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82章

作者:庄不周

荀彧要冷靜得多,謝恩之餘,又問了荀文倩一些問題,看看天子有沒有說其他的事。

昨天與天子討論河南戶口的時候,他其實只說了一半意思,並沒有說全。

荀文倩莞爾一笑。“阿翁,你就別擔心了。天子何許人也?你的那點心思,他早就知道。就算你一句不提,他也有數的。”

“那你說說,我的心思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不就是看天子是否要還都洛陽,然後趁着洛陽戶口不足的機會,遷一部分汝潁人到河南?可是你又怕提得太早了,弄巧成拙,天子有所忌憚,索性不在洛陽立都,你白忙一場。”

荀彧很尷尬,撫着鬍鬚,說不出話來。

唐氏瞅瞅女兒,又看看丈夫,半晌才道:“原來你糾結了這一路,想的就是這件事?”

荀彧有些掛不住臉,沒好氣的說道:“這豈是我一個人的得失?這是涉及到汝潁無數人的利益……”

荀文倩抬手示意荀彧不要激動。“阿翁,說到汝潁人,現在有一個真正的麻煩。”

“什麼麻煩?”

“你還記得陳逸嗎?”

荀彧的臉色有些難看。“陳太傅子,我豈能記不得。”

“那他參與王芬帜嬷拢阒绬幔俊�

荀彧眉頭緊蹙,沉默半晌,一聲嘆息。“我就知道,只要天子追究黨事,這件事就瞞不住,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這麼說,確有此事?”

“有,參與其事的不僅有陳逸,還有不少黨人。”

荀文倩有點不高興。“這就是你當初極力反對天子深究黨事的原因?”

荀彧一聲長嘆。“文倩,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當年黨人有多絕望。但凡有一點其他辦法,又何必出此下策?而且這也只是王芬等人的想法,支持他的人並不多,否則……”

“否則這事也許就成了,對吧?”

荀彧看着面帶慍色的荀文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王芬不能成事,袁紹呢?”荀文倩追問道:“他也不一樣一敗塗地?”

荀彧沉默良久,無奈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就算王芬有幹才,這事……也成不了。大漢天命未絕,是黨人自作聰明,一意孤行。”

荀文倩面色稍緩。“事情已經過去了,天子也收到了不少線索,這事瞞是瞞不住的。如果天子再和你說起這件事,你還是實事求是,有一說一吧。天子以赤心待你,你不要辜負了他。”

“好……的。”

——

由荀文倩陪着,在宛城附近轉了幾天,荀彧見識了南陽的新氣象,大爲驚歎。

度田帶來的影響,他已經見識過,但南陽的變化之大,還是讓他大開眼界。

他不禁想到河東。

如果當初他在河東不是行綏靖政策,而是堅決的推行度田,河東會不會出現南陽這樣的盛況?

可能性是存在的。

要論推行度田的難度,河東遠遠不能和南陽相比。河東有大族,南陽卻多封君,而且是隨光武皇帝復興大漢的功臣之後,實力比河東大族強多了。

但天子不像他那麼糾結,一到南陽,就乾淨利落的罷免了幾十個封君,掃除了度田最主要的障礙。

如此雷厲風行,帶着一股壓抑已久的怨氣,而這怨氣有大半來自於他在河東的不堅決。

河東本該成爲第一個標杆,而他應該成爲天子最堅決定的支持者。

天子曾對他寄予厚望,主動要求結婚姻,並給了荀文倩除了皇后之位以外的最大恩寵。

但他卻辜負了天子。

荀彧很慚愧。

幾天之後,當天子召見,向他諮詢都城方案時,他提出了一個讓天子都有些意外的建議。

以大漢疆域之廣,僅靠一地,恐怕難以覆蓋天下,有必要對都城制度進行一些改革。

其中之一,就是東西京並列,長安爲西京,洛陽爲東京,不分高下主次。天子往來於兩京之間,居無定所。

其次,在東西京之外,選擇重點城市立陪都,天子四時巡幸。

比如太原、邯鄲、涿、臨淄、彭城、南昌、長沙、成都、金城等地,都可以作爲備選地點。

這些地點都是戰略要地,天子應每隔幾年就要巡幸一次,讓當地的臣民知曉天子的存在。

天子巡幸四方,古已有之,只是一直沒能形成正式的制度。

現在正是最合適的時候。

當然,要將巡幸四方形成制度,就要對馳道進行修繕,這將涉及大量人力、物力的調配,不能急於求成,要從長計議。

劉協聽荀彧說完,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只是答應可以討論一下。荀彧可以先和三公通氣,看看有沒有這個可能,然後再提交朝會討論。

然後,劉協拿出了一份文書,遞給荀彧。

荀彧接過一看,正是荀文倩提及過的那件事:冀州刺史王芬意圖址矗侍店愞雨愐菰鴧⑴c其事。

“有這事嗎?”

