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22章

作者:庄不周

楊豐摸着亂糟糟的鬍鬚,嘿嘿笑道:“如果只是殺人積攢功勞,我的確沒有必要考講武堂。可是要想把那些胡虜教化成漢人,我這學問就不夠用了。戰場上砍人能砍幾個,能勸降纔是本事,一個不大不小的部落就有上千人。你看荀長史,雖然只是一個人,卻能指揮幾萬鮮卑人作戰。”

楊豐喝了一口水。“當然,他是天子親自教的,我沒那福氣。能考進講武堂,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和天子有什麼關係?”蔣幹提起水壺,給楊豐添了點水。

楊豐瞅瞅蔣幹。“你沒聽說天子收服羌人的事麼?”

蔣幹愣了愣,纔不太確定地說道:“你是說……那個羌人是炎帝后裔的故事?”

他經過涼州時,聽當地人一臉自豪地過這樣的故事,也知道這個故事對羌人歸化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卻沒想到這個故事會和天子有關。

“當然,那故事最初就是天子說的。”楊豐想了想,又道:“我聽我妹妹說是這樣的。她在女營做騎士,女營裏都這麼說,還說姜就是羌女,姓姜的和羌人一樣,都是炎帝后裔。”

蔣幹半晌沒說話。

他雖然不覺得只憑一個故事就能收羌人之心,但這個故事居然出自天子之口,的確出乎他的意外。

“蔣君,你說,若是遇到那些紅毛鬼,我們該怎麼說,才能讓他們相信他們和羌人一樣,都是炎黃子孫?”

蔣幹撓撓頭,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度。羌人再怎麼說,和漢人長得還比較像,紅毛鬼……完全不一樣啊。

“我得想想。”蔣幹很諔┑恼f道:“不瞞你說,我之前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想着殺掉他們。”

楊豐咧着嘴笑了。“我們本來也是這麼想,畢竟殺人最簡單了,一刀下去,身首異處,又簡單又痛快。可是後來聽俘虜說,在他們後面還有很多部落,有的部落好幾萬人,全殺了豈不可惜。尤其是紅毛鬼的女人,打起來比男人還狠,要是能騙過來做妾,白天一起騎馬作戰,晚上一起睡覺,多好。”

蔣幹忍不住放聲大笑,原來楊豐打的是這個主意。

楊豐說漏了嘴,有點尷尬,卻不掩飾。“現在女人們都往口裏跑,我們想娶婆娘越來越難了,只能打這些蠻夷的主意。”

蔣幹眉頭微皺。“你是有軍功的勇士,娶妻也這麼難?”

第969章 遠慮近憂

楊豐解釋說,他倒是不愁婚配,只要捨得花錢,還是能娶到滿意的妻子。

可是想納妾,那就難了。

如今涼州女子讀書識字的越來越多,輕易不肯做妾。就算做妾,也想嫁到內地去,不願意留在涼州。

比起內地,涼州還是太窮了。縱使是他這樣有俸祿可領的都尉,到了內地也很普通,算不上有錢人,最多算是中等之家,還隨時有傷亡的危險。

這是他妹妹親口說的。妹妹當時的神情,楊豐記憶猶新。

蔣幹聽了,心裏卻是另一種想法。

涼州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紐帶,如果涼州人心不穩,一心想遷入中原,那朝廷穩定涼州的所有舉措都沒有了意義,對西域的征討也會變成無根之木。

必須向天子通報此事。

——

楊豐領蔣幹走的並不是最便捷的一條路。

由西域往西,最方便的是由取道焉耆,穿越天山,進入天山北麓的河谷。

那條路水草豐茂,商旅如雲,是商路幹道。

之所以選這條路,是因爲軻比能在進攻貴霜時遭到紅毛鬼偷襲,損失慘重,無力再與貴霜交戰,不得不向東撤退。

爲了阻止紅毛鬼襲擾商路,軻比能在荀惲的建議下,在商路以北的草原上游牧,等待援軍的到來。時近初冬,正是紅毛鬼南下最後的機會,擋住這一陣,就能退入河谷地,休息一個冬天。

向西走了不過五六天,蔣幹就遇到了軻比能派出來的斥候和求援的使者。

主力正有前方與紅毛鬼接戰,戰事不算激烈,但紅毛鬼源源不絕,給鮮卑人造成了極大的壓力。

不少人心生退意,想盡快撤到河谷中,不願意再和紅毛鬼在這苦寒之地拼死拼活。

幾次大敗之後,鮮卑人損失慘重,再打下去,有可能全軍覆沒。

蔣幹不敢怠慢,加快速度,與軻比能、荀惲匯合。

一個烏雲徽值南挛纾懊嫱蝗粋鱽砹穗[約的戰鼓聲。前突偵察的騎士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拼命搖晃着手中的紅色小旗,表示危險將至。

