也好不到哪兒去。故地重遊,長沙人卻沒給他一點面子,幾乎沒有人主動和他打招呼,甚至連看他一眼的都不多。

可以想見,他在長沙這兩年也沒什麼值得人稱道的地方。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長沙人的確有幾分霸蠻,就算是在天子面前,也不願意給黃祖、張濟留面子。

等腥硕及菀娡炅耍瑒f將太守韓玄、功曹桓階叫了過來,問了幾句話。

在此之前,韓玄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卻打開了話匣子,倒起了苦水。

“陛下,長沙賦稅太重了……”

張濟臉色一變,正要阻止,卻被賈詡一個眼神制止了。張濟不安地看看賈詡,又看看天子,見賈詡不爲所動,只好僵在原地不動,看着韓玄訴苦。

長沙這幾年的確負擔很重。

長沙去年考績,不僅在全國排在後面,更在江南諸郡中倒數,甚至比武陵還要落後一些。

歸根到底,都是駐軍的影響太大。

自從張濟駐軍在此,長沙就要承擔幾萬人馬的開銷,所有的物資都要優先供應軍隊,嚴重影響了百姓的正常生活,也拖累了長沙的經濟民生。

除此之外,軍紀也是個嚴重問題。

張濟駐軍兩年,西涼軍侵擾地方的案例高達百起,卻都被張濟壓了下去,沒有一件能到公正的處理。

隨着韓玄的控訴,張濟又羞又惱,黝黑的臉漲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若不是天子在場,他只怕已經暴起,喝令親衛將韓玄拖下去,砍成肉醬。

他萬萬沒想到,以前悶聲不吭的韓玄今天會一反常態,竟然在天子面前告起了他的御狀。

他充血的眼珠轉了轉,落在了韓玄身後的桓階身上。他一咬牙,不顧賈詡的暗示,上前一步,湊到劉協身後,恨聲說道:“陛下,韓玄向來溫順,今天一反常態,必是有人背後蠱惑。”

劉協微微側頭,斜睨了張濟一眼。“他說的這些,屬實麼?”

張濟一怔,瞪圓了眼睛,抬手摸摸嘴,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韓玄雙膝跪倒,從袖子裏拿出一卷紙,雙手高高舉起。“陛下,所有案件的名錄在此。但有一件冤枉了驃騎將軍,臣願受反坐之罪。”

第1196章 功曹桓階

劉協上前一步,伸手接過了韓玄手中的紙卷,展開掃了一眼,心情有些複雜。

長沙人的霸蠻超出了他的估計。他們不僅不給張濟、黃祖面子,也不給他這個皇帝面子,直接告起了御狀,而且是他一直倚重的西涼軍。

如果考慮到不久之前,他還將張濟部下中的精銳授予軍爵,留在軍中任教,那就更諷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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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之餘,他又有些慶幸。

虧得自己一時興起,來了長沙,要不然還真不知道張濟有那麼多黑料。

不過仔細想想,似乎又不是自己一時興起,而是賈詡的建議。

想到此,劉協用眼角的餘光瞅了賈詡一眼,看看他是什麼反應。

不出所料,賈詡永遠是那麼雲淡風清,彷彿沒什麼能讓他動容。

劉協略作思索,叫了一聲。“太尉?”

賈詡應聲施禮。“臣在。”

“既然是軍紀的事,你太尉府難辭其咎,派人認真調查一下,公正處理,給長沙百姓一個交待。若有冤枉之處,也要還驃騎將軍、丁軍師和黃將軍一個清白。”

“唯。”

劉協又轉向神情有些不安的韓玄,面帶微笑。“公平起見,你也安排兩個人協助太尉徹查。”

韓玄鬆了一口氣,躬身領命。

韓玄身後的桓階卻皺了皺眉,有些不安。

劉協想了想,又道:“請司空府也安排兩個人來吧。畢竟司法、監察是他們的本職。”

賈詡說道:“陛下言之有理,臣贊同。最好是能讓司空親自來一趟。畢竟……”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張濟。“這事涉及驃騎將軍和百餘將士,由司空親自出面,方顯慎重。”

張濟的臉瞬間煞白。

他太清楚周忠對他的態度了,讓周忠來查這個案子,他豈不是跳進洞庭湖也洗不清了。

桓階的臉色也變了,身形微動,卻又硬生生停住,只有衣袖輕輕晃了晃。

劉協點頭,示意身邊的散騎記下詔書,立刻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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