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7章

作者:庄不周

跟隨天子的這半天時間,出現了他人生中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喫土,第一次與目不識丁的士卒交談甚至爭論,第一次實地勘察戰場,分析可能遇到的情況,做出預案。

與天子的所作所爲相比,他在楊定營中的表現簡直可笑。

如果他當時也能這麼做,以楊定營中西涼將士的戰鬥力,即使面對郭汜的大軍也有一戰之力。

但天子在楊定營中巡視時,一個字也沒提。

是他當時還不清楚怎麼做,還是他不想這麼做。

聯繫到父親楊彪已經去了河東,楊修隱約猜到了天子的用意。

河東,白波軍,是天子看中的地和人,也是大漢中興的基礎。

這些曾經以“蒼天以死,黃天當立”爲口號的黃巾舊部真能成爲大漢中興的主力軍嗎?

天子這是窮途末路的無奈之舉,還是高屋建瓴的有意爲之?

楊修不自覺的想起了天子的那個問題。

這五百年之變局,究竟該怎麼變?

第100章 夜襲

正當楊修迷迷糊糊,將睡未睡之時,外面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戰鼓聲。

楊修一躍而起,衝出了帳篷,還沒看清外面的情況,就被人按住肩膀,用力一推,推回帳中。

楊修猝不及防,一個跟頭摔倒,險些折斷脖子。

一個粗豪的聲音在帳門外響起。“營外有敵來襲,情況不明,爲安全計,侍郎不宜出帳。”

楊修愣了一會,纔想起那人是誰,好像是一個從執金吾營選拔出來的執戟,姓張,叫什麼卻記不清了。

他雖然與這些人朝夕相處,卻沒興趣去了解他們。

楊修坐在帳中,聽着外面戰鼓激越,又聽到腳步聲紛至沓來,由雜亂而整齊,不少將士出帳列陣,速度很快。

楊修撩起帳篷,悄悄地看了一眼。

一隊隊衣甲破舊的將士在營中主路上列陣,手持刀盾、矛戟,陣型雖不甚嚴整,卻也不算亂,從將士們的神情來看,也沒有太多的緊張和不安。

楊修暗自咋舌。

夜間遇襲,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列陣,這楊奉治軍的確有點水平,至少他在楊定大營裏沒看過這樣的效率。

楊修又看了一眼隔壁天子的帳篷。

帳門緊閉,一點動靜也沒有。

雖然不知道天子是睡是醒,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天子沒像他一樣驚慌失措。

楊修有點臉紅。

這時,有人走了過來,輕聲說道:“侍郎醒了麼?陛下召你進見。”

楊修連忙答應,起身出帳,順便看了一眼營中情況。

目力所及之處,整個大營已經列陣完畢,隨時可能接戰。

中軍將臺之上,除了一直亮着的火把,還能看到幾個身影,其中一個應該就是楊奉。

在火光的襯映下,原本就很矯健的楊奉更顯高大。

楊修快步來到天子帳前,報名請進。

“進來吧。”天子的聲音響起。

“唯。”楊修低下頭,進了帳,見天子擁被而臥,但頭盔放在一旁,甲冑就在身上,長刀也在觸手可及之處,隨時可以接戰。

“陛下……未曾解甲?”楊修心中慚愧。

“你不是知道張繡帶着一千騎兵逼近的消息嗎?”劉協看了他一眼,坐了起來,又掀起被角,示意楊修坐進去。

時值初冬,夜間很涼,楊修穿得也不多。

楊修搖搖頭,在牀前跪下。“謝陛下,臣不敢失禮。”

劉協也沒有堅持,命人去楊修帳中取衣袍綿履。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你覺得楊奉如何?”

“臨危而不亂,有大將之風。”

“大將算不上,勇氣可嘉。”劉協說着,伸手一拈,將一隻跳蚤捏死。“但他天賦不錯,若能有人用心教導,耐心輔佐,將來提數千勁卒,守一郡之地,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楊修想了想,同意劉協的判斷。

以楊奉的能力,如果能有人幫他出謩澆撸瑺懸魂P之將,守一郡之地,完全沒有問題。

“名將都是打出來的。”劉協抬起頭,看向遠處,眼神有些空洞。“兵書上的道理,也是前賢從戰場上總結出來的,不是書齋裏空想出來的。若不能與戰場相結合,終究只是空談。”

“陛下所言甚是。”

“治軍如此,治國呢?”

楊修微怔,隨即說道:“聖人制六經也是依據三代之事,舉其綱要,爲萬世立法。”

劉協笑了一聲:“三代之政,與秦漢之政無異嗎?”

