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張昭點點頭。“公瑾何時來的行在?”
“剛到幾天。”周瑜笑眯眯地看着張昭。“聽吳侯說,張公在渤海行德政,成績斐然,士大夫歸之若流,瑜甚至欽佩。本想趕去參觀,君侯說張公將至,我就在這裏恭賀大駕了。”
提到政績,張昭有些糾結。
一方面,他不承認渤海的德政失敗,畢竟大家生活得很安定,相處以禮,近乎儒門提倡的君子之國。
在十幾個動亂的背景下,這樣的景象難得一見,足以撫慰人心。
某種意義上,這纔是儒門的理想狀況。
不患寡,而患不均。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認,渤海的恢復速度不及其他郡國,而且這個差距暫時看不到縮小的可能,只會越拉越大。
進入邯鄲境內,他這個感覺更加明顯。
就連他引以爲傲的簡樸,在邯鄲人的眼中也成了寒酸,導致隨從們的心態都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面對周瑜,張昭淡淡地笑了一聲。“公瑾不畏艱難,深入漠北,以功業爲務,還有心情去渤海看我們一羣迂腐書生自娛?”
周瑜嚴肅的搖搖頭。“張昭此言,恕我不敢苟同。我奉詔去漠北,固然有建功立業的心思,卻不僅僅侷限於此。於將來而言,我是踏勘漠北形勢,爲守邊提供參考。於過去而言,我是尋找失落的華夏子民,引領他們重回文明。”
張昭一愣,眼神專注起來。“失落的華夏子民?”
周瑜便將在漠北看到的部落說了一遍。
雖然他沒有一口咬定那些人就是商朝遺民,但他提出的證據已經足夠張昭向那個方向聯想。
儒家本來也不以邏輯嚴密著稱,牽強附會纔是習慣。
聽說真有商朝遺民流落漠北,張昭心動了。
仔細說起來,儒門的起源與商有很大關係,孔子本人就是商朝遺民,始祖是聖王之一的商湯。
“這麼說來,公瑾此行倒是功德無量。”
周瑜苦笑着搖搖頭。“可惜我學問粗湥瑢τ栐b之學更是一竅不通。雖然覺得那些部落的語言近乎古音,卻沒有分辨的能力。若是有精通訓詁的大儒隨行,或許能從他們口中聽到連山、歸藏的原文。”
“連山、歸藏?”張昭大驚失色。
“我猜的。”周瑜笑道:“那些部落沒有書籍,也沒有讀書人,只有口耳相傳的故事,記得這些故事的就是族裏的巫師。他們用卜筮來預測吉凶,看起來和古易有些相似。”
張昭眼珠轉了轉,連連點頭。“極有可能,極有可能。若能使連山、歸藏重現於世,這可是儒門的祥瑞啊。公瑾,你下次再去當在什麼時候?”
“過年之後吧。”周瑜說道:“乘船北行最方便,只是路途長一些,至少三個月才能到,一來一去至少一年。”
“這個無妨,這個無妨。蘇武在北海牧羊還用了十九年呢。若能找到連山、歸藏,就算在漠北住十年也是值的。”
第998章 順水推舟
見張昭如此激動,孫策瞅瞅周瑜,欲言又止。
周瑜這是擺明了坑孔融啊,張昭不僅沒發覺,反而主動往裏跳。看他那勁頭,甚至讓人懷疑他會不做渤海太守,親自去漠北訪學。
那什麼連山、歸藏就這麼珍貴?
他想不明白。
沒等孫策想明白,周瑜又和張昭聊起了一路上的風聞,尤其是對邯鄲縣的觀感。
張昭的心情本來就不好,一聊這事,心情更糟了。
可是以周瑜面前,他又不能拂袖而去,只能硬着頭皮,言不由衷地誇了幾句。
順着這個話題,周瑜語重心長的說,如今楊修、諸葛亮等人已經證明了度田可行,如何在不度田的情況下實現王道,就看張公你的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榮辱,是整個儒門的體面,萬萬不可大意。
說到最後,周瑜鄭重其事的向張昭行了一禮。
張昭頓時壓力山大,心情焦灼,如百爪撓心。
孫策在一旁看得清楚,目瞪口呆。
他知道周瑜不是一個小雞肚腸的人,但他更清楚周瑜對張昭沒這麼尊敬,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把張昭架在火上烤。
他不是對孔融有意見麼,怎麼和張昭槓上了?
