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居然還不如袁術這個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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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見到韓遂、黃猗的時候,他們正圍在一起,聽袁敏講解今年的水情。一羣人圍在一旁,有三四十歲的壯年,也有二十出頭的少年,都穿着短衫,戴着斗笠,臉色黝黑,一看就是經常風吹日曬的。
其中有些人卷着褲腿,腳上還有沒洗掉的泥污,像是剛從工地來的。
見到周忠,韓遂起身,拍了拍手,朗聲笑道:“諸位稍停一下,司空大人來了。這可是你們的直接上官,怠慢不得。”
腥思娂娹D身行禮。
按照朝廷的制度,他們是雙重管理。既要配合當地郡縣的行動,又受司空府業務管理。將來想升官,大概率也是沿着司空府這條線。
因此,司空府每年的考功就顯得非常重要。
如今司空大人親自,他們豈敢怠慢。
讓他們意外的是司空來了這麼大的事,之前居然沒收到一點消息,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疏漏了,搞得他們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在腥藢擂危蛘咄肆t后面躲,想掩飾自己髒兮兮的腿腳。
只有袁敏無動於衷,行了禮,便靜靜地站在一旁。
周忠與韓遂見禮,寒暄了幾句,隨即回到袁敏面前,看着畫滿了各種符號的地圖,問起了治水的具體安排。
袁敏一一作答。
周忠不時問一兩句,並要求圍觀的人回答。有人回答得很流利,有人則因緊張而有些結巴,但大多還是說出來了。
周忠很滿意,轉身對韓遂說:“撫軍大將軍治水如治兵,調度有方,名不虛傳。”
韓遂哈哈一笑,連忙謙虛了幾句。他向西南方面拱手,又指指面前的人羣說道:“我只是一介武夫,保境安民是本份。至於這治水嘛,上承天子教誨,下蒙諸君盡力,我只是奉命行事,不值一提。”
周忠見了,暗自感慨。
他是真沒想到,韓遂也有這麼謙虛的一天。
也不知道天子有了什麼手段,硬生生將一個西涼武夫變成了儒將。
聊了一陣,周忠才知道,旁邊這些人都附近縣鄉的相關掾吏,負責的就是水利、土工、屯田等事務。每年秋汛,他們都會集中起來,充當各縣鄉防汛的主力。
袁敏正爲他們提供必要的指導,韓遂、黃猗反倒是爲了迎接周忠,特地來現場聽聽的。
韓遂沒有直接說,但周忠猜想,這應該是黃猗的主意。
據說當初狼騎出徵,就經常聚在一起檢討前一段時間的戰事,總結經驗教訓,以利再戰。一開始,黃猗只有聽的份,再後來,黃猗就成了主導者,負責決定前進方向,作戰方案。
周忠本人在冀州協調各郡水土,準備挖掘吆拥臅r候,也常常採取這樣的辦法。
原因也很簡單,他本人對水利並不精通,對冀州的地理、水文了解也有限,無法擔負起總體協調的重任。只有與當地的掾吏進行深入的溝通,聽取他們的意見,才能圓滿完成天子交待給他的任務。
交流的過程也是學習的過程。正因爲有了在冀州挖掘吆拥慕洑v,此刻站在袁敏等人的面前,他才能提出相對專業的問題,還不是泛泛而談,流於表面。
當然,比起袁敏來,他的專業還是不太夠。
所以,他想和韓遂商量,等秋汛結束,將袁敏調到司空府,讓他去冀州負責吆拥氖隆�
韓遂沒什麼意見,表示袁敏本來就屬於司空府的下屬,你想怎麼調都行。