荀彧放下文書。“有。臣知之甚悉,可爲陛下陳其本末。”

劉協笑了笑。“好,正要聽荀君高論。”

“陳逸乃陳蕃子。陳蕃是黨人,位列三君之末。王芬亦爲黨人,乃八廚之一。欲明原委,自然要從陳蕃說起。前後三十年,涉及人物甚多,還請陛下安坐,聽臣一一道來。”

第1079章 由來有自

黨人與皇帝的矛盾並非突然出現,而是醞釀已久。

嚴格來說,從董仲舒改造儒學,使儒學登上政治舞臺的那一刻起,儒學與皇權之間就有着天然的衝突。孝武帝看似推崇儒術,實則用的還是法術,不過是用儒術修飾而已。到了孝宣帝,更是明言漢家自有法度,霸道、王道兼用,不可能純任儒術。

儒門當然不肯罷休,不斷反抗,最後的結果就是王莽篡漢。

王莽敗亡了,儒門卻沒有完全敗。

光武復興,鑑於儒門影響之大,實際上繼承了不少王莽的政策,儒門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在前朝時勢大的地方豪強漸漸服膺儒學,成了儒化的士族,其中的精英則成了世家。

汝南袁氏、弘農楊氏就是其中的代表。

細數本朝的世家、大族,大多都有儒學傳承,已經不是純粹的豪強。

儒門影響越來越大,必然會引起皇權的警惕。本朝前期,外戚掌權。儒門鍥而不捨,潛移默化,用了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將原本是軍功勳貴的外戚變成了具有儒學素養的外戚,儒門與外戚漸有合流之勢。

竇武就是儒門寄予厚望的大將軍,而馬融則成爲外戚中的一代儒宗。

但孝桓帝重用宦官打斷了這一趨勢,將儒門循序漸進的希望砸得粉碎。漸進溫和的方式難以實施,儒門也漸漸失去了耐心,越發偏激,最終隨着竇武、陳蕃被殺,矛盾激化,引發第二次黨錮。

至此,儒門中激進的那一部分被稱爲黨人,與皇帝走向了徹底對立。

從建寧二年(168)到中平元年(184),這次黨錮持續十七年。如果從第一次黨錮算起,就是十九年。

十九年中,無數儒門中人遭到禁錮,不得出仕,對儒門的打擊很大,對朝廷的打擊同樣致命。

黨人被禁錮的十九年,正是宦官勢力擴張最快的十九年。

雖然還有不少儒門中人站在朝堂上,與宦官堅持不懈的鬥爭。但他們本身就偏向保守,對皇帝有所忌憚,面對不擇手段的宦官,他們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相比之下,倒是被禁錮的黨人不屈不撓,積蓄了不俗的力量,最終打破了禁錮,重新登上朝堂,並掌握了力量,將宦官趕盡殺絕。

現在回頭反思,黨人肯定是有責任的,具體表現就是衝動,過於理想化,在遭遇挫折時容易走極端,最終走到了廢立,甚至是改朝換代的一步。

但平心而論,廢立有之,改朝換代則不是黨人的本意。

王芬、陳逸等人企圖劫持孝靈帝,立合肥侯爲帝,絕無改朝換代之心。

袁紹身邊有想改朝換代的人,但數量有限,絕大多數人還是傾心朝廷的。即使不說何顒、陳寔、荀爽等人,即使是田豐、郭圖也沒有要改朝換代的想法,他們都曾提議袁紹迎立天子。

所以,黨人有錯,但錯的是手段,黨人的動機沒有問題。

“黨人最大的失誤,就在於缺乏陛下強調的務實。若能腳踏實地,積跬步以致千里,不致有今日之敗。”荀彧說完,一聲長嘆。“這不僅僅是黨人的失誤,而是整個儒門的先天不足。如今得陛下補完,實乃儒門之幸。”

