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21章

作者:庄不周

雖然她還很稚嫩,卻頗有膽氣。

換了一般人,未必敢在他面前發問。

“你這文章不錯,要在邸報上發表嗎?”

袁衡一愣,連忙搖頭。“臣豈敢。臣只是略有心得,不避溌艺埍菹轮刚瑏K沒有發表的想法。此等國家大事,陛下當與公卿議之,豈是臣可以置喙的。”

劉協想了想,將文章遞還給袁衡。“那你就先收着吧,什麼時候覺得可以發表了,再拿出來發表。寫文章嘛,難免會有批評。如果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還是謹慎一些好。”

他笑道:“有機會,你去長安太學看一看,就知道那些人罵起人有多狠了。”

袁衡原本有些失望,聽了劉協這句話,知道劉協是在保護她,不禁心中暗喜。

“有空可以和其他人討論討論。”劉協最後說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討論有利於開拓思路,取長補短。”

袁衡的觀點邏輯自洽,卻談不上太多的新意。

類似的觀點,諸葛亮、龐統等人早就意識到了這些,只是沒有正式表達出來而已。

袁衡應了一聲,歡歡喜喜地出去了。

——

蔣幹勒住坐騎,看了一眼遠處奔馳而來的騎士,轉頭看看沈友。

“子正,你稍安勿躁,不要和這些粗漢子計較。”

沈友笑道:“子翼,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剛出塞。”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一想到西域二字,我這心情還是有些激動。當年班定遠(班超)三十六騎定西域,何等豪邁。”

蔣幹不以爲然。“三十六騎定西域固然豪邁,但那只是班定遠的豪邁,不是大漢的豪邁。能支撐破胡侯(陳湯)說出那句‘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大漢纔是真正的豪邁。這次西行,荀長倩無恙便罷,若是軻比能敢出爾反爾,就算他逃到天邊,也一定要砍下他的首級,讓他知道叛漢的代價。”

沈友眼中有光。“沒錯,聖天子在朝,我等一定能走得更遠。不瞞你說,我現在就想去間隔三洲的大海看看。想那萬里之外,竟有王朝如我大漢一般強盛,真是神奇。”

“屁!”蔣幹不屑一顧。“他們那也叫強盛?那是沒遇到真正的對手而已。若能與我大漢鐵騎一較高下,他纔有資格稱爲強盛。”

正說着,騎士已經來到面前,當先一人,挽住馬繮,大聲叫道:“來者可是天子使者,九江蔣子翼、吳郡沈子正?”

“正是。”蔣幹、沈友大聲應道。

“我乃西域都護成公英。”騎士輕踢馬腹,迎了上來,打量了蔣幹、沈友兩眼,朗聲笑道:“久在西域,與蠻夷爲伍。今日得見二位君子,又見漢家威儀,幸甚幸甚。”

蔣幹哈哈大笑。“都護謙虛了。所謂漢家威儀,正是靠都護這樣的勇士維護的。沒有都護的威名保護,我們早就被沿途的馬俳倭恕!�

成公英很滿意,與蔣幹、沈友寒暄起來。

他告訴蔣幹、沈友一個消息。

剛剛收到邸報,天子在秋收後逼降了審配,鄴城不戰而降,如今冀州正在推行度田,只有渤海一郡,經張昭建議,罷度田令,要行德政。

蔣幹聽完,看了沈友一眼,搖搖頭。“張子布還真是未老先衰,竟迂腐至此。”

沈友也有些詫異。

他和蔣幹一路走來,經過關中、涼州,親眼見識了度田帶來的好處,對張昭開倒車大爲不解。不過他雖然和張昭沒什麼接觸,卻也知道張昭爲人,一時不便擅加臧否。

“張子布也就罷了,天子居然能同意他在渤海試行德政,不愧是英主胸懷。”

“哈哈,你這話說得好,我喜歡。”成公英大笑道:“天子用兵如神,我是知道的,卻談不上佩服。可是他對讀書人的耐心,我着實佩服得很。當初董卓也一心想拉攏讀書人,結果卻沒堅持幾日,便反目爲仇,連累得我涼州人也成了虎狼,被人口誅筆伐。唯有天子這樣的英主,才能令我涼州子弟心服口服,一心一意地爲朝廷效力。”

蔣幹揚揚眉。“都護,蔥嶺以西可有消息?”