“準備戰鬥!”楊豐大吼一聲,迅速跳到戰馬背上,取出頭盔戴上,同時摘下了騎盾。

遇到鮮卑騎士之後,他們就保持披甲狀態,不敢有絲毫大意。

就連蔣幹也被要求穿上了甲冑。

楊豐說,紅毛鬼不僅騎兵多,來去如風,而且擅長伏擊。他們會挖個坑,藏在裏面,再用枯草蓋上,然後靜靜地伏在其中,等落單的行人或者斥候經過,突然發起攻擊。

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斥候,要想發現這樣的敵人,也要靠近到二三十步以內。這樣的距離可以防備擲矛,卻很難防備弓箭,最好的辦法就是披甲。

這些蠻夷的弓不如漢弓精準,要想命中目標,通常會瞞準胸腹,而不是頭部。

有甲保護,就算捱上一兩箭,也不會立刻喪命,還有逃跑甚至反殺的機會。

楊豐的安排起到了關鍵的作用,他們迅速完成了戰鬥的準備。

蔣幹也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刀。

騎士衝到面前,撥轉馬頭,大聲和楊豐交換情報。

他的背上中了兩支箭,搖搖晃晃。

楊豐聽完,舉起手中的長矛,厲聲大呼。“雁行陣,保護使者。”

“喏。”騎士們轟然應諾。

四名騎士向蔣幹靠攏過來,一手持盾,一手持矛。

其他的騎士在楊豐身後形成兩列,有的雙手持矛,有的持刀盾,有的持弓弩。

還有一些騎士牽着備用的馬匹,護在蔣幹兩側。這樣就算有敵人突破阻止,與蔣幹面對面,也很難直接衝到蔣幹面前,發起近距離攻擊。

有人扔過來一面盾牌,讓蔣幹保護好自己。

蔣幹接過,驚訝地發現這面盾牌並沒有想象的重,即使是他,也能輕易舉起,護住面門和胸腹。

“這是什麼盾?”蔣幹大聲問道。

“幷州鐵官所作的宥堋!币粋�騎士大聲說道:“原本是特供狼騎的武器,都護花大價錢買了一千面來,讓斥候防身。”

蔣幹連連點頭。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幷州鐵官的名字了。

說話間,前面就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煙塵大起,數十騎衝了過來,遠遠的就能聽到他們興奮的狂吼聲,像野獸一般。

楊豐卻很冷靜,盯着越來越近的敵人看了一會兒,突然用手中的長矛一指。

“正前方,一百步,三連射。”

“喏。”數名手持弓弩的騎士猛踢戰馬,從人羣中衝了出去,開始射擊。

“嗖!嗖!嗖!”一篷箭雨飛了出去。

前面的箭雨還沒升到最高處,又是一篷箭雨飛了出去。

接連三撥,每撥十枝箭左右,有弓有弩。

射出箭後,弩手放慢速度,退入隊伍中,重新裝填,弓手則連續射擊。

雙手持矛的騎士加快速度,填補弩手的空缺,準備接戰。

直到此時,第一撥箭雨才射到敵人面前。

蔣幹看不清遠處的情況,不知道這次攻擊能取得多少效果,但他看到了騎士們默契的配合,心中的緊張便去了大半。

有如此訓練有素的勇士,再加上軍械的優勢,一漢當五胡絕非虛言。

就算對面有十倍的敵人,楊豐難以取勝,也能全身而退。

剎那間,蔣幹對此行充滿的信心。

就算不能擊敗貴霜,也能維持住陣線,等待天子西行大軍的到來。

“殺!”前面傳來一聲厲喝,幾名手持長矛的騎士僅用雙腳踩着馬鐙,身體懸空伏在馬背上,加速前衝。

慘叫聲接連不斷,悶響此起彼伏。

蔣幹不敢多看,全神貫注的操縱馬匹,避免踩中地上的屍體而跌倒。

他的騎術還可以,但經歷這樣的戰事還是第一次。

眼前一晃之間,彷彿有一團火從眼前掠過。

片刻之後,蔣幹才反應過來,那應該是一個蠻夷男子,長着一頭火紅的頭髮,在慘白的沙礫之間非常醒目。

雙方一觸即分,敵人扔下十幾具屍體,逃離了戰場,連頭都沒敢回。

楊豐率領騎士又向前奔了幾百步,與敵人保持了足夠的距離,這才緩緩勒住坐騎。

這時,蔣幹才聽到遠處有悠長的號角聲。

“是軻比能。”楊豐一邊警惕地注視着四周,一邊說道:“剛纔那些人是被他擊潰的殘兵。看到我們的隊伍,以爲是商隊,來撈油水的。”