楊修毫不示弱。“大同而小異,是以聖人行事,亦有經有權。”

劉協眉梢輕揚,沒有再說話。

本想藉此機會,開導楊修幾句,沒想到碰了個軟釘子。

多說無益,還是讓楊修多經歷一些事,多撞幾回南牆再說吧。

道理不能說服人,但南牆可以。

外面的戰鼓聲又響了一會兒,隱約還能聽到交戰時的鼓聲和喊殺聲。

過了小半個時辰,鼓聲停止。

楊奉親自趕來報告,張繡率騎兵襲營,幸好安排在營外的暗哨及時報警,擊退了張繡。

不過,張繡並沒有走遠,隨時可能再來,所以營中將士只能分批休息,可能會有些吵,還請陛下海涵。

劉協沒說什麼,勉勵了楊奉幾句。

楊奉退下,劉協重新躺倒,示意楊修也回去補覺。楊修起身,剛走到門口,劉協便睡着了。

楊修羨慕不已,自愧不如。

——

凌晨時,張繡又來了一趟,雖然依然被早早發現,未能取得實質性的戰果,但西涼騎兵就在黑暗中窺視的壓力還是讓每個人都感覺到了戰爭迫在眉睫帶來的巨大壓力。

不少人面色憔悴,雙眼充滿血絲,走路都沒精神。

楊修更像瘟雞一般,困得渾身無力,不停的打哈欠,頭也昏沉沉的。

他有些懷念在楊定營中的日子。

那時候至少能睡個安穩覺。

看着那些在帳外守了一夜的虎賁還要忙前忙後,生火做飯,爲他們打水洗漱,楊修忽然有些感動,對一個送水過來的年輕虎賁說了聲“多謝”。

年輕虎賁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侍郎客氣了,這是我的份內之事。”

楊修也笑了笑,點頭致意。

劉協遠遠地看了楊修一眼,沒作聲。

喫早飯的時候,士孫瑞送來消息,他們也受到了遊騎的騷擾,是不是張繡率領的騎兵,目前還不清楚。南北軍的騎士太少,太珍貴,士孫瑞捨不得當作遊騎,只派步卒在附近偵察。

面對即將到來的李傕,士孫瑞從一開始就堅定了防守的決心,儘可能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更遠處的消息,由楊定負責。

西涼人熟悉西涼人,但消息的準確性和可信度也因此大打折扣。

好在李傕終究要來的,等着就是了。

上午,劉協與楊奉繼續巡視各營,安撫將士,細化防守方案。

下午,寅時初刻,劉協收到楊定傳來的消息,李傕已經於今天上午從鄭縣起程,前鋒由他的從弟李維、李應率領,約有步騎萬餘。另據一名遊騎不太確定的消息說,飛熊軍的主將可能還是李式。

劉協每收到一個消息,都會在地圖前坐上一會兒,將代表兵力、兵種的兵俑放在相應的位置,同時分析、預測下一步的可能。

有時候準,有時候不準,有時候甚至截然相反。

他將這些一一記下,反覆琢磨。

隨着地圖上的兵俑越來越來,位置漸漸確定,氣氛也漸漸緊張起來。

第三天中午,李傕到達戰場。

第101章 後悔藥

李傕跳下馬,緩步走到李維、李應面前。

“你們怎麼都來了。若有人襲營,奈何?”

李維笑道:“兄長說笑了,誰敢襲營?我們到這裏兩天了,楊定一枝箭都不敢放。”

“他那個義子呢?”

“沒出現。”李維笑道:“估計是嚇得不敢出營了吧。”

跟在李傕身後的李式忍不住說道:“叔叔這麼說,是以爲我說謊嗎?”

李維笑而不語,李式剛要發怒,李傕哼了一聲,嚇得李式登時閉嘴。

“郭多呢?”

李維、李應互相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李傕沒好氣的喝道:“有屁就放!好的不學,盡學這些讀書人的臭毛病。”

“喏。郭汜自己沒露面,派了人來,說是阿式衝擊士孫瑞陣地時,他沒想到勝負分得那麼快,未及救援,致命阿式受挫,飛熊軍損失慘重,自知有罪,正閉門自省呢。”

李式一聽就炸了。“我……”

什麼叫勝負分得太快,來不及救援?

“啪!”李傕臉色鐵青,回身一個耳光,抽得李式原地轉了兩圈,直接打懵了。

李傕扭了扭脖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氣息變得粗重起來。

郭汜這是打他的臉,看他的笑話,毫不掩飾嘲諷之意。

郭汜如此,楊定、張濟想必也是如此。

這也怨不得人。李式實在太不爭氣,堂堂的精銳飛熊軍,竟然連士孫瑞的陣地都未能突破,還險些折在陣中。

不把這個面子找回來,他是無法服辛恕�

“朝廷的陣地部署如何?”

李維說道:“陣地基本沒什麼變化,天子的御營立在塬上,塬下正面是士孫瑞率領的南北軍,左翼是楊奉,右翼是董承。要說有變化,就是士孫瑞將射聲營移到了塬上,看樣子是打定了死守的主意了。”

李傕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又道:“天子在何處?”

“不知道。”

“不知道?”李傕盯着李維,眼神兇狠如狼。

李維打了個寒戰,連忙解釋道:“天子大纛在御營,但是這兩天有遊騎在楊奉營中看到有人出沒,從身邊的隨從有文有武來看,像是天子。此外,張繡也派人來說,他的部下在衝擊楊奉營地時,看到了天子身邊的郎官。”

“這麼說,天子大纛在御營,人卻在楊奉大營?”

“可能如此。”

“他想作甚?”李傕看向遠處,眼神閃爍。“狡兔三窟?虛虛實實?”

李維、李應不吭聲,他們也搞不清天子在幹什麼,甚至無法斷定消息的真僞。

堂堂天子,理當出入謹慎,前有導從,後有儀仗,百官隨行。即使當前形勢特殊,也不至於拋下公卿大臣,只帶着十幾個侍從出入各營,尤其是楊奉的大營。

那可是白波佟�

堂堂天子,和一羣黃巾舊部廝混在一起,這算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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