反正袁敏負責了幾年秋汛,附近郡縣該受訓的人員已經都接受過相應的培訓,袁敏本人親著的治水專著即將付梓,大家按照指導,再及時根據新出現的情況進行商討,有沒有袁敏在場沒什麼區別。
韓遂說着,取出一部手稿,遞給周忠。
“我雖然不太懂水利,看了也收益良多。司空是行家,想必會有更高深的意見。還請司空過目斧正,以期減少訛誤。若能作序,那就更好了。”
周忠接過一看,原來是袁敏寫的書,一部分是講述治水的歷史,一直追溯到鯀、禹父子;一部分是講兗豫二州的地形,提出相應的解決方案。
這部書的字跡很規矩,應該是定稿,但上面還有些眉批,字跡與正文不同。
周忠稍一琢磨,就猜到了應該是韓遂的筆跡。
韓遂這是想借着袁敏的專著留名,又底氣不足,所以想拉着他這個司空作序,順便將他的名字寫進序文。
“袁君既是司空府的一員,這就是我份內之事,豈能推辭。”周忠笑着接過書稿。“我先帶着,路上拜讀,讀完後派人將書稿及序文送回。”
第1077章 道術異同
離開睢陽後,周忠帶着荀悅一路趕往南陽。
他仔細翻閱了袁敏的專著,還邀荀悅一起看。
嚴格來說,袁敏的文字不算上乘,對歷史的考據也不夠嚴謹,真正出彩的地方反倒是具體的治水手段。即使是周忠這半專業的眼光來看,袁敏的這些手段也是推陳出新,有很多是前人所未見。
荀悅對水利不太熟悉,很多內容是半懂不懂,但他對袁敏這種實地求證的態度非常讚賞。在他看來,儒門欠缺的就是這種實證精神,如果前人也能像袁敏這樣驗證一下經典,很多似是而非的說法就不可能以訛傳訛,一直流傳到現在。
周忠聽了,暗自皺眉。
他覺得荀悅受打擊太大,有些魔怔了,或者說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搞不清道與術的異同。
但是有一點,他還是贊同的。
沒有實踐經驗的儒生難堪大用。
爲了勸解荀悅,周忠說了一個故事,前朝名臣黃霸。
黃霸是睢陽人,孝宣朝曾擔任潁川太守,荀悅並不陌生。但有些事,他卻不如周忠熟悉。
黃霸擔任潁川太守時,治績爲天下第一,可謂是能吏的代表。但黃霸後來接替邴吉爲相,不僅建樹不多,而且風評下降,甚至還鬧出了不少笑話。
主要原因就是黃霸精於治術,卻昧於治道。他出身小吏,精通律法,經學的底子卻不紮實。人到中年,纔在獄中從夏侯勝學《尚書》。雖有好學之心,但習氣已成,難成大器。
所以,術固然要重,道更不能輕視。
對周忠的觀點,荀悅沒有反對,卻也沒有表示贊同。
他要想一想,至少要研究一下黃霸的事蹟再說。
周忠一家之言,又不是史書,無法作爲憑據。
好在蔡琰隨行,荀悅就找到了蔡琰,希望能調閱有關的史書。黃霸雖是前朝名臣,傳記卻藏在蘭臺,並沒有公佈於世。即使荀悅號爲讀書種子,也沒有機會接觸到。
蔡琰覺得好奇,便多問了兩句。
荀悅將情況說了一遍,蔡琰便笑了,讓袁衡找出《漢書》中的《循吏傳》、《酷吏傳》,一併交給荀悅。
“荀君欲明黃霸事,當通讀《循吏傳》,知其全貌。進而讀《酷吏傳》,兩相印證,叩其兩端,或能允持其中。”
荀悅躬身致謝,抱着書走了。
看着荀悅彷彿不堪重負的背影,蔡琰對袁衡說道:“天子撒下去的種子又有一顆萌芽了。”
袁衡看看蔡琰,笑而不語。
——
河南尹荀彧趕到宛城,與劉協相見。
倏忽又是一年,荀彧的精神面貌大有不同。
河南今年的情況不錯,戶口增長喜人。一方面是流亡他鄉的百姓漸次迴歸,一方面是大量新編戶——也就是之前投降的鮮卑、匈奴俘虜歸化。
當然,這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擔心。
胡虜大量遷入中原,尤其是曾經的京畿之地,會不會釀成隱患?