就因爲張昭收留了孔融?
張昭心情不佳,以身體疲憊爲由,婉拒了孫策爲他接風的美意,直接回驛捨去了。
孫策有些遺憾,埋怨周瑜道:“公瑾,何至於於此?”
周瑜瞅瞅孫策。“伯符,你是想將來在海外建國時,以他爲相嗎?”
孫策被他說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顧左右而言他。“現在好了,不歡而散,接風宴沒了主人,你還要去喝酒嗎?”
“我無所謂啊。”周瑜擺擺手。“我剛從蘭臺借了兩部書來。要是沒酒喝,我就回去看書。”
孫策突然心中一動。“公瑾,你最近往蘭臺跑得很勤啊。”
周瑜有些慌。“有……那麼勤嗎?我是公事,奉詔而行。”
孫策嘿嘿笑了兩聲,意味深長地打量了周瑜一眼。
——
張昭休息了一天後,上書請求見駕。
劉協第一時間接見了他。
見禮完畢,劉協賜座,見張昭臉色不佳,眼圈還有些黑,連忙關心地問了幾句。
張昭昨夜沒睡好。
一方面,是被周瑜說的商朝遺民吸引住了。如果能取回連山、歸藏,補全三易,對儒門意義重大。
另一方面,他一路走來,看到了不少縣的發展情況,越看越覺得心虛。
他是儒生不假,卻也不是兩耳不問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儒生。在江東主政幾年,他深知禮義之外,錢糧也是一個重要的指標。能安貧樂道的君子畢竟是少數,如果渤海的經濟民生與周邊郡國越拉越大,他的德政很可能無疾而終。
這可比王莽的失敗更挫傷人心。
畢竟王莽的失敗有天災人禍的成份,而他是在天子的保護之下施政,沒有外界壓力,就連百姓都是經過挑選的。這要是失敗了,還有什麼理由可講?
兩個問題困擾着他,讓他輾轉難眠。
聽天子問起,張昭知道失態了,連忙請罪,表示是車馬勞頓,水土不服所致。沒什麼關係,休息兩天就好了。
“我還以爲你是憂心政務。”劉協開了個玩笑。“其實渤海的表現雖然不算上佳,卻自有可喜之處。我還在想着,要不要在中原也選幾個郡國,依渤海之例施行呢。”
張昭抬頭看着劉協,將信將疑。
“反對度田的人去了渤海之後,度田的阻力小多了。諸郡國能有現在的成績,也有渤海的一份功勞。如今中原度田進度遲滯不前,也許就是缺少像渤海這樣的選擇。”
張昭無語。
天子這是把反對度田的人當成不服教化的罪犯,把渤海當成流放地了吧?
他很想問,卻又不知道用什麼理由。
“聽說孔融去了渤海?”劉協轉換了話題。
張昭點點頭。孔融與孫策見過面,肯定瞞不過天子。
“他的確在渤海。臣起程之前,曾邀他同行。只是他無意奉詔,只想在渤海與三五好友讀書喝酒,還請陛下見諒。”
“是這樣啊。”劉協有些惋惜。“我來本還想委託他重修《孝桓帝紀》呢,既然如此,只好再找其他人了。匹夫不可奪志。他不願意來,總不能勉強他來。你說對吧?”
張昭哭笑不得,一面點頭附和,一面問道:“陛下決定重修《孝桓帝紀》了?”
“嗯,我覺得孔融這個建議很好。雖然他不願意參加,將來重修完,還是應該爲他記一功。仔細想起來,黨事的根源還真就是在孝桓一朝,現有的《孝桓帝紀》太簡略了,不足以參考。”
張昭暗自叫苦。
看這樣子,不管孔融是否參與重修《孝桓帝紀》,他這麻煩是跑不掉了。要想安度晚年,必須有點功勞,以堵悠悠锌凇�
或許應該讓他去漠北,尋找商朝遺民,以及失落的連山、歸藏。
張昭略一思索,便代替孔融做出了決定。
雖然代孔融決定麼大的事有失冒昧,但他相信孔融會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並欣然接受這次艱苦的旅行。
“陛下,臣以爲,當下有一件事,比重修《孝桓帝紀》更爲迫切,且非孔融不可。”
“哦?你說的是什麼事?”