“有,最近剛剛收到消息,軻比能偷雞不成,反被雞啄了眼,被一羣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紅毛鬼抄了後路。若不是荀長史不計前嫌,呋I帷幄,他那顆髡頭怕是要掛在紅毛鬼的旗杆上了。”

“紅毛鬼?”

“嗯,一羣野蠻人,長着一羣紅頭髮,也不會說人話,哇哩哇啦的亂叫,和鬼差不了多少。”成公英一邊說,一邊引着蔣幹、沈友向治所走去。“我已經點齊一萬精騎,準備馳援,就等二位了。”

第967章 別有所圖

蔣幹頗有些喫驚。“西域都護府有一萬精騎?”

成公英點點頭。“主力是我三千漢軍,剩下的是西域各國騎兵。自奉詔重建都護府,對西域恢復職權以來,西域各國相安無事,原本用來互相攻殺的步騎就減省了大半,剩下不到三萬人,由我都護府統一調度。”

“漢胡之間相處如何?”沈友問道。

“開始有些衝突,現在相處時間久了,還算融洽。”成公英想了想,又道:“當然,小矛盾還是有的,不影響大局。”

蔣幹問道:“都有什麼樣的矛盾?”

成公英皺了皺眉,有些不太情願。“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蔣幹和沈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道:“都護,千里征伐,可沒有小事。漢軍只有三千,胡騎卻有七千,如果不能同心同德,萬一起了衝突,別說克敵取勝,性命都有可能難保。”

成公英強笑了兩聲,咂了咂嘴。“真沒什麼大事,二位不必擔心。說起來也有些丟臉。你們也知道的,我軍遠征西域,大多沒有帶家眷。時間久了,難免思鄉。西域多美人,又羨慕我漢軍騎士驍勇,軍餉充足,女子願嫁,是以一拍即合。只是這樣一來,那些胡人男子就不願意了,以爲我漢軍騎士恃強相逼,奪人妻女,經常爭吵。”

蔣幹、沈友恍然大悟,不禁啞然失笑。

他們一路走來,已經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西域商道開通,不僅讓中原的絲綢、紙張等物銷往西域,也給涼州人帶來了中原的消息。尤其是對女子而言,得知中原女子可以讀書,甚至可以做官,不少年輕女子都想嫁入中原,不願留在本地。

這使本地男子婚配的難度陡增,難免有些怨言。

“都護何不在軍中引入女子?”沈友說道:“我見涼州女子多有英武之輩,躍馬引弓,不弱於男子。若能引入軍中,不僅可以解決將士兩地分居之苦,也能多一些兵源。”

成公英搖了搖頭。“沈君此言的確有理,我也曾考慮過。只是一來女子雖英武,畢竟體力先天不足,不如男子善戰。二來女子能從軍征戰的太少,不及男子十一,想一一婚配,實在太難。再者,夫妻二人皆從軍征戰,家務誰來做?老人、孩子誰來照顧?這些都是問題。”

沈友還想再說,卻被蔣幹制止了。

成公英雖是涼州人,卻是不多見的智勇雙全。他身爲西域都護,肯定想解決這些問題,能想的辦法肯定都想過了,不是他們初來乍到,高談闊論幾句就能解決的。

他們一邊聊一邊走,向前走了十來里路,來到西域都護府治所。

西域都護府治所原本在龜茲的它乾城,成公英重至西域後,察看了形勢,將都護府遷到了東且彌(今烏魯木齊),只在它乾城留了一個都尉,統漢軍二百。

這是一片綠洲,又在兩山之間,是通往蔥嶺以西的商道必經之路。

還沒進城,蔣幹、沈友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羣,穿着風格各異的服裝,說着各種語言,讓人眼花繚亂,耳目喧譁。

可是蔣幹、沈友卻很高興。

走了那麼遠的路,其中大半是荒無人煙的戈壁,突然之間看到如此熱鬧的景象,讓他們很興奮。

“這些都是商人嗎?”