劉協一直靜靜地聽荀彧講述,沒有插一句嘴。

看荀彧說完,他倒了一杯水,推了過去。

荀彧雙手接過,遞到嘴邊。還沒喝,在眼眶裏忍了很久的兩行熱淚就湧了出來,滑入杯中,與碧綠的茶水混爲一體。

儒門的歷史,黨人的苦難和掙扎,以及那些見不得人的陰郑家呀浐捅P托出。

不僅是王芬、陳逸等人圖劫孝靈帝,還包括黨人對張角有意無意的引導和利用。相比於前者,後者纔是真正的陰郑搬岢掷m了十多年,涉及到數百人。

直接與和角接觸的就是他的從叔荀爽。

荀爽對《太平經》做了完善和補充,使張角深信不疑,最後走上了以武力改朝換代的道路,從而爲黨人解禁提供的契機。

這是他一直極力隱瞞的事實,爲的不僅是荀爽,更是無數遭到禁錮的黨人。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荀君立論雖不失偏頗,但是這份面對過往的勇氣,朕還是很欣慰的。”劉協帶着三分憐憫,幽幽說道:“有一位哲人說過,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面對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世上沒有完美的聖人,沒有人可以不染纖塵還能成就一番功業。”

“陛下所言甚是。”荀彧心中一暖,放下杯子,躬身致謝。

天子這句話不僅是對他個人的認可,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對所有黨人的認可。

鑑於雙方的立場,他本不指望天子能對黨人有什麼好的評價,更不指望天子能爲黨人正名。

能夠承認黨人的勇氣,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陳逸在哪裏?”

“黨錮解禁之後,他曾經做過幾天魯相,後來因與王芬中梗慊丶译[居了。具體在哪兒,臣也不太清楚。”

“好吧。”劉協不相信荀彧一點線索也沒有,但他並不打算追究此事。找到陳逸又能如何,殺了他嗎?黨人不怕死,殺他只會給自己留下不必要的污名。“你將剛纔所述寫成文字,交給蘭臺,作爲將來著史的資料。至於是非功過,還是留給後人說吧,當事人是很難有公正立場的。”

荀彧愣了片刻,詫異地抬起頭,看了劉協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唯。”

“知道這次召三公來宛城有什麼事嗎?”

荀彧搖搖頭。“臣不敢妄揣。”

“言者無罪,你現在不妨猜猜看。”

“唯。”荀彧端起茶杯,呷了兩口茶,又重新放下。“臣冒昧,當是選舉調整、都城確定以及開發江南三事。”

劉協無聲地笑了。

荀彧就是荀彧,嘴上說不敢妄揣,心裏卻和明鏡一般。

但是,你再聰明,畢竟還是受到視野限制,猜不到我的層次。

這就是維度的優勢。

你們始終將我看作皇帝,立足於自身的利益,最多還有朝廷的長遠利益,卻不知道我不僅僅是皇帝,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百年大計只是起步。

“那就一項一項的來,先說說這選舉調整。”劉協提起案上的水壺,爲荀彧添了一點熱茶。

第1080章 分科取士

歷史發展自有規律。

任何政策都不可能憑空出現,總有其前因後果。因何而生,又將引發什麼後果,環環相扣。

所以,在去除了唯道德論的歷史觀後,就會發現歷史有很多慣性,絕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不把前因後果考慮清楚,就算能成事,也可能是好心辦壞事。

作爲穿越者,劉協最大的優勢就是深諳歷史因果律,不會草率決定,而是從容佈局。

就和興修水利一樣,渠挖掘好了,開閘放水只是個儀式。

如果不挖渠就放水,或者渠挖得不夠好,十有八九要釀成洪澇災害。

他當初力推教化,爲此特地組建印坊,就是爲埋藏世家挖下的第一鍬土。

世家爲什麼能坐大?因爲知識傳播不易,他們壟斷了知識,也壟斷了話語權。

爲什麼後世的知識分子有種莫名的自信,原因還是他們對知識和話語權的壟斷。幾千年來,讀書人始終只佔人口中的極少部分,他們理所當然的掌握了話語權,上懟天子,下欺百姓。

沒有千年的王朝,卻有千年的士大夫。

劉協建立了印坊,降低了普通人讀書識字的難度,又對儒生的務虛大加鞭撻,提倡四民皆士,鼓勵實學,儒生以經學傳家的壟斷優勢自然而然的被削弱。

這時,新的矛盾已經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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