蔣幹恍然,鬆了一口氣。

楊豐擺擺手,有騎士舉起號角,與遠處呼應。

另一名騎士策馬向前奔去。

一會兒功夫,前面來了十幾名騎士,簇擁着一人,年紀不大,卻英氣勃勃。

“使者蔣君何在?潁川荀惲在此恭候多時了。”

第970章 欲速則不達

蔣幹與荀惲見禮,一見如故。

兩人倚馬而言,談笑風生。

楊豐帶着騎士們護在一旁,身上還沾着敵人的鮮血。雖然沒說一句話,卻自有逼人氣勢。保護荀惲來的鮮卑人莫名緊張,悄悄地退到一旁。

更遠處,鮮卑人正在追殺殘敵。

剛剛看過漢騎一往無前的氣勢,蔣幹對這些鮮卑人的戰鬥力很是看不上眼。他心生疑惑,這些鮮卑人真是當年曾經逼得孝桓皇帝主動和親,還被他們拒絕的鮮卑人嗎?

又或者是檀石槐死後,鮮卑人內訌不止,實力大損所致?

荀惲看出了蔣幹的疑惑,解釋道:“我軍新敗,士氣不振,人馬、裝備的損失也很大。這次追擊北方來的蠻夷十餘日,人困馬乏。”

蔣幹上下打量了荀惲兩眼,嘴角輕挑。“看來長史已經重振旗鼓,天子不用擔心了。”

荀惲笑笑。“沒有天子,我也等不到今天。不管我走多遠,天子和大漢永遠都是我的後盾。只要不把鮮卑人逼到窮途末路,他們是不會殺我的。”

蔣幹深以爲然。

荀惲又和楊豐等人打了招呼。早在涼州時,他就和楊豐認識,最近又是楊豐給他傳遞消息,早就成了戰友。

等鮮卑人打掃完戰場,荀惲重新上馬,帶着蔣幹去見軻比能。

他給蔣幹介紹了情況。

軻比能被天子逐出故地,一路西行,來到兩河之間後,與貴霜王胡毗色伽相見。是時貴霜內亂,貴霜王爲平內亂,疲於奔命,無力對付鮮卑人,就想將兩河之間送給軻比能,換取軻比能助他平叛。

但軻比能卻另有想法,他想趁機拿下貴霜,取而代之。

荀惲反對這個決定,與軻比能有了分歧。軻比能無法說服荀惲,就改用武力,軟禁了荀惲。

但事實正如荀惲所料,貴霜雖然內亂,畢竟經營三百餘年,實力非鮮卑人可比。在亡國的威脅面前,原本互相爭鬥的貴霜諸部結盟,與軻比能連番大戰。

軻比能進不能克,退不能捨,正兩難之際,不知道從哪兒跑過來一羣蠻夷,抄了他的後路。

經此一役,軻比能再也無力應對貴霜人的反擊。無奈之下,只得放出荀惲,由荀惲與貴霜人交涉。

貴霜打得也很辛苦,再加上對漢人深入骨髓的畏懼,爽快的接受了荀惲的建議,與軻比能議和。

但兩河之間的牧場沒有了,鮮卑人只能一路東撤,一邊與蠻夷作戰,一邊尋找新的牧場。

好在康居、大宛也與貴霜翻了臉,生怕貴霜人的報復,希望鮮卑人能衝在前面,吸引貴霜人的注意,提供了一些物資,讓他們暫時居住在這裏,這才獲得了一些喘息之機。

蔣幹聽完,對貴霜興趣大增。“他們爲什麼會內訌?”

“立國太久,積弊叢生。”荀惲簡明扼要的說道,微黑的臉上帶着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仔細說起來,貴霜和我大漢有些相似,只是他們既沒有天子那樣的英主,也沒有儒門這樣的學術,土崩在即。”

“貴霜要亡?”

“可能性很大。”荀惲吁了一口氣。“貴霜王胡毗色伽去年積勞成疾,已經駕崩了。如今五部翕侯爭位,若不是鮮卑人逼得太緊,或許他們早就大打出手了。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軻比能才覺得可以趁虛而入。”

蔣幹笑了。“軻比能也算是鮮卑人中的豪傑,怎麼會如此輕敵?初來乍到,就想鳩佔鵲巢。”

荀惲沉默了片刻。“欲速則不達。不說他了,說說中原的情況,天子平定冀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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