“是的,他們都是商人,有本地的,也有中原的。”成公英打量了一眼,皺了皺眉。“這些都是小本買賣,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夠進城交稅的,索性就在城外交割了。”

說着,叫過一個親衛,附在耳邊嘀咕了幾句。

親衛點點頭,撥馬而去。

看到成公英一行過來,在路邊做生意的商人也不緊張,依舊忙着自己的事,只是看到蔣幹、沈友二人時,有人眼睛一亮,便舉手招呼。

沈友剛要欠身回應,成公英說道:“沈君如果不想留在這裏,還是不要回應的好。”

沈友嚇了一跳,連忙板起臉,悄聲問道:“這又是何道理?”

成公英嘿嘿笑了兩聲。“這西域與我中原不同,民風開放,也沒什麼媒灼之言的講究。男子看中了女子,大多不是上門求親,而是直接去搶。女子亦然,若是相中了某個男子,不是半夜摸來,求一夕之歡,就是邀上幾個兄弟,將人劫了回去。”

他打量了沈友兩眼,笑得更加狡黠。“沈君一表人才,相中你的必多。你若是不回應,他們便是強搶,都護府還能出面要人。你若是回應了,就是你情我願,我親自出面要人都不一定能成。”

沈友嚇了一跳。“果然是蠻夷。”

“你聲音小點。這些人中能聽懂漢話的大有人在,若是告你一個歧視之罪,影響教化,可有些麻煩。”

成公英咂了咂嘴。“天子重教化,要漢胡一體,不得區別對待。對我在西域立足的確有奇效,卻也對我等提高了要求,處理起來,難免束手束腳,動輒得咎。我本是粗鄙之人,習慣了用刀講道理,這用嘴講道理的確不怎麼擅長。”

蔣幹不禁放聲大笑。

成公英本是韓遂的心腹,以智勇兼備著稱。天子委任他爲西域都護,一方面是要削弱韓遂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成公英的能力,覺得他是西涼人中不多見的大將之才,能夠獨當一面。

現在聽成公英抱怨訴苦,可見這西域的漢胡關係的確不太好處理。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那麼好處理,何至於到現在?

從漢武帝開西域,設立都護府起,西域劃入大漢疆域已經有三百年。三百年來,西域依舊是西域,大漢依舊是大漢,兩者之間並沒有真正一體。

由此可見,天子的決定是對的,哪怕是再難,也要咬着牙堅持下去。

否則,就算再過三百年,西域還是西域,不會真正成爲大漢的一部分。

“人皆知趨易避難,以省力爲要,唯智勇者能迎難而上,不避辛苦。當初天子若不是力排凶h,舍中原而北征,平定匈奴之亂,焉有今日?教化西域諸胡雖難,卻是千秋萬代之功業。都護勉之。”

成公英點頭贊同。“我也知道教化乃是千秋功業,只是能力有限。如今二位奉詔而來,我就輕鬆多了。蔣君,你是使者,要奔走四方,聯絡諸國。沈君兼有三妙,正是教化蠻夷的最佳人選,不如留在都護府,助我一臂之力吧。”

蔣幹不禁莞爾。“我說都護怎麼親自出城相迎,原來爲此啊。”