“臣昨日聽周瑜說起漠北之行,得知有商朝遺民在漠北極遠之處,可能藏有連山、歸藏之類的墳典。臣以爲,可派孔融隨使者北行,研究其語言、典籍,取回遺珠。《易》乃六經之首,三易更是三代之象徵,若能取回連山、歸藏,則不僅《易》可完璧,亦是大漢王道必興之徵兆。”
劉協聽得有點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隨即又意識到周瑜在搞什麼花樣。
不得不說,這一招請君入甕玩得很高明,用一個可信度存疑的會議爲誘餌,直接釣上了孔融。
他只是有些奇怪,張昭難道不知道那些事嗎?
他也不想想,他從渤海趕到趙國就累得不行,孔融快六十歲的人了,跑到幾千裏以外的極寒之地找什麼商朝遺民,是不是有些太誇張。
“你確定孔融願往?漠北可不是中原,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冰雪覆蓋,物資又奇缺。年輕人或許能支撐得住,他一個年近花甲的書生……”
張昭一聽“書生”二字就覺得刺耳,忍不住說道:“陛下,孔融雖是書生,胸中卻有浩然之氣,放眼天下,哪裏去不得?”
劉協被張昭噎了一句,也覺得無趣,索性點頭答應。
“就依你。”
第999章 難兄難弟
張昭強烈要求劉協安排孔融去漠北。
態度之堅決,讓劉協無法拒絕,只好勉爲其難的答應了。
說完孔融的事,張昭開始彙報渤海這一年的發展情況。
總體而言,就八個字:開局艱難,前途無量。
所謂的開局困難,主要是指人口損失太大。具體而言,就是百姓遷出的太多,遷入的太少,不足以補償戶口的損失。
如今渤海可謂是地廣人稀,戶口只有全盛時的十分之一。
說到這些時,張昭有些心虛。
戶口損失如此之大,根本原因之一就是他不僅不肯推進度田,反而將之前已經完成的度田又恢復了。大量百姓剛得到了土地,辛辛苦苦進行了耕種,卻又被一紙命令收回,很多人對此怨言極大,一怒之下遷出了渤海。
渤海因此遭受的戶口損失遠超戰爭。
說得難聽點,他心中的德政,在那些遷出的百姓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惡政。這些人大多分散在周邊的甘陵、河間、平原,對他的名聲造成了難以低估的影響,也讓他承擔了巨大的壓力。
但張昭覺得,困難只是一時的,隨着時間的推移,德政的益處會慢慢體現,世人會知道他的良苦用心,還他一個公道。
夫子曾說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普通百姓見識短湥焕斫馑挠眯模挥蓵r間來證明。
劉協聽完,默默點頭。“戶口不足的問題,你打算如何解決?”
“請陛下放心,如今遷入渤海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不少還是中原人。臣估計開春之後會有更多,春耕之前,渤海的戶口可以再增加五成。”
劉協點點頭,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笑。
“當真如此?”
“臣不敢欺君。”張昭嚴肅地說道:“臣起程之前,累計將遷入的就有近千戶,約有一萬口。”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
他滿意的不是渤海的吸引力,而是韓遂移鎮中原的威懾力。
中原大族應該是感受到了壓力,擔心郡縣會強制度田,所以提前遷出,去他們的樂土——渤海。
這樣的人越多,將來中原度田的阻力就越小,閒置的土地也會讓更多的百姓能夠得到足夠的耕地。
這纔是他派韓遂進駐中原,監領兗豫二州的根本目的。
既然開了渤海這個口子,就要充分利用,將那些心存僥倖的人都趕到渤海去,加快中原度田的步伐。
與羅馬的接觸比他預期的更早,他必須加快速度,做好與羅馬爭鋒的準備。
因此,他對張昭的心虛視而不見,反而安慰了幾句,表示張昭需要的話,他可以幫忙。
比如安排一部分黑山軍或者青徐黃巾殘部進入渤海。
黑山軍正打算全部出山,而青徐黃巾殘部也有投降的打算。天下將定,沒有人再願意在山裏苦熬。
張昭嚇了一跳,委婉的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