荀彧特地趕到南陽來,就是想和劉協商量這件事。
他的建議是控制胡虜的人口,儘可能將邊疆的百姓遷入,填補京畿戶口的不足。
這就需要河東、太原等郡配合,控制戶口的遷移。
度田之後,流民漸少,大多數人都已經安家落戶,再進行遷徙,難免會有些麻煩。太守府不出面,百姓是不太可能主動遷的。
劉協沒有立刻給出答覆,他建議由司徒府先商量,然後在朝會時一起討論。
談完了公務,劉協留荀彧喫飯。
荀文倩理所當然的作陪,經皇后伏壽同意,皇長子劉安也來了。
劉安與荀彧見面次數不多,卻不怕生。得知眼前這個臉有點黑的中年男子是自己的外大父,他立刻撲了上去,抱着荀彧的脖子狠狠親了兩口,隨即又自告奮勇,要舞劍助興。
看着劉安有模有樣的舞劍,荀彧既高興又有些擔心,隨即考了劉安一些文字。
劉安對答如流,還一本正經地和荀彧討論起了今古文的《尚書》異同,朗朗上口。
荀彧大爲震驚。
荀文倩說,劉安雖是她的孩子,但出生之後,與皇后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她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他還沒會說話,皇后就每天晚上給他念《尚書》。別人覺得佶屈聱牙,他卻是從小就聽慣了的,後來一啓蒙,很快就通了大義。
荀彧一時興起,問劉安將來的志向。
劉安拍着胸脯,大聲說,將來想做周公,爲天子征討不服。
荀彧有點尷尬,劉協卻很淡然,揮揮手,讓荀彧不必介意。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就算讀了《尚書》,也是囫圇吞棗,哪能知道那些微言大義。他的意思只是說要做賢臣,爲天子效力,並無其他意思。
荀彧鬆了一口氣,也明白了劉協的良苦用心。
這是有意而爲之。
伏壽教劉安讀經,自然是不希望這個皇長子將來成爲太子的對手。而天子讓劉安在他面前表演,則是想告訴他,雖然劉安做不成太子,卻也有光明的前途。
總而言之,潁川荀氏不必擔心自己的將來。
在這個前提下,他們君臣可以坦障啻魏问露伎梢詳傞_了談,不必忌諱。
荀彧求之不得。
他隨即說起了一件事,荀悅已經從泰山歸來,但他一直滯留在睢陽,沒有回潁川,也沒有去洛陽。至於爲什麼,荀悅的信裏沒有說,他也不清楚。
但他大概能猜得到,荀悅此次泰山之行,肯定有所收穫,而且觸到了根基,讓他連家鄉、親人都不敢見了。
荀彧有點擔心。
荀悅是荀爽之後的讀書種子,如果他出了問題,對潁川荀氏來說,是一個難以承受的重大損失。
荀悅今年五十五,正是思想成熟,可以教授族中子弟的時候。說得嚴重點,這關係到潁川荀氏在學術上的傳承能否繼續的問題。
歸根溯源,荀悅有些困惑,起因是劉協的幾個問題。
荀彧想請劉協開導開導荀悅,別讓他鑽了牛角尖。
劉協聽完,無聲而笑。
“荀君放心,仲豫正在往南陽來,你們很快就會見面。至於你的擔心,我覺得大可不必。大破然後有大立,更何況他並不需要大破,只是補上缺失的一環而已。”
荀彧大喜,就連荀文倩也很驚訝。
他們都沒收到荀悅將來南陽的消息。
“他們是隨司空周公一起來的。”劉協想了想,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其實說起來,周忠比荀悅年長不了幾歲,又一直奔波在一線,所見所聞更多。可是論思想的轉變,周忠反倒不如荀悅這個純粹的書生。
由此可見,周忠的天賦真的很一般,更多的是靠先輩的遺澤。
劉協每次想到這些,都對周忠的父親周景的故事倍感好奇。
第1078章 推心置腹
飲宴過後,荀彧告辭,到驛舍住宿。
劉協在荀文倩的房裏坐了一會兒。
荀文倩懷孕了,不能侍寢,只能說說話。
在嫋嫋的茶香中,劉協與荀文倩說了幾句家常話,讓她這些天將手頭的事放一放,陪一陪父母。荀彧這一年很辛苦,再加上西域那麼的消息時好時壞,心理負擔也很重,身體狀況並不能讓人滿意。
劉協對他寄予厚望,可不希望他英年早逝。
南陽有本草堂,名醫、良藥都不缺,藉着這個機會,讓荀彧好好調養調養。
荀文倩求之不得,一口答應。
第二天,荀文倩先向皇后伏壽請安,順便請了假。
伏壽之前已經收到劉協的通知,很爽快的答應了。
伏壽生子之後,織坊的事就暫時放下了,主要由荀文倩負責。如今荀文倩也懷孕了,本來也負責不了太久,提前幾天卸任也沒什麼問題,可以讓其他人先頂上。
荀文倩隨即去驛舍和父母匯合,傳達了天子的恩詔。
唐氏自然求之不得,連連感謝天子鴻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