第968章 冷熱不均

沈友隨蔣幹西行,本就是尋用武之地,一展才華。

如今成公英以西域都護之尊,親自出迎十餘里,又主動邀請入幕,可謂是殷勤備至,找馊�

他如果再不答應,傷了成公英面子,這後面的事就不好辦了。

初來乍到,又不熟悉西域的風俗,出錯的概率太大。剛纔如果不是成公英提醒,他出於禮貌,做了回應,半夜被人劫了去,豈不麻煩。

沈友和蔣幹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爽快地答應了。

成公英非常滿意,請他們入城,設宴款待。

都護府的官員只要能脫身的,都趕來赴宴,爲蔣幹、沈友接風洗塵。

得知沈友接受成公英的邀請,將入幕爲吏,有人高興,也有人不高興,甚至有些擔憂。

其中就包括成公英的長史,酒泉人黃雋。

黃雋也算是久歷仕宦,中平年間就官至武威太守,因爲黃巾之亂,失官被徵,路上耽誤了時間,險些喪命。後來免官歸家,一直賦閒。

成公英轉爲西域都護府,親自登門,請黃雋爲長史,並承諾將來向進行推薦他做官。

官至二千石,對家族的意義非同小可。黃雋答應成公英的禮聘,不遠千里,來到這西域,就是爲了這一點。

平心而論,黃雋還是感激成公英的,做事也算勤勉。成公英能迅速在西域站穩腳跟,他是有功之人。

但他畢竟年紀大了,精力、學識都有限,想再進一步很難。

如今成公英禮聘沈友入幕,就意味着成公英對他不滿意,他想因功授官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之前的辛苦都白費了。

沈友春風得意,只顧着與成公英及漢胡官吏高談闊論,盡展口才之妙,根本沒注意到黃雋的臉色。

但蔣幹注意到了。

稍微一打聽,蔣幹就摸清了黃雋的情況。

黃氏是酒泉大族,他在來的路上就聽過黃雋的名字,知道黃雋雖然不如賈詡、韓遂等人有才,卻也算得上豪傑。在涼州度田的過程中,他也算支持朝廷新政。

按照天子的說法,這是可以團結的人。

宴後,蔣幹向成公英建議,沈友初來乍到,還不熟悉情況,不宜立刻擢升爲長史,不如先讓他做個軍郑S都護行軍,出謩澆撸e攢些功勞,然後再說。

同時,蔣幹又問起了黃雋的子弟。

成公英也是聰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蔣幹的意思。

很快,他就宣佈黃雋爲留府長史。在他統兵西征的期間,由黃雋全權負責府中事務。爲了減輕黃雋的工作壓力,又從西域諸將中挑選一人,爲左司馬,協助黃雋處理與各國的往來。

接着,他又提拔黃雋之子黃華爲軍郑c沈友同秩。

經此調整,黃雋憂慮盡消,精神抖數耐度霚蕚渲小�

半個月後,成公英率部出征。

蔣幹作爲使者,在一隊騎兵的保護下先行。

——

騎兵將領是一個酒泉人,叫楊豐,字伯陽。爲人彪悍警惕,精明強幹。

一路上,他不僅將一系列事務安排得妥妥貼貼,偶爾得閒也不肯歇着,時常厚着臉皮,請蔣幹給他講故事。尤其是對天子的故事非常感興趣,百聽不厭。

蔣幹很好奇,後來找機會一問,才知道楊豐之前見過天子。

只不過當時他還叫楊阿若。

他當時本想加入禁軍,但實力不夠。後來天子下詔,命涼州勇士出塞追擊鮮卑人,他就召集了幾百遊俠兒,出塞追殺被天子擊敗的鮮卑人,斬首逾千,立下功勞。

再後來,他就加入了西域都護府,如今是一名都尉。

因爲他武藝好,又有深入草原的經驗,經常充任斥候,擔負偵察的任務。

他的夢想是考講武堂,學習兵法,成爲一名真正的大將。

一天傍晚,宿營時,蔣幹問楊豐道:“你武藝這麼好,又有豐富的實戰經驗,胡語也說得這麼好,還要考講武堂